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達林普爾】公爵與肉販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3-07-17 21:42:51
標簽:小資產階級

公爵與(yu) 肉販

作者:西奧多·達林普爾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肉販(Il macellaio),彼得羅·普萊斯坎(Pietro Plescan)作, 1957年

 

據說,劍橋公爵反對任何變化,哪怕是朝著好的方向改變,他也反對。我覺得,這在表麵上看非常荒謬,但現在逐漸明白他的意思了,雖然我自己還沒有走得像他那麽(me) 遠:改變的欲望就表明了一種不滿意的狀態。它的對立麵——滿意作為(wei) 一種心態更討人喜歡,不僅(jin) 因為(wei) 本身更加令人愉悅,而且因為(wei) 不滿意產(chan) 生朝向所有種類的想象中的滿意這個(ge) 傾(qing) 向,而將這種理想付諸實施的嚐試往往以造成人間地獄的結果,或者至少像地獄般的結果。

 

就像時尚潮流,懷舊(nostalgia)的名聲通常並不好,尤其是在知識分子中間。他們(men) 認為(wei) 懷舊是拒絕直接麵對現實的表現或者是對過去的不誠實浪漫化傾(qing) 向,但是,在我看來,這是非常錯誤的。到了一定年齡的人——-我不能精確地說究竟是什麽(me) 年齡——如果還沒有體(ti) 驗過懷舊,那他或她的人生肯定是有些可憐的。他沒有辦法帶著快樂(le) 和悲傷(shang) 交織的情愫回顧再也回不來的過去,而懷舊恰恰就是這兩(liang) 種情感的混合體(ti) ;過去沒有任何好東(dong) 西,他能不感到遺憾嗎?

 

這樣的人將焦點完全集中在現在或者未來或者集中在進步上,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ge) 世界真正發生的是情況越來越糟糕,或者他認為(wei) 無論什麽(me) 東(dong) 西都不重要,都沒有意義(yi) 。換句話說,他仍然年輕或者幼稚——或者兼而有之——-仍然相信所有的變化都是變得更好。因此,他尋求變化,哪怕是為(wei) 了變化而變化,根本不考慮實際效果如何。

 

現在,甚至微小的變化也讓我感到不安。年輕時,我認為(wei) 行公事是最糟糕的命運,那是沒有想象力的人的欲望,但現在我發現至少在某些事上,常規讓人感到踏實。或許是因為(wei) 離死亡越來越近:常規給人一種沒有任何變化和永恒的幻覺。從(cong) 定義(yi) 上看,幻覺當然是虛假的,尤其是沒有任何變化的幻覺:但誰的生活能完全離開幻覺呢?

 

因此,來到市場,我總是到同一個(ge) 地方那個(ge) 賣同樣東(dong) 西的同一個(ge) 攤位(如果是同樣的價(jia) 格當然更好):熟悉產(chan) 生一種親(qin) 切友好的情感。但最近,我的法國肉販退休了,我幾乎感到有些依依不舍。我認識他已經很多年了,我猜想我的悲哀有些令人好奇——人畢竟都有退休的權利——這部分源於(yu) 一種不得不接受的意識——我已經老了,因為(wei) 他比我還年輕很多呢。(當你看到比你還年輕的人都已經退休了,說明你肯定已經有了一把年紀了。)當你看到一個(ge) 人在生活中的單一角色和唯一角色,你會(hui) 假設這個(ge) 角色是他存在的整個(ge) 目的,再無別的角色。為(wei) 你服務多年的商店店主或服務員退休或者到別的地方工作了,你可能覺得他是個(ge) 逃兵:他背叛了你。以免產(chan) 生誤解,請讓我再說一遍:這種情感實在是荒謬至極。

 

這個(ge) 肉販實際上並不算老,或者至少沒有我認為(wei) 的那種年紀:可能還不足六十歲。不過,他告訴我,他感到累了,實際上看起來幾乎疲憊不堪。要麽(me) 他接受法國人所說的一下子突然衰老(a coup de vieux)要麽(me) 他在退休之前告訴過我,隻是我沒有注意到。

 

非常奇怪的是,我從(cong) 來沒有真正考慮過他的生活,除了覺得他是在櫃台後麵的一位非常令人愉快的、很有幽默感的人(很能幹的生意人)之外。他總是等待著為(wei) 你服務,就好像這是他人生的主要目標。我從(cong) 來沒有想過或者考慮過——一刻也沒有——-他的職業(ye) 和生意在他的努力中意味著什麽(me) ,但是現在我突然明白了。

 

