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仁與(yu) 隆禮—孟荀思想解讀”第三講:楊澤波教授主講《性善與(yu) 性惡各自的得失—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基於(yu) 三分法的考察》講錄概要
來源:“孟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耶穌2023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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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8日,由尼山世界儒學中心(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秘書(shu) 處)、山東(dong) 老年大學主辦,孟子研究院、中共濟寧市委老幹部局、濟寧市文化傳(chuan) 承發展中心、濟寧老年大學承辦的“居仁與(yu) 隆禮——孟荀思想解讀”第三講在山東(dong) 老年大學進行錄製,特邀複旦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楊澤波作了《性善與(yu) 性惡各自的得失——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基於(yu) 三分法的考察》主題講座。
性善與(yu) 性惡各自的得失
——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基於(yu) 三分法的考察
楊澤波
一、孟子性善論的得失
孔子有兩(liang) 個(ge) 問題一直未能解決(jue) 。它們(men) 分別是:仁究竟是什麽(me) ?仁來自何處?
孟子以性善論的方式來解決(jue) 這兩(liang) 個(ge) 問題。為(wei) 此孟子提出了一個(ge) 重要概念,這就是“才”:“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孟子又將“才”稱為(wei) “端”:“惻隱之心仁之端,羞惡之心義(yi) 之端,辭讓之心禮之端,是非之心智之端。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由“才”和“端”的字義(yi) 可知,性善論不能解讀為(wei) “性本善論”或“性善完成論”,而應解讀為(wei) “心有善端可以為(wei) 善論”。
這樣一來,孟子就以性善論的方式解決(jue) 了孔子留下來的兩(liang) 個(ge) 問題。仁究竟是什麽(me) ?孟子回答:“仁者,人心也。”這是說,仁就是良心。仁來自何處?孟子回答:“天之所與(yu) 我者。”這是說,仁來自天生。孟子很好地繼承和發展了孔子“仁”的學說。在此期間,孟子還特別注意思想方法問題。
性善論的第一個(ge) 所失,是隻以“才”論性善,不了解善性主要來自後天的教化。我將其詮釋為(wei) “生長傾(qing) 向”。生長傾(qing) 向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所指:其一,它可以決(jue) 定人成為(wei) 自己;其二,它有利於(yu) 人這個(ge) 類的綿延。孟子看到了“才”的重要性,將其規定為(wei) 善之端倪。遺憾的是,孟子到此就止步了,不了解要徹底說明人何以有善性,還必須講到社會(hui) 生活對人的影響。人生在世,必與(yu) 周圍的人發生聯係,受到他們(men) 的影響。隨著思慮的成熟,又會(hui) 不斷思考問題,而思考的過程不會(hui) 完全溜走,也會(hui) 在內(nei) 心留下一些痕跡。這種情況可稱為(wei) “倫(lun) 理心境”,是指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在內(nei) 心形成的心理的境況和境界。
孟子不了解“才”雖不可缺,但人之善性主要還是來自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對內(nei) 心的影響。也就是說,要化解性善之謎,既要講“生長傾(qing) 向”,又要講“倫(lun) 理心境”,而“倫(lun) 理心境”才是最重要的。“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孟子沒有意識到這兩(liang) 個(ge) 例子相互關(guan) 聯存在的瑕疵。問題不在第一個(ge) 例子,而在第二個(ge) 例子。“及其長無不知敬其兄”意思是說,人到了一定年齡都知道尊敬自己的兄長,但既然是到了一定年齡,就很難說明善性是天生的了。
