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
——王艮《樂(le) 學歌》解讀
作者:謝青鬆(雲(yun) 南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十六日壬戌
耶穌2023年7月3日
中國儒家文化有“樂(le) 學”的傳(chuan) 統。《論語》開篇就講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悅)乎?”明確指出了“學”與(yu) “悅”之間的關(guan) 係。孔子還談到學習(xi) 的三重境界:知之、好之、樂(le) 之,在他看來,“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在中國文化史上備受尊崇的“孔顏之樂(le) ”,就是儒家“樂(le) 學”理念的生動實踐。明代大儒王艮(字汝止,號心齋,陽明後學的集大成者,泰州學派創始人)有一首《樂(le) 學歌》流傳(chuan) 於(yu) 世,這首詩就集中體(ti) 現了儒家的“樂(le) 學”理念。
“人心本自樂(le) ,自將私欲縛。”在儒家看來,樂(le) 乃是心之本體(ti) 。明代大儒、王艮之子王東(dong) 厓指出:“樂(le) 者,心之本體(ti) 也。有不樂(le) 焉,非心之初也。吾求以複其初而已矣。”快樂(le) 乃是心的本來狀態,如果有煩惱出現,那就是離開了心的最初狀態。讀書(shu) 人通過修身養(yang) 性,就是要恢複心的最初狀態。在現實生活中,苦樂(le) 摻雜,悲喜交替,乃是人生常態,“不樂(le) ”與(yu) “樂(le) ”如同孿生兄弟,它們(men) 往往結伴而來。在王艮看來,真正的“樂(le) ”,不依賴於(yu) 外在的條件,也不受外境的幹擾,它不是一個(ge) 人能夠獲得的某種外在之物,而是他存在的整個(ge) 方式,是他的本來狀態。真正的“樂(le) ”並非是欣喜若狂或興(xing) 高采烈,而是內(nei) 心寧靜、無有憂愁。剛出生的嬰兒(er) ,既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他隻是處在一種簡單自然、自在自適的狀態,這種狀態就叫作“樂(le) ”。隨著年齡的增長,一個(ge) 人的頭腦開始發育,欲望逐漸萌生。頭腦是製造欲望的機器,正是頭腦所製造的私欲(欲望),把“心之本體(ti) ”給蒙蔽、束縛了。一旦陷入欲望的泥潭,必然患得患失、寵辱皆驚,煩惱也將如影隨形。
“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le) 。”當一個(ge) 人私欲萌發,即刻就會(hui) 被自己的良知覺察到。私欲一旦被良知所覺察,自然而然地就被消除了,作為(wei) 本體(ti) 之真樂(le) 將會(hui) 重新顯露出來。所謂良知,就是本來的“知”,亦即“嬰兒(er) 意識”,或者說純淨的意識。良知的功能就是知道、感知。所謂“致良知”,簡單來說就是始終保持警覺,覺知當下的一切,這是陽明心學的重要修養(yang) 功夫。王陽明曾說,“良知猶主人翁,私欲猶豪奴悍婢”“良知昏迷,眾(zhong) 欲亂(luan) 行;良知精明,眾(zhong) 欲消化,亦猶是也”。良知若不清醒,私欲就會(hui) 猖獗;良知一旦清明,私欲就消除了。這意味著,隻要保持覺察、保持覺知,讓心做主人,天理(良知)就會(hui) 重新顯露出來,人欲(私欲)便隨之消除,那麽(me) ,人的心將複歸於(yu) “樂(le) 之本體(ti) ”,也就是回歸快樂(le) 自足的本來狀態。可見,良知與(yu) 私欲,如同光明與(yu) 黑暗,它們(men) 不可能同時並存。當光明進來的時候,黑暗將自然消退,一旦去掉私欲的障蔽,人心將仍然保持快樂(le) ,正如王陽明所說:“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
