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利】班固以德論“文”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5-23 12:37:44
標簽:以德論“文”、班固

班固以德論“文”

作者:張慶利(珠海科技學院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初四日庚辰

          耶穌2023年5月22日

 

班固論“文”的文字,既見於(yu) 《漢書(shu) 》等專(zhuan) 書(shu) ,又見於(yu) 《離騷讚序》《兩(liang) 都賦序》等文章。在《漢書(shu) 》中,班固雖然還沒有專(zhuan) 門列“文苑傳(chuan) ”,但從(cong) 其《敘傳(chuan) 》可見,他為(wei) 一些人物立傳(chuan) ,目的就在於(yu) 文學的貢獻。同樣是為(wei) 司馬相如作傳(chuan) ,而且班書(shu) 之傳(chuan) 基本照抄遷史,甚至讚語亦近似,但其作意卻似同而有異。《史記·太史公自序》稱:“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li) 多誇,然其指風諫,歸於(yu) 無為(wei) 。作司馬相如列傳(chuan) 第五十七。”《漢書(shu) ·敘傳(chuan) 》則說:“文豔用寡,子虛烏(wu) 有,寓言淫麗(li) ,托風終始,見識博物,有可觀采,蔚為(wei) 辭宗,賦頌之首。述《司馬相如傳(chuan) 》第二十七。”史遷重在強調相如賦旨在諷諫並歸於(yu) 無為(wei) ,列其傳(chuan) 在《西南夷列傳(chuan) 》之後,因而其作意是為(wei) 文學家立傳(chuan) 還是為(wei) 政治家立傳(chuan) 才多有爭(zheng) 議。但班固卻非常明確,論其賦一是文豔寓言、托諷終始,二是見識博物、有可觀采,三是蔚為(wei) 辭宗、賦頌之首,均從(cong) 文學立論。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班固是自覺為(wei) 文學家立傳(chuan) 的第一人。

 

班固論“文”時,意識到了其所具有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並將之提到較高的位置,如說賦“斯事雖細,然先臣之舊式,國家之遺美,不可闕也”(《兩(liang) 都賦序》)。雖沒有像曹丕那樣稱之為(wei) “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但視為(wei) “國家之遺美”也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在《漢書(shu) 》中,他選錄了大量文獻,包括了詔令、奏疏、諫議、詩賦、書(shu) 劄等等當時所有文體(ti) 。他也注意到了“文辭”之於(yu) 作者文學地位的重要意義(yi) ,記時人評價(jia) 董仲舒、司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mai) 臣、嚴(yan) 助、汲黯、終軍(jun) 、嚴(yan) 安、徐樂(le) 、司馬遷這些人士,具有共同的特點“辯知閎達,溢於(yu) 文辭”(《東(dong) 方朔傳(chuan) 》)“文辭並發”(《地理誌》);他論述屈原時,稱“其文弘博麗(li) 雅”“後世莫不斟酌其英華,則像其從(cong) 容”(《離騷序》);讚歎司馬遷“有良史之材”時,很敬服於(yu) 他寫(xie) 《史記》時“善序事理”的敘事特征、“辨而不華”的思辨品質、“質而不俚”的語言風格、“不虛美,不隱惡”的史家本色。而在《漢書(shu) 》傳(chuan) 記引述傳(chuan) 主文章時,班固有時也揣摩與(yu) 評價(jia) 文章的寫(xie) 作特征與(yu) 作者寫(xie) 作心理,如《鄒陽傳(chuan) 》記載,鄒陽看到吳王劉濞有謀反跡象,因而奏《上吳王書(shu) 》,班固說它采用了“先引秦為(wei) 諭,因道胡、越、齊、趙、淮南之難,然後乃致其意”的手法,原因就在於(yu) “其事尚隱,惡指斥言”。

 

但是,班固論文最為(wei) 關(guan) 注的還是文章的政治作用與(yu) 道德意義(yi) ,始終堅守儒家的評價(jia) 標準。儒家重德尚義(yi) ,所謂“用德彰厥善”(《尚書(shu) ·盤庚》)“敬德保民”(《尚書(shu) ·酒誥》)。在孔子的理論體(ti) 係中,仁、義(yi) 、禮、知、信實際都首先是道德的因素,強調個(ge) 人修養(yang) ,在此基礎上要求用道德來治理國政,這樣才能得到民眾(zhong) 擁護而收到治理的效果:“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為(wei) 政》)。儒家重文尚樂(le) ,主張“思無邪”,特別強調“興(xing) 觀群怨”的社會(hui) 作用。班固論“文”,首先堅持的也是“德”的標準,這有兩(liang) 個(ge) 突出表現,一是強調文學“補於(yu) 世”的社會(hui) 意義(yi) ,二是維護“五經”的道德原則。