一年中的很多時候,他都是早上8點開門,中午關(guan) 門,下午4點再重新開門,晚上7點關(guan) 門,每周工作六天。在一年中的旺季,中午也不關(guan) 門。除了生肉外,他還自己做熟食(charcuterie)生意,可帶走的烤雞,當然需要購買(mai) 他賣的其他商品。因為(wei) 這些是很容易壞的東(dong) 西,他不得不采購合適的數量,免得砸在手裏賣不出去。如果計算錯誤將造成損失就需要提高價(jia) 格,而這樣一來賣出的量就會(hui) 減少。因此,在某種方式上,他的處境要比銀行家承擔的責任更多。銀行家感到安慰的是損失別人的錢,他本人能從(cong) 糟糕的決(jue) 策上全身而退,至少在經濟上不受多大影響,但肉販子每天都要麵對實實在在的個(ge) 人損失的可能性。

 

很長時間以來,他的工作都不是在開門後才開始的。他需要先到一定距離之外的批發市場去買(mai) 肉,然後製作自己的熟食。他還要保持店鋪幹淨整潔一塵不染,無論心裏怎麽(me) 想,都會(hui) 善待顧客。當我想到這一點,自己就覺得有些厭煩;自從(cong) 開始經營這個(ge) 店鋪以來,他已經這樣做了30年。他退休完全是理所應當的。

 

接著,我想到了他最初決(jue) 定買(mai) 下這個(ge) 店鋪做生意的情景: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沒有一個(ge) 擁有這麽(me) 大資本的人會(hui) 做這樣的事。他的心裏肯定有過萬(wan) 一失敗和債(zhai) 台高築的場景:無論如何,他幹得不錯,算是很成功,也很發達了。

 

他的職業(ye) (如果你稱之為(wei) 職業(ye) 的話)肯定表現出了他的很多美德!謹慎是必不可少的:相反的情況他肯定承受不起。可靠和忠實大概也少不了。禮貌周到、誠實正直不僅(jin) 僅(jin) 是良好的品質,從(cong) 長遠看也是必要的品質,如果生意想長久做下去的話。做生意時,他必須既關(guan) 注細節又有宏觀視野。他還需要處理賬目,贏得和維持供貨商和客戶的信任。

 

在他宣稱退休之前,所有這些,我都沒有考慮過,雖然稍微想一下,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對他來說真實的情況,對於(yu) 數不清的其他做小生意者同樣真實,我照顧他們(men) 的生意,我也依靠他們(men) 才能活下來。

 

籠統地說,我的肉販這類人往往被描述為(wei) 小資產(chan) 階級。這種社會(hui) 學和經濟學術語通常帶有某種蔑視:我猜想,沒有人會(hui) 感到是莫大的榮幸,如果他或她被稱為(wei) 小資產(chan) 階級或以此聞名的話。這個(ge) 術語往往帶有貶義(yi) 。當拿破侖(lun) 說英國人是店主民族(今天他或許會(hui) 說英國人都是商品扒手)時,他肯定不是在讚美英國人。其他任何稱號都比這更好些:戰士、神秘者、學者、詩人、哲學家、甚至銀行家。當然,皇帝不需要購物:家中或皇宮裏的任何東(dong) 西都好像是變戲法一樣出現在麵前,所以他們(men) 與(yu) 小資產(chan) 階級的交往最少,難怪小業(ye) 主不是他思考、同情或關(guan) 切的對象。

 

我們(men) 的生活離不開肉販和其他店主,但是,我們(men) 排斥蔑視這個(ge) 階級的混賬態度究竟是怎麽(me) 回事呢?籠統地說,人們(men) 常常指責說這個(ge) 階級思想狹隘、極端自私,在政治上可能非常野蠻、原始或者反動,他們(men) 認為(wei) 隻要對他們(men) 好的東(dong) 西都是對國家好,即便不是對世界好。他們(men) 對在社會(hui) 地位上比他們(men) 低的人充滿了蔑視,對地位更高的人則充滿了怨恨。他們(men) 的野心是非常小的、可憐的,純粹以自我為(wei) 中心,他們(men) 的品味低劣粗俗。總體(ti) 上,他們(men) 沒有認同同胞的共同體(ti) 意識和情感。他們(men) 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men) 的娛樂(le) 簡單之極,粗俗不堪。

 

小資產(chan) 階級的這種既蔑視又怨恨的心理辯證法使其很容易受到極端主義(yi) 和反動派的蠱惑,尤其是在經濟困難時期,很容易受到法西斯主義(yi) 者和其他政治運動的煽動。他們(men) 最大的擔憂是落入社會(hui) 底層——無產(chan) 階級,在日漸墮落的市場上除了自己的身體(ti) 勞動之外再也沒有可出售的東(dong) 西。另一方麵,他相信毀滅他的是金融資本家和壟斷階級,因此他反對那些比自己更有錢的富豪。結果,他傾(qing) 向於(yu) 聽見民粹主義(yi) 的塞壬歌聲,或者還有更糟糕的情況,成為(wei) 法西斯主義(yi) 者的炮灰。

