郭店簡《老子》所示早期儒道關(guan) 係

作者：楊傑（上海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法政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三月廿八日庚午

          耶穌2024年5月6日

儒道關(guan) 係是中國古典思想世界演繹的一條基本線索，學界有“儒道對立”“儒道互補”“儒道會(hui) 通”“儒道相通”“儒道和合”等不同說法。這些觀點往往以秦漢及其後的文獻為(wei) 分析對象，把儒家、道家當作兩(liang) 個(ge) 獨立的學派進行比較，而輕看了多種思想在競爭(zheng) 合作中的相互滲透、交融與(yu) 流變。有賴於(yu) 近年一些未經後人改動的戰國秦漢簡帛文獻的出現，中國早期思想形成階段即諸子百家時期的思想原本呈現在我們(men) 麵前。其中，尤以《老子》諸簡帛本與(yu) 傳(chuan) 世本的變動最為(wei) 典型，使得我們(men) 得以窺探這一文本流變與(yu) 思想互滲的過程。

漢代史家論儒道關(guan) 係

漢人整理發掘春秋戰國時的諸子資料，歸納出“六家”“九流十家”等學派，最早明確提出儒道關(guan) 係。司馬遷在《史記·老子申韓列傳(chuan) 》中說“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是論說明的是當時儒家學派與(yu) 老子思想的對抗關(guan) 係，而不是學派與(yu) 學派之間或孔老二人之關(guan) 係。這種說法是有其理由的。

其一，如傳(chuan) 中所述，孔老可謂師生關(guan) 係。相似的故事記載於(yu) 《莊子》《禮記》《呂氏春秋》《韓詩外傳(chuan) 》《孔子家語》《文子》《新序》《說苑》等戰漢典籍，雖各本因有附會(hui) 增刪而細節有異，但其事當非道聽途說。其二，秦以前道家並未形成一個(ge) 學派，老子、莊子、黃老固然共享了某些核心旨趣，但其差異在史遷的論述中顯然是不可忽視的。且司馬談在《論六家要旨》中所言的儒道之別在為(wei) 政上的事少與(yu) 多勞之分，其稱“道家使人精神專(zhuan) 一”雲(yun) 雲(yun) ，擴大甚至扭轉了老子的思想內(nei) 涵，其說的“道家”無疑是流行於(yu) 漢初的黃老思想。百餘(yu) 年後，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所說的“道家”則包含了老莊黃老的思想特征，其謂包括儒道兩(liang) 家在內(nei) 的諸子十家“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並且擴展了《莊子·天運》中老子對孔子倡導的“仁義(yi) ”的批評，以為(wei) 儒道之分在思想上的“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曰獨任清虛可以為(wei) 治”，明確了道家反對仁義(yi) 禮學作為(wei) 儒道之分的根本。可見，劉笑敢所謂學派或文本的“思想聚焦”現象，越往後越發明顯。

郭店簡論儒家之德

1993年出土的郭店簡《老子》是諸本中最早的一種，一般認為(wei) 抄寫(xie) 於(yu) 公元前300年之前；1973年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shu) 《老子》甲、乙兩(liang) 種，其中甲本抄寫(xie) 於(yu) 劉邦稱帝之前，乙本抄寫(xie) 於(yu) 漢惠帝時；最為(wei) 完整的北大漢簡《老子》一般認為(wei) 抄寫(xie) 於(yu) 漢武帝前期。丁四新等學者關(guan) 注這四種古本的形成演變過程，認為(wei) 北大漢簡本是老子立為(wei) 經書(shu) 的定型本，稍晚的劉向定著本是後來各通行本的母本。是論有將已見已知的各本視為(wei) 線性演變的嫌疑，忽略了抄者或藏者的個(ge) 性與(yu) 孤本的特性；並且已出土或已見的必然隻是少數，或許還有其他版本不為(wei) 我們(men) 所知。因此，對於(yu) 楚簡《老子》文本所呈現的思想演變，不能僅(jin) 限於(yu) 《老子》，還要結合《太一生水》《五行》等同時期出土的十八種儒、道等文獻，給予綜合考量。

郭店簡出現“仁”“義(yi) ”的次數均有六七十次之多；其中《老子》出現“仁”“義(yi) ”“禮”者主要在講治道的丙本。漢以後，“仁、義(yi) 、禮、智、信”作為(wei) 儒家的核心觀念才穩定下來。《五行》講“仁、義(yi) 、禮、智、聖”，《六德》講“聖、智、仁、義(yi) 、忠、信”，郭店儒簡以這些“德目”作為(wei) 儒家的核心概念進行申說。《五行》說“仁，形之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義(yi) ，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禮，形之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智，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聖，形之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形於(yu) 內(nei) ”即內(nei) 在於(yu) 心，如郭店簡中部