 

作為(wei) 曆史著作,《漢書(shu) 》收錄了不少時文,除了朝廷的詔書(shu) 外,收錄最多的是朝臣的諫議文字。有的隻是幾句諫詞,如《高帝紀》:“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諫曰:‘今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罷食盡,此天亡之時,不因其幾而遂取之,此養(yang) 虎自遺患也。’漢王從(cong) 之。”還有許多單篇諫議,如漢文帝“除盜鑄錢令,使民放鑄”賈誼上五百餘(yu) 字諫書(shu) (《食貨誌》),漢武帝欲起上林苑東(dong) 方朔直言以諫,賈山向漢文帝上《至言》借秦為(wei) 諭“言治亂(luan) 之道”以諫,等等。此外,其收錄的“上書(shu) ”“對”“奏”“疏”等,亦多為(wei) “言得失”之作,考慮的是政治的意義(yi) 。班固推重的是“揚名於(yu) 後世,冠德於(yu) 百王”(《敘傳(chuan) 》)的儒家人生境界,《幽通賦》所說“複心弘道,惟賢聖兮”“舍生取誼,亦道用兮”。重視古聖先賢的榜樣力量,強調舍生取義(yi) 的價(jia) 值觀念,重視朝聞夕死的求道精神,是儒家的道義(yi) ,也是他自己的心聲和追求。在《楚元王傳(chuan) 》讚中,班固明確說:“自孔子後,綴文之士眾(zhong) 矣,唯孟軻、孫(荀)況、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此數公者,皆博物洽聞,通達古今,其言有補於(yu) 世。”是否“有補於(yu) 世”,正是班固在《漢書(shu) 》中選錄、評論文章的重要標準。在《賈誼傳(chuan) 》“讚”中他說:“(賈誼)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於(yu) 世事者著於(yu) 傳(chuan) ”,《晁錯傳(chuan) 》“讚”稱“論其施行之語著於(yu) 篇”,均為(wei) 此意。目的正在於(yu) “懲惡勸善,觀風察俗”“可使夫雕蟲小技者,聞義(yi) 而知徙”(劉知幾《史通·載文》)。

 

在論“文”時,班固首先看重的也是其諷諫意義(yi) 。在《司馬相如傳(chuan) 》中,他同意司馬遷的判斷,直接稱《子虛賦》:“借此三人為(wei) 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yu) 節儉(jian) ,因以風諫。”稱《難蜀父老檄》:“相如使時,蜀長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為(wei) 用,大臣亦以為(wei) 然。相如欲諫,業(ye) 已建之,不敢,乃著書(shu) ,借蜀父老為(wei) 辭,而己詰難之,以風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他認為(wei) 揚雄作《校獵賦》《長楊賦》《酒箴》“聊因筆墨之成文章”,目的都是為(wei) 了諷諫(《揚雄傳(chuan) 》《遊俠(xia) 傳(chuan) 》)。在《匡張孔馬傳(chuan) 》中,他記述在成帝即位之時,匡衡上疏,稱其目的也是為(wei) 了“戒妃匹,勸經學威儀(yi) 之則”。在《兩(liang) 都賦序》中,他稱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dong) 方朔、枚皋、王褒、劉向等的“朝夕論思,日月獻納”,倪寬、孔臧、董仲舒、劉德、蕭望之等的“時時間作”,都是“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著於(yu) 後嗣,抑亦雅頌之亞(ya) 也”,強調是儒家道義(yi) 中核心的忠孝之義(yi) 和諷喻之情。

 

“六經”之文,早有儆戒之義(yi) ,《尚書(shu) 》所謂“儆戒無虞”。《周易》“開物成務”“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的用意,《詩經》“式訛爾心,以畜萬(wan) 邦”(《小雅·節南山》)“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大雅·蕩》)的囑告,《樂(le) 》自有“移風易俗”的作用,周公作禮以“戒慎乎其所未睹”“戒勿越”的目的,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的效果,都顯示出“六經”創製皆有“垂教”的本義(yi) 。以儆後世,也是《漢書(shu) 》寫(xie) 作的重要目的之一,作者在《敘傳(chuan) 》中明確地標示出來。如:“亡德不報,爰存二代,宰相外戚,昭韙見戒,述《外戚恩澤侯表》第六。”“統微政缺,災眚屢發。永陳厥咎,戒在三七。鄴指丁、傅,略窺占術。述《穀永杜鄴傳(chuan) 》第五十五。”“彼何人斯,竊此富貴!營損高明,作戒後世。述《佞幸傳(chuan) 》第六十三。”這是史家的應有之義(yi) ,也是對儒家傳(chuan) 統的秉持和弘大。

