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淺談《詩論》與(yu) 孔子刪詩
作者:李銳(北京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初四日庚辰
耶穌2023年5月22日
筆者的學術研究,是從(cong) 《孔子詩論》開始的。廖名春先生曾指出簡文並非全部是孔子論詩,故改稱《詩論》。而經過簡序重排,所謂頌、雅、風的順序說明顯然站不住腳。《詩論》的出版,並沒有解決(jue) 大家關(guan) 心的子夏傳(chuan) 《毛詩》、詩序等問題。不過筆者曾經據《詩經》等,指出《關(guan) 雎》《鹿鳴》《文王》《清廟》這風、小雅、大雅、頌的首詩,被稱為(wei) 魯詩之“四始”者,體(ti) 現了夫婦、君臣、父子和天人這四種關(guan) 係,這種安排和解說,一定是有心而為(wei) 之的。所以民國學界講《關(guan) 雎》是愛情詩,認為(wei) 詩序稱之為(wei) “後妃之德”大謬,這當然有思想解放的因素在,但是將古代學者把六藝等拔高為(wei) 治人倫(lun) 、合天人、齊政教之經典的用心也一並拋去,也就自己把士的身份降格了,學術研究不再是修齊治平的基礎,抽去了自家安身立命的根基。
不過“四始”畢竟隻是孔子刪詩說中的一個(ge) 小問題,而孔穎達、朱熹、葉適、朱彝尊、王士禎、趙翼、崔述等人都懷疑刪《詩》之說,近代否認孔子與(yu) 六經關(guan) 係者更是主張此說。否定說的力量很強大,證據也很堅固,因為(wei) 即便《詩論》有孔子論詩,也不能證明孔子編詩、刪詩。而司馬遷說“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孔子刪為(wei) 三百,可是現存佚詩很少;《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季劄觀樂(le) 時,工所歌風詩,無出十三國之外者,其時孔子年僅(jin) 八歲,這或許說明《詩》三百之說可能早就形成了。所以孔子有沒有將三千首《詩》刪為(wei) 三百篇;孔子有沒有定過《詩經》的順序,仍然是孔子刪詩說中的兩(liang) 個(ge) 大問題。“四始”隻是論風雅頌的開篇問題罷了。
其實說現存佚詩很少,這種思考問題的方式,是以現存古書(shu) 為(wei) 古人所見全部古書(shu) 的思維方式作為(wei) 預設(或者條件),受輯佚工作的影響,壓製了“古書(shu) 佚失觀”。由現在出土的戰國秦漢竹木簡牘帛書(shu) 來看,清華簡《耆夜》錄詩五首,隻有一首接近《秦風·蟋蟀》。《周公之琴舞》錄詩有十,卻隻有一首接近今存的《周頌·敬之》,已然是十才存一的比例。甚至《周公之琴舞》本身就可能已經有佚詩了,此篇說:“周公作多士敬怭,琴舞九絉”,但隻錄了一首“元納啟”,而成王所作“敬(儆)怭(毖),琴舞九絉”,才收錄了全部的九啟。
至於(yu) 季劄在魯觀樂(le) 的問題,他“請觀於(yu) 周樂(le) ”,雖然各國之風大體(ti) 和《詩經》一致,小有順序不同,但是樂(le) 之文本,卻可能和《詩經》不一樣。我們(men) 比較《周公之琴舞》中的《敬之》和《周頌·敬之》,《耆夜》中的《蟋蟀》和《唐風·蟋蟀》,就可以發現不同。那麽(me) ,如果孔子依據魯國的樂(le) 官所用之詩本作教材的底本,這看起來沒有將古詩三千刪減為(wei) 三百,但是無疑已經承認了周王朝及魯國樂(le) 官所做的選詩的工作。由於(yu) 孔子的影響大,其後七十子將孔子所用之詩的版本傳(chuan) 之四方,所以與(yu) 《春秋》相似,雖然孔子的教材有所自來,但是其弟子後學是會(hui) 說這是孔子修訂的《詩經》(《春秋》)。故從(cong) 古以來的樂(le) 官之選詩、編詩、刪詩,也就可以歸為(wei) 孔子選詩、編詩、刪詩了。如同編修《四庫全書(shu) 》就意味著禁毀不合格的書(shu) 一樣,選、編詩也就意味著刪詩,故後世說孔子刪詩。