郭店簡《老子》對“仁”“義(yi) ”的態度

郭店簡《老子》整理出版後，學界特別關(guan) 注其對“仁義(yi) ”的態度。今本《老子》第十九章作“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yi) ，民複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帛書(shu) 甲乙本、北大漢簡本同此；唯有郭店簡作“絕智棄卞（辯），民利百懷（倍）；絕巧棄利，盜側(ce) （賊）亡又（有）；絕偽(wei) 棄慮（詐、作），民複季（稚）子”。這一明顯的不同引起學者廣泛討論。李存山、陳鼓應、鄧立光、聶中慶、尹振環等認為(wei) ，這說明了原始老子並不否定儒家的仁義(yi) 觀念；張岱年、李學勤、裘錫圭、李零、周鳳武等則認為(wei) ，無論如何老子還是反對仁義(yi) 的，甚至認為(wei) 郭店簡《老子》恰恰是抄寫(xie) 者或墓主人持儒道兼綜立場進行改動後的結果。對比這兩(liang) 種版本，“三絕三棄”的指向有異，期待的結果卻相同。雖然“仁”“義(yi) ”“孝”“慈”等價(jia) 值觀在戰國後越發具有儒家學派屬性，但戰國早期以前的思想家不會(hui) 直接反對這些於(yu) 國家治理有益的觀念；而“聖”“智”“巧”“利”“智”“辯”“偽(wei) ”“詐”則是春秋戰國思想家共用的語匯，並不具有學派屬性。《五行》對“仁”“義(yi) ”等概念有“形於(yu) 內(nei) ”與(yu) 否的區分，說明戰國中期這些觀念已經有虛偽(wei) —真實之分了。因此，“仁”“義(yi) ”“孝”“慈”等儒家色彩濃厚的詞匯，完全可以被包含在“巧”“利”“偽(wei) ”“詐”之內(nei) 。也就是說，某種類型的仁義(yi) 孝慈可以是偽(wei) 詐的一種表現。需要指出的是，郭店簡本的“季子”，當從(cong) 劉信芳、裘錫圭、廖名春、聶中慶、劉釗等作是讀，即“赤子”“嬰兒(er) ”的無思無慮真實無偽(wei) 現象，這種事實狀態在孝慈觀念之前；後來的“孝慈”是後生根據時代需要對儒家價(jia) 值觀的強化。因此，郭店簡本章不是反對儒家，而是對當時社會(hui) 政治現實進行更為(wei) 徹底的反思，以期實現國之“長久”的結果。

今本《老子》第十八章，郭店簡作“故大道廢，安有仁義(yi) ；六親(qin) 不和，安有孝慈；邦家昏亂(luan) ，安有正臣”。這句話比今本少“智慧出，有大偽(wei) ”，多“安”字（傅奕本作“焉”），且斷句、標點、句序皆有不同意見。一種理解同通行本的理解，“安”讀作“才”，反對的是仁義(yi) 、孝慈、正臣，支持大道、親(qin) 和、邦治。另一種理解則以各分句讀作反問句，“安”讀作“哪裏”，理解為(wei) 肯定仁義(yi) 、孝慈、正臣。但是，“故”字說明本章是接著今本第十七章講的，是章“信不足，安有不信”句亦有相似的理解問題。如果斷句為(wei) “信不足，安有不信？”這種理解是於(yu) 理不通的，故而當如河上公注“君信不足於(yu) 下，下則應之以不信，而欺其君也”，這也是古今多數人的理解。因此不必為(wei) 求與(yu) 儒家相合而讀“安”為(wei) “哪裏”。順此，“安”理解為(wei) “才”“則”“於(yu) 是”的前後順接關(guan) 係是較為(wei) 合理的。那麽(me) ，第十八章應當作第一種理解。支持“季子”而反對“孝慈”，乃在於(yu) 前者是初始、淳樸，後者同“仁義(yi) ”“正臣”一樣已經可能是外在的虛飾，不必然符合原始儒家本意了。

郭店簡《老子》中出現“道”123次（作“導”“言說”義(yi) 也統計在內(nei) ）；“德”76次（或寫(xie) 作“惪”），“道”“德”已經成為(wei) 《老子》的核心概念。《五行》對“道”“德”作了區分：“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性自命出》說“道者，群物之道……唯人道為(wei) 可道也”；《語叢(cong) 一》曰“《易》所以會(hui) 天道人道也”。儒簡區分“天道”與(yu) “人道”，講述的“五行”或“六德”都屬人道。《老子》論述的“天之道”，指向的也是“人之道”的“無為(wei) ”，聖人“以道從(cong) 事”的目的仍然是達到社會(hui) 的“事成而身長”。《五行》雲(yun) “聖人知天道也”、《成之聞之》說“聖人天德”，與(yu) 《老子》所講的“聖人無為(wei) ”，在境界、價(jia) 值上一致。因此，郭店道簡同儒簡一樣，“皆務於(yu) 治”。

《老子》作為(wei) 開放性文本的最終形成

一個(ge) 合理猜測是，《老子》是春秋末開始逐漸形成的開放性文本，因此在《左傳(chuan) 》《國語》《周禮》《金人銘》等典籍中也能找到思想相似的因子，故不能過早以學派區分立論。諸子去除能透露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的描述，通過增加其形上性、普遍性而形成了一個(ge) 以“道”“德”為(wei) 價(jia) 值尺度與(yu) 境界形態、“自然”“無為(wei) ”為(wei) 方法論的形而上學，這可能是當時思想家有意設計的結果。這個(ge) 形成過程持續數百年，直到漢初才穩定下來，直至王弼整理出流傳(chuan) 於(yu) 世的通行本。

所謂“互補”，是指兩(liang) 個(ge) 獨立的個(ge) 體(ti) 依據共同的理由相互補充；多數學者接受的“儒道互補”即是在“道”之下將儒道分為(wei) 兩(liang) 家，如張立文謂老子思想“不是對儒家的批判和否定，而是對儒家思想從(cong) 負麵的補充”，儒道有主輔之別。實際上，這種理解輕視了儒道二者之間相互滲透與(yu) 交融的力度，它們(men) 的問題意識、解決(jue) 思路、思想立場、表達方式等是在相互勾連中進行的，因此應該稱之為(wei) “流變”中的“互滲”更為(wei) 合適。正因如此，《易經·係辭下》對諸子思想“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的旨趣評判，在思想變動中才能得以理解。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先秦漢晉‘自然’‘無為(wei) ’觀念的互動流變研究”（21BZX060）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