 

既然所有判斷都是比較而言的,如果與(yu) 另外一個(ge) 階級——無產(chan) 階級的代表相比,小資產(chan) 階級的狀況當然是更加不利的。受到剝削的無產(chan) 階級之所以更好和更高貴,那是因為(wei) 他們(men) 投身於(yu) 政治是在為(wei) 窮人奮鬥,捍衛窮人的利益遠比捍衛自身利益希望保住自己財產(chan) 更高貴得多。與(yu) 小資產(chan) 階級不同,受剝削的無產(chan) 階級是在為(wei) 大多數人爭(zheng) 取權利和利益。因此,無產(chan) 階級的勝利如果有的話,是全人類的勝利。我幾乎不需要補充,無產(chan) 階級的失敗是全人類的失敗。無產(chan) 階級的事業(ye) 比小資產(chan) 階級更加高貴,至少在這種社會(hui) 反思範式下,人們(men) 不由得納悶遭到壓迫和剝削是否對人的性格產(chan) 生積極影響呢?正如強加在孩子身上的令人不快的運動或冷水澡曾經被認為(wei) 對人的性格有好處。畢竟,如果艱難困苦幫助人們(men) 成長,我們(men) 就應該歡迎吃苦。

 

但是,我們(men) 更容易讓別人吃苦,而不是我們(men) 自己吃苦。如果反思一下,很常見的是,吃苦對於(yu) 性格成長和發展來說必不可少。因此,很少有人能夠完全逃脫吃苦的磨難是幸運之事,雖然值得向往的確切數額並不容易估量出來,而且吃苦的程度受很多因素的影響而有所不同。

 

無論如何,在我看來,上文描述的肉販生活不是沒有艱辛,當然也不是沒有焦慮。我不知道他的政治觀點是什麽(me) ,但我覺得應該不屬於(yu) 極端主義(yi) 的。我並沒有在他身上看到知識分子通常描述的小資產(chan) 階級的典型特征,這些知識分子通常自詡認為(wei) 天生貴族。

 

但是,我的要點是這樣的:我們(men) 通常忙於(yu) 自己的事,很少停下來思考他人的生活,他們(men) 在我們(men) 看來是我們(men) 人生劇本中的跑龍套角色。在一定程度上,這不可避免:我們(men) 大部分人都需要和很多其他人打交道,我們(men) 很少關(guan) 注或想象我們(men) 遭遇的每個(ge) 人的生活。

 

但是,把其他人或事視為(wei) 理所當然的習(xi) 慣雖然很自然卻非常有害。就物質商品而言,它排除了我們(men) 對這些東(dong) 西的適當的關(guan) 注,更不要說感恩了,而這些是給我們(men) 的生活帶來方便和保證生活質量的東(dong) 西。這個(ge) 習(xi) 慣還限製了人們(men) 回顧從(cong) 過去獲得的種種好處,我們(men) 其實是受之有愧的。說到其他人,這種習(xi) 慣促成我們(men) 對接觸的很多人采取一種冷漠甚至蔑視的態度。

 

無論如何,在我的體(ti) 驗中,冷漠和蔑視對他人的傷(shang) 害和製造的痛苦比不公不義(yi) 更大,更嚴(yan) 重。畢竟,不公不義(yi) 是能夠糾正的,而冷漠和蔑視造成的傷(shang) 害更深。它們(men) 意味著,你根本就不配得到考慮,不配被當成人,而不公正對待的人至少承認你的存在讓他感到不滿所以讓你受了委屈。

 

服務員、郵差、垃圾清運工,他們(men) 在工作之後去哪裏?他們(men) 的希望、夢想和恐懼是什麽(me) ?所有這些問題越來越讓我感到不安。隻有到了這時,我才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多麽(me) 幸運——我不知道,我能在多大程度上說,我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憑本事掙來的。我比從(cong) 前更多地認識到,即便在很小的方式上承認別人為(wei) 我們(men) 提供的服務對改造我們(men) 是多麽(me) 重要。如果我處在他們(men) 的位置或者遭遇他們(men) 的前景,我能像他們(men) 一樣心甘情願地服務他人嗎?恐怕很難做到。我有什麽(me) 資格去忽略和蔑視他們(men) ?

 

譯自:The Duke and the Butcher by Theodore Dalrymple

 

https://www.newenglishreview.org/articles/the-duke-and-the-butcher/ 

 

作者簡介:

 

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城市雜誌》編輯,著作有《不是喇叭也不是小提琴輕》(與(yu) 肯尼斯·弗朗西斯和薩繆爾·胡克斯合著)、《存在的恐懼:從(cong) 傳(chuan) 道書(shu) 到荒謬劇場》(與(yu) 肯尼斯·弗朗西斯合著)和《法老回憶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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