刪詩除了刪去一些詩外,也有前賢所說篇刪其章、章刪其句、句刪其字的工作,因為(wei) 如同唐宋以後的填詞一樣,一個(ge) 曲譜如《虞美人》,是可以用不同的詞來配樂(le) 的,這些詞也有本身的稿本和定本問題。所以《周公之琴舞》中的《敬之》和《周頌·敬之》,《耆夜》中的《蟋蟀》和《唐風·蟋蟀》以及安大簡的《魏風·蟋蟀》,都可以合樂(le) ,而孔子隻能選一個(ge) 為(wei) 底本,據之作出定本。
此外,詩經中有《魯頌》,這和魯有關(guan) 係。《周頌》的合法性不需要討論,《商頌》作為(wei) 王者之後,也有一定合法性,魯則隻是諸侯,其有《魯頌》被收入,隻能從(cong) 孔子是魯人,所用的也是魯之詩來考慮。別的國家如果有《詩經》選本,大概不會(hui) 有《魯頌》。當然,孔子祖先本是宋國人,《商頌》入選或許和這也有關(guan) 係。《國語·魯語下》載“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yu) 周太師,以《那》為(wei) 首”,則孔子是否十二選其五,就饒有趣味了。如果周之詩經版本有《商頌》的話,那恐怕最少該是十二篇。
從(cong) 安徽大學藏簡來看,《國風》的編整至少在當時還沒有全部統一。《唐風·蟋蟀》在安大簡中是被編入《魏風》,而整個(ge) 安大簡《魏風》十篇中,隻有《葛屨》一篇屬於(yu) 《毛詩·魏風》,其餘(yu) 九篇全部屬於(yu) 《毛詩》中的《唐風》;安大簡和《毛詩·魏風》都以《葛屨》為(wei) 首篇,但是《毛詩·魏風》七篇中,其餘(yu) 六篇在安大簡屬於(yu) “侯”風(篇序也和《毛詩》小有不同),侯風此前從(cong) 未出現於(yu) 國風中,學者們(men) 雖然有一些推測,但是並沒有比較統一的意見。此外,安大簡《秦風·無衣》殘存《毛詩》第二章的“(修我矛)戟,與(yu) 子偕作”,其下有“曾子以組,明月將逝”,不見於(yu) 《毛詩》,此下也無《毛詩》第三章,很可能安大簡《無衣》的章序和《毛詩》不同。應該是後來孔子選編的詩本流傳(chuan) 開後,安大簡這些詩就逐漸消失了。
需注意者,《毛詩》未必是孔子編詩後的定本,隻是我們(men) 現存較全的文本,方便作比較而已。甚至可以說孔子論詩的方式比《詩經》的定本更重要,漢代四家詩的最重要差別不是文本,而是論述方式。隻是這些論述方式雖然名義(yi) 上上承孔子,但是由《詩論》來看,恐怕還是有不小的差別。《詩論》基本上和《詩序》不相關(guan) ,其間經曆了哪些變化,還有待考察。
總之,傳(chuan) 統所說孔子刪詩,可能並非漢人造出來的說法,而是在孔子歿後、以孔子為(wei) 聖人的背景下出來的說法。孔子(及其弟子)雖沒有直接將古來的詩三千刪為(wei) 三百,但是他以魯之詩經為(wei) 底本,排除了其他國家的詩經版本,並且沒有選當時還流傳(chuan) 的一些佚詩,仍然可以算是承接古人,作了刪詩、選詩、編詩的工作,故後人說孔子刪詩。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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