性善論的另一個(ge) 所失,是隻以仁性作為(wei) 道德根據,不承認智性對於(yu) 成德成善的意義(yi) 。孟子一些非常有名的論述,很難禁得起細致推敲。“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之所以有這種情況,是因為(wei) 孔子和孟子的思想並非完全一致。孔子思想中有欲性、仁性、智性三個(ge) 要素,其中仁性和智性都是成德成善的根據;孟子思想中則隻有欲性、仁性兩(liang) 個(ge) 部分,仁性成了成德成善的唯一根據,智性失去了應有的位置。我將這種情況稱為(wei) “孔孟心性之學的分歧”。這種差異直接影響著儒學發展的進程。
總之,孟子性善論所得在仁,所失在智。
二、荀子性惡論的得失
與(yu) 孟子相反,荀子性惡論走的是孔子智性的路線,極大地發展了智性。性惡論的起點是對於(yu) 性的界定:“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人生在世必有物質欲望,這種物質欲望是生之所以然者,是不事而自然者。這種性可以叫作“物欲之性”。
任由物質欲望無限度發展,必然引出爭(zheng) 奪,導致天下動蕩。荀子將這種情況稱為(wei) “順是”:“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這種結果是不好的,所以人性為(wei) 惡。換言之,物質欲望無限發展的結果不好,故為(wei) 惡。曆史上人們(men) 將荀子的人性理論概括為(wei) 性惡論,主要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展開的。
與(yu) 時下對性惡提出新的解說不同,我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性惡的說法足以說明荀子思想的特質,再另立其他的解釋不僅(jin) 意義(yi) 不大,而且還會(hui) 引出許多新的麻煩。性惡隻是荀子學說的起點,其終極目的還是成德成善。荀子將這個(ge) 過程叫作“化性起偽(wei) ”。“偽(wei) ”字現在寫(xie) 作左“人”右“為(wei) ”。龐樸從(cong) 新出土材料中發現了一個(ge) 上“為(wei) ”下“心”的圖片字,認為(wei) 荀子所說的偽(wei) ,應該是這個(ge) 字,它代表的是心的活動以及這種活動的結果。
簡言之,“偽(wei) ”是受到聖人製定的禮儀(yi) 法度矯飾後的結果。具體(ti) 看,“偽(wei) ”如何達成的呢?性惡論內(nei) 部有兩(liang) 極,一是人生而有的物質欲望,任其發展,必然天下大亂(luan) ,故為(wei) 惡;二是聖人製定的禮義(yi) 法度,通過禮義(yi) 法度,人可以把原本不好的性變成“偽(wei) ”,成為(wei) 善。
荀子在這兩(liang) 極中間事先預設了一個(ge) 條件,這就是人有認知的能力。這種認知能力也是人之性,可以稱為(wei) “認知之性”。荀子非常重視“認知之性”。我曾把相關(guan) 內(nei) 容分疏為(wei) 四個(ge) 環節,即:“人心有辨”“知禮知義(yi) ”“虛壹而靜”“知道守道”。
先秦時期,在認知問題上,荀子思考最深,論說最詳。他繼承了孔子的智性,並有極大的拓展。荀子性惡論之失,在於(yu) 對仁性的理解不透。荀子並非不講仁,關(guan) 於(yu) 仁的論述一點都不少。但是,與(yu) 孔孟不同,荀子講的仁不具有先在性。簡單說,先在性就是先於(yu) 問題而存在。先在性又可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首先是“先天而先在”。人生而具有善性,這種善性在處理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前已經存在了,這就叫“先天而先在”。荀子也講仁,但他從(cong) 性惡論立場出發,不承認仁有天生的因素,不承認人生而有善端,隻重後天教化,隻講“積偽(wei) ”,等於(yu) 否定了仁的這種先在性。
