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倫(lun) 理符號學考古

作者：張勁鬆（貴州大學陽明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十二日戊午

          耶穌2023年6月29日

人類用符號表意的曆史十分綿長，但是對符號的誕生及發展卻鮮有探索。在閱讀《早期中國符號學思想與(yu) 倫(lun) 理轉向》（祝東(dong)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2月版）一書(shu) 過程中，不由得會(hui) 聯想到尼采的《悲劇的誕生》、福柯的《規訓與(yu) 懲罰》等名著。該書(shu) 在理論闡發上，有尼采對悲劇的希臘酒神精神的探源的風味；在學術方法上，卻接近福柯周密而富於(yu) 學術趣味與(yu) 創新的考古著作。作者對於(yu) 符號學，特別是中國古代符號思想考古式的艱難探索漸入佳境。

用符號來傳(chuan) 遞意義(yi)

該書(shu) 嚐試解開中國古代符號世界的諸多謎團，實現符號學的中國化。該書(shu) 標題中的“倫(lun) 理轉向”已然點明，它致力於(yu) 將中國這片土地上誕生的、固有的符號思想，與(yu) 現代符號學理論融會(hui) 貫通、相互闡發。這一點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卻非常艱難。書(shu) 中多有對符號學家約翰·迪利話語的引述，其《符號學基礎》第一章雲(yun) ：“全部人類經驗無一例外地都是一種以符號為(wei) 媒介和支撐的詮釋性結構。”可見凡有文化之邦，皆有符號所意指的世界和意義(yi) 。

當今符號學理論和概念不過是對人類符號運用發展規律的演繹。整個(ge) 古代世界的符號現象並無專(zhuan) 有的符號名詞和判斷，它們(men) 的符號體(ti) 現和所指是一個(ge) 謎。就像迪利評論西方古代世界“不論希臘哲學世界，還是受它統治的羅馬時代，都沒有與(yu) ‘符號’的概念相對應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今日覺得它不言自明”。

把傳(chuan) 統中國的符號思想搜集整理出來，是第一步的發掘。作者的《先秦符號思想研究》（四川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可謂代表，而該書(shu) 可謂“更上一層樓”。前者回答的“是什麽(me) ”較多一些，而該書(shu) 則是探源“為(wei) 什麽(me) ”，何以如此？亦即早期中國符號世界的“自我”所呈現的麵目，也就是說“其特殊的作用（指號過程）”怎樣成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主題或者一個(ge) 符號學探索的對象”？這些符號係統傳(chuan) 播嬗變的軌跡何在？作者在書(shu) 中論述“比德”的演變過程時提出，殷商及以前的巫祝文化是將自然之物神化。自然之物作為(wei) 符號，傳(chuan) 達的是神意；而西周的禮樂(le) 文化體(ti) 係，則是將自然之物德化；自然之物德化，承載的是儒家倫(lun) 理道德。由此，作者撰寫(xie) 的宗旨不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華夏早期符號思想的清理上，而是旨在追根溯源、正本清源，發掘並嚐試解開中華固有的符號思想的起源之謎。如第五章對樂(le) 的起源發展的符號考古，猶如一個(ge) 巨大的懸念，始終吊起讀者的胃口，全無一般學術著作那種沉悶枯燥之感。

中國倫(lun) 理符號學充滿文化自信

該書(shu) 在把握中國傳(chuan) 統符號思想與(yu) 現代西方符號學的一些定義(yi) 和判斷方麵論述得當。作者努力做到他在緒論中所言：“力圖避免將符號學作為(wei) 理論框架去套中國的曆史文獻，或者用中國的文獻典籍與(yu) 思想材料去為(wei) 西方的符號學理論做注腳，這無異於(yu) 削足適履，不僅(jin) 得不償(chang) 失，亦不能見出中國傳(chuan) 統符號學思想的生成傳(chuan) 播的實際情況。”

符號學研究既不能沉溺於(yu) 古典文獻而不能自拔，也不能被當代符號理論所迷惑。書(shu) 中結合中國文化特征將中西符號學思想進行比較和闡發，讀來並無牽強附會(hui) 之處。如結合符號學的差異性原則問題，論及“和實生物，同則不繼”的符號學時提出，“和”是承認差異性前提下強調事物之間的和諧，而差異性是形成意義(yi) 世界的關(guan) 鍵因素。因為(wei) 有差異，萬(wan) 物才能生生不息，社會(hui) 才能不斷進步發展，如果萬(wan) 有一齊，事物將難以為(wei) 繼，人類社會(hui) 也會(hui) 因為(wei) 缺乏必要的符號動力而停滯不前。單一的音調、顏色都無法建構豐(feng) 富多彩的意義(yi) 世界，隻有保持差異性，才能更好地促進萬(wan) 事萬(wan) 物的發展繁榮。

皎然在《詩式》中談到“取境”時有句名言：“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閑。”中國沒有固有的符號學理論和話語，將散見在各類典籍文獻與(yu) 當代學人的論述匯聚起來形成體(ti) 係，可見華夏文明中確有源遠流長的符號思想，並非作者憑空虛構和想象而來。它不僅(jin) 有豐(feng) 富的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可資互證，而且有大量來自民俗學、人類學提供的口傳(chuan) 活態材料，還有人類考古發掘的圖像實物等，這些都可以進行深度的符號考古。

作者把中國早期符號思想的一些重要之處，特別是一般讀者感到難懂的地方，如神秘的《周易》、五行思想等，均以通俗明了的語言來揭示。如論及《周易》之“象”的兩(liang) 套符號係統，即以卦辭、爻辭為(wei) 主的語言符號建構的寓言時認為(wei) ，可以將其視作語象係統以及以卦符、卦象建構的圖像圖畫係統。書(shu) 中指出，《周易》之發展經曆了一個(ge) 畫、象、辭的發展過程，“畫是符號再現體(ti) ，象是對象，而辭則是解釋項。這個(ge) 中間最關(guan) 鍵的一點是在對對象取象中完成的‘立象’過程”，用“象”來傳(chuan) 遞意義(yi) ，是中國先民重視視覺認知的符號管的最佳體(ti) 現，體(ti) 現了論述的“自得”之趣。

全書(shu) 重點似在“倫(lun) 理轉向”，嚐試開創傳(chuan) 統中國倫(lun) 理符號學的探索之旅。第六章“論名”，作者將名、實、物分別以“古形名學視域下關(guan) 係圖”和“符號學視域下的關(guan) 係圖”，作了一個(ge) 簡明清晰的表達。“名”是概念符號，“實”乃抽象的本質與(yu) 共相，“物”是客觀對象即個(ge) 別。作者不僅(jin) 對符號學理論運用自如，而且對大曆史觀和早期中國政治文化有深刻領悟。如第一章論周朝“尚德”的政治原因時指出：“《周易》之‘周’與(yu) 周民族的興(xing) 盛有關(guan) ，周民族在與(yu) 殷商的鬥爭(zheng) 中取得了勝利，周人在論證自己取得政權合法性的過程中，一大創造就是在權力的合法性中注入了德的因素，形成‘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這樣以德配天的觀念”，這也正是易學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秩序建構的深層背景。

該書(shu) 是作者有感於(yu) 中國古代符號思想研究領域長期被忽視，缺乏深入研究而進行的一次充滿民族文化自信的理論發掘。相信在新文科發展背景下中國符號學研究的跨學科嚐試，對拓展符號學研究鋒麵、了解中國思想文化規律和特征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