 

趙翼《廿二史劄記》說漢初“每有大事,朝臣得援經義(yi) 以折衷是非”,原因是“法製未備”。其實,不隻如此,整個(ge) 漢代都具有援經按斷這個(ge) 特點,原因也還有“獨尊儒術”的政治需求和“折中於(yu) 夫子”的主觀崇仰,所以“以明經為(wei) 帝王師”者大有人在(參閱《廿二史劄記·後漢書(shu) 》“累世經學”條)。兩(liang) 漢書(shu) 所記,多有其證,《漢書(shu) 》更是直接稱“緯《六經》,綴道綱”(《敘傳(chuan) 》)。班固在表達思想觀點的“讚”語中多處稱引儒家經典以為(wei) 標準,評價(jia) 傳(chuan) 主與(yu) 史事。《漢書(shu) 》100篇,有傳(chuan) 讚者99篇,讚引《易》《書(shu) 》《詩》《禮》《春秋》《論語》《孟子》之語者,竟有35篇。而其中涉及孔子者達22篇,有的用《春秋》之事,更多的引《論語》之言,有的用一言、一事,有的則連引數語,《古今人表》中更是連續引孔子之語5條:“孔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又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未知,焉得仁?’‘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因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又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唯上智與(yu) 下愚不移。’”既博采“經傳(chuan) 所稱”以“顯善昭惡,勸戒後人”,又以此為(wei) 據排列等級次第。這在史書(shu) 中是少見的。

 

強調諷諫之義(yi) 也好,看重引經論事也罷,班固保持的是孔子的道德原則,是儒家的倫(lun) 理立場。為(wei) 何為(wei) 曆史人物立傳(chuan) ?如何傳(chuan) 承曆史典則?班固恪守著孔子“述而不作”的原則。他稱讚其父班叔皮“唯聖人之道然後盡心焉”,說他:“仕不為(wei) 祿,所如不合;學不為(wei) 人,博而不俗;言不為(wei) 華,述而不作。”稱讚之中,滿含著豔羨和尊奉。在《敘傳(chuan) 》中,他談到自己撰著《漢書(shu) 》的原因,是由於(yu) 《史記》“太初以後,闕而不錄”,所以才“探纂前記,輟輯所聞,以述《漢書(shu) 》”。同樣是交代各篇寫(xie) 作的動因,司馬遷《太史公自序》均稱“作”,如:“諸侯驕恣,吳首為(wei) 亂(luan) ,京師行誅,七國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第十一。”“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也。作儒林列傳(chuan) 第六十一。”而班固《敘傳(chuan) 》則均稱“述”,如:“孝景蒞政,諸侯方命,克伐七國,王室以定。匪怠匪荒,務在農(nong) 桑,著於(yu) 甲令,民用寧康。述《景紀》第五。”“抑抑仲舒,再相諸侯,身修國治,致仕縣車,下帷覃思,論道屬書(shu) ,讜言訪對,為(wei) 世純儒。述《董仲舒傳(chuan) 》第二十六。”一字之差,卻反映出兩(liang) 者思想原則的不同,司馬遷體(ti) 現的是漢代文人的創造意識,班固則反映的是漢代文士的守道精神。

 

班固以德論“文”,突出了文士的人格精神和文學的社會(hui) 責任,強調了文士的道義(yi) 觀念和文學的社會(hui) 價(jia) 值。但由於(yu) 他執著甚至近乎執拗地“宗經矩聖”(《文心雕龍·史傳(chuan) 》),因而也使得他表現出的價(jia) 值判斷具有矛盾性,評價(jia) 屈原既稱“靈均納忠,終於(yu) 沉身”(《後漢書(shu) ·班彪傳(chuan) 》載班固“奏議東(dong) 平王蒼”),又說他“露才揚己”,是“貶絜狂狷景行之士”;評價(jia) 司馬遷既讚同其“合德”的觀念(《司馬相如傳(chuan) 》),又說他“是非頗繆於(yu) 聖人”(《司馬遷傳(chuan) 》)。這些方麵,直接影響到了劉勰的文學評價(jia) ,也成為(wei) 中國古代文論的主流觀點之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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