“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不樂(le) 不是學,不學不是樂(le) 。”在王艮看來,真正的“學”就是致良知。真正的“樂(le) ”,就是通過致良知,發現自己的本體(ti) 之樂(le) 。如果在致良知的過程中體(ti) 會(hui) 不到“樂(le) ”,那就偏離了聖賢之學的宗旨,也就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致良知。當然,如果不去學習(xi) 和踐行致良知,也難以體(ti) 會(hui) 到這個(ge) 本體(ti) 之樂(le) 。這意味著,當我們(men) 處在放鬆而警覺的狀態,內(nei) 心寧靜、無有思慮,那就是在“學”(致良知);當我們(men) 處在緊張和焦慮的狀態,內(nei) 心躁動、思緒紛雜,那就不是在“學”(致良知)。所以,孔子讚賞顏回“不遷怒,不貳過”,認為(wei) 他是弟子當中最為(wei) “好學”的。在王陽明看來,“常快活便是功夫”,故而,要體(ti) 會(hui) 到真正的“樂(le) ”,不僅(jin) 要研讀聖賢之書(shu) ,而且需要恰當的訓練。王陽明曾說:“須是大哭一番方樂(le) ,不哭便不樂(le) 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le) 也,本體(ti) 未嚐有動。”通過號啕大哭,把情緒的垃圾丟(diu) 出去,“心之本體(ti) ”才有可能顯露出來。王艮曾說:“天下之學,惟有聖人之學好學,不費些子氣力,有無邊快樂(le) 。若費些子氣力,便不是聖人之學,便不樂(le) 。”當一個(ge) 人的內(nei) 心越來越寧靜,越來越平和,越來越喜樂(le) ,就意味著這個(ge) “學”是卓有成效的,那是處在正確的學習(xi) 方向;如果內(nei) 心越來越糾結,越來越疲憊,越來越痛苦,那就意味著它是不自然的,很有可能偏離了聖人之學的方向。
“樂(le) 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le) 。樂(le) 是學,學是樂(le) 。”王艮提出,要在樂(le) 中求學,當我們(men) 的心處在寧靜愉悅的狀態,學習(xi) 聖賢之學(致良知)將會(hui) 更有效率,如果心中感覺到不樂(le) ,那還不如停下來歇息。與(yu) 此同時,學中也有樂(le) ,在學習(xi) 聖賢之學(致良知)的過程中,將自然而然地體(ti) 會(hui) 到那個(ge) 本體(ti) 之樂(le) 。王艮曾對弟子說,“學,不是累人的”,學習(xi) 聖人流傳(chuan) 下來的學問,絕不是一件令人勞累的事情,倘若時時感覺到勞累,則一定是功夫用偏了。王陽明也曾感慨道:“讀書(shu) 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yu) 得失耳!”在儒家看來,“樂(le) ”就是“學”,“學”就是“樂(le) ”。“學”與(yu) “樂(le) ”在本質上是統一的,一旦把它們(men) 割裂開來,也就步入歧途了。這意味著,真正的“學”並不是拿起書(shu) 本來讀的那個(ge) 狀態,而是保持覺知、安住當下。通過這個(ge) “學”所帶來的放鬆和開心,也遠遠比記住那些具體(ti) 的知識更為(wei) 重要。
“天下之樂(le) ,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le) !”王艮感慨道:“天下之樂(le) ,何如此學!”世間各種欲望之樂(le) ,猶如過客一般轉瞬即逝,絲(si) 毫不值得貪戀,而致良知所帶來的精神之樂(le) ,是長久的樂(le) 、最大的樂(le) 。“天下之學,何如此樂(le) ”,世間各種具體(ti) 學問,往往支離破碎,盡管有其實用價(jia) 值,但並不值得執著,而能夠帶來平靜、放鬆和喜樂(le) 的致良知才是最重要、最根本的學問。在王艮看來,真正的讀書(shu) 人,就是要通過學習(xi) 致良知,保持覺知、安住當下,內(nei) 心放鬆、充滿喜樂(le) ,那是真正的“為(wei) 己之學”,也是真正的修養(yang) 功夫。王艮說:“學者不見真樂(le) ,則安能超脫而聞聖人之道?”倘若讀書(shu) 隻是增加了我們(men) 對於(yu) 知識的執著,甚至帶來諸多的負累和煩惱,那麽(me) 就應該去反思學習(xi) 的方向和方式。若是出現了偏差,隻要及時加以調整,我們(men) 的心將重新回歸平靜與(yu) 喜樂(le) 。
在現代社會(hui) ,有的人在受教育的過程中隻關(guan) 注知識的累積、技能的培養(yang) ,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道德的涵養(yang) 、智慧的提升,學習(xi) 變得趨向功利化、技術化,陷入所謂的“學習(xi) 焦慮”。今天,重溫王艮的《樂(le) 學歌》,無疑有助於(yu) 我們(men) 明晰學習(xi) 的動機,真正通過學習(xi) 來滋養(yang) 心靈、喚醒智慧,進而增益人生的幸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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