先在性的另一種情況是“後天而先在”。按照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的理解,“才”是仁性的一個(ge) 來源,但不是其全部,仁性更重要的來源是倫(lun) 理心境。倫(lun) 理心境來自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的影響,當然是後天的,但它作為(wei) 一種結晶物在處理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前已經存在了,有明顯的先在性。“後天而先在”就是為(wei) 了說明這種現象。荀子在這方麵有明顯的缺失。雖然他承認“注錯習(xi) 俗之所積”之重要,但並沒有看到這種“積”的結果具有先在性。這種情況進一步說明了“倫(lun) 理心境”的重要。“倫(lun) 理心境”來自後天,但它具有先在性,正是這種先在性保證它可以成為(wei) 成德成善的根據。荀子的認識遠沒有達到這個(ge) 程度。由於(yu) 荀子不明白仁有“先在性”,其直接導致他不重視仁的“逆覺性”。逆覺性與(yu) 先在性直接相關(guan) ,由先在性必然引出逆覺性。
先在性和逆覺性是仁性的兩(liang) 個(ge) 核心特征。荀子不接受性善論,不承認人天生就有善的傾(qing) 向,這等於(yu) 否定了仁性“先天而先在”的一麵。雖然他重視“注錯習(xi) 俗之所積”,沒有看到“積偽(wei) ”的結果具有先在性,這等於(yu) 又否定了仁性“後天而先在”的一麵。這個(ge) 不足直接影響到逆覺問題。先在性是逆覺性的前提,沒有先在性就談不上逆覺性,沒有逆覺性也就談不上仁性。
荀子的失誤對其學理產(chan) 生了根本性的影響。“荀子性惡論的根本困難是無法保障其學理的活動性。”
我提出這一看法的理據一是休謨,二是牟宗三。“休謨倫(lun) 理難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它涉及理性能否充當道德根據的問題。休謨不認為(wei) 理性是道德的根據,因為(wei) “理性是完全沒有主動力的,永遠不能阻止或產(chan) 生任何行為(wei) 或感情。”牟宗三梳理宋明儒學,判朱子為(wei) 旁出,一個(ge) 根本性理由,就是嫌朱子學理缺乏動能,是“隻存有而不活動”,而非“即存有即活動”。我將這個(ge) 問題概括為(wei) “道德動力學”。其意是說,在一門完整的道德學說中,智性是死的,仁性是活的,有了仁性智性才能真正動起來,成為(wei) 活理。性惡論的根本困難當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理解。因為(wei) 荀子學理的基礎是智性,未能充分看到仁性的意義(yi) ,所以無法解決(jue) 認知之心認識禮義(yi) 法度後自願行動的問題。
總之,荀子性惡所得在智,所失在仁。
三、性善與(yu) 性惡的融合匯通
孔子之後,孟子為(wei) 了解決(jue) 仁究竟是什麽(me) 以及仁來自何處的問題,創立了性善論,提出“良心”“本心”“良知”“良能”等概念,將其作為(wei) 成德成善的根據,一舉(ju) 解決(jue) 了孔子留下來的那兩(liang) 個(ge) 問題。遺憾的是,在此過程中孟子發力過猛,不重視智性對於(yu) 成德成善的作用和意義(yi) ,不自覺丟(diu) 失了智性。
荀子敏銳地發現了這個(ge) 問題,以性惡論加以反駁。性惡論最有意義(yi) 之處,是在肯定“物欲之性”的同時,預設了“認知之性”,承認人可以通過學習(xi) 認知以掌握聖人製定的禮義(yi) 法度,按其要求而行,從(cong) 而達到“化性起偽(wei) ”的目的。同樣可惜的是,荀子雖然也講仁,但他不了解仁一定具有先在性和逆覺性,所談之仁是空的,解決(jue) 不了動力問題,無法決(jue) 定心一定會(hui) 走向善。
如何將雙方麵融合起來,便成了一個(ge) 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目前荀子研究中有一種傾(qing) 向,認為(wei) 荀子性惡論內(nei) 部包含著善端,隻要將這些因素發掘出來,就可以實現以荀統孟的目的了。我不認同該看法。荀子性惡論的根本精神是反對孟子善源於(yu) 天生的這一主張,強調善隻能來自後天的教化。如果認為(wei) 荀子的性惡論係統也包含善端,那不僅(jin) 勢必與(yu) 其學理的根本精神相違背,而且在材料的解讀方麵也會(hui) 麵臨(lin) 諸多困難。
既然孟子和荀子分別走了仁性的路線和智性的路線,要將雙方融合起來,合理的辦法自然是將他們(men) 納入三分法的框架中,在孟子性善論的基礎上補足智性,或在荀子性惡論基礎上補足仁性,回歸到孔子欲性、仁性、智性三者齊備的思想結構之中。以此為(wei) 基礎,我們(men) 便有希望形成一個(ge) 孟子與(yu) 荀子、性善與(yu) 性惡,仁性與(yu) 智性齊備的學理係統。這再次說明了三分法極高的學理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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