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揚舉】文化中國與文化力量:理解中華民族精神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4-28 17:27:05
標簽:中華民族精神、文化中國、文化力量

文化中國與(yu) 文化力量:理解中華民族精神

作者:謝揚舉(ju) (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長、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初六日癸醜(chou)

          耶穌2023年4月25日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共同精神家園,隻要中華民族在,中華人文精神就有延續和發展的社會(hui) 基礎。為(wei) 什麽(me) 中國文化得以長期延續?這就不能不談及文化中國。中華文化與(yu) 文化中國有密切的關(guan) 聯。文化中國的資源是中國文化孕育出來的獨特的文化觀以及中華物質、製度和精神文明等遺產(chan) ,其本質內(nei) 容無疑在於(yu) 中華人文精神和中華文明理念及其賴以傳(chuan) 承的心理基礎。所謂心理基礎,指的是中國人對自己文化的曆史、現在和未來抱有堅定而積極的認同信念。所謂認同,就是共同崇尚和熱愛中華文化,也包括研究中華文化,維護中華文化,發展中華文化。所謂中華文化,包括中國原創性的文化和在漫長的曆史過程中多元民族文化交融產(chan) 生的文化,其中有對外來文化的吸收改造。需要注意的是,中華文化不是僵死的名物製度和封存於(yu) 博物館中的文明,而是指活生生的、不斷發展的文化生命。

 

中國文化的多民族認同,有其曆史來源和學說基礎,這就是“文化中國”的理念。中華民族文化認同的發展是伴隨著文化中國的曆程形成和發展的。學界之所以提出“文化中國”理念,是有深刻的曆史根據的。正是通過漫長的古代,“中國”的本質內(nei) 涵逐漸定位在文化範疇、文化實體(ti) 、文明為(wei) 本之上。

 

根據曆史文獻,古代“中國”與(yu) 現代民族國家的概念有很大差異。“中國”稱謂的產(chan) 生,一開始可能與(yu) 東(dong) 西南北中的方位說有關(guan) ,有居天下正中的意義(yi) ,兼有中原人或者先入中原部落自我標榜的文化優(you) 越感的色彩。西周初年正式出現了“中國”一詞的明文記載。1963年寶雞賈村出土的何尊上有一段銘文,“惟武王既克大邑商,則廷告於(yu) 天,曰:餘(yu) 其宅茲(zi) 中國”。這說明,武王以治下為(wei) “中國”,包括他們(men) 原居的“西土”在內(nei) 。而在殷周,“中國”一般指王朝的京畿或王城,即天子之國,屬於(yu) 國中之國。例如《詩經》有“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惠此京師,以綏四國”(《詩經·大雅·民勞》)。最重要的是,因為(wei) 自三代以來中原有一以貫之的禮儀(yi) 文明和德治傳(chuan) 統,承繼了一定程度上超越於(yu) 王朝政治的先王之道,所以,從(cong) 西周起,“中國”就不僅(jin) 指政治實體(ti) 、地理實體(ti) ,更根本的意思指的是文化實體(ti) 、文明象征和原理,其他界定和義(yi) 項反而逐漸模糊、相對化了。

 

春秋戰國時期,兼並勢態加劇,民族交往日益增加,華夷之辨接踵而至,人們(men) 更多地用“中國”泛指與(yu) 四夷、四方之民對舉(ju) 的中原地區和民族。這個(ge) 時期出現了一個(ge) 典型現象,即“中國”概念在用法上突出了華夏民族及其主體(ti) 文化,而諸子百家的哲學、政治和倫(lun) 理思想更強化了中國的文化實體(ti) 性意義(yi) 。秦漢、隋唐時期,執行文化開放、包容外來文化的政策,同時向近鄰國家與(yu) 地區傳(chuan) 播中華文化,使文化中國的概念更加流行。通常人們(men) 稱道的中國“大一統”,基礎之一就是文化的中國,本質上是文化認同的結果。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掌握政權,在文化上卻出現了融合的結局。明清時期,中國衰落的原因,與(yu) 文化中國創造力的流失有關(guan) 。明代統治者總想炫耀中華文明傳(chuan) 統,而清朝統治者仍直指西方為(wei) “夷”,鄙夷他們(men) 的文化。這些其實是文化精神衰落與(yu) 封閉的表征。

 

在“中國”這個(ge) 名稱下,存在過眾(zhong) 多“國號”(朝代稱謂),如周、秦、漢、唐、宋、元、明、清等。在割據政權分裂對抗的若幹亂(luan) 世,例如戰國、三國、東(dong) 晉、南北朝、五代十國、宋遼金元時期,但是它們(men) 在文化上卻有超國家的聯係和共通性。曆史上,邊疆少數民族常常被指為(wei) 夷狄,他們(men) 與(yu) 中國的界限在中國人眼裏,不純是民族、政權、疆域,而更主要的是文化,這就是所謂“夷夏之別”背後潛藏的文化信念在發生作用。中華民國之前,曆代王朝、國家,沒有一個(ge) 朝代拿“中國”作為(wei) 國號指示政權,間或混用,仍然是另有國號的。換句話說,朝代更迭來更迭去,朝代意義(yi) 上的國家可以覆亡,但是“中國”是巋然不動的。這個(ge) “中國”意指“天下”,它始終存在著。非漢族、非中原的王朝,如元和清,掌握的是政權而最終歸化的卻是古今一脈相承的“文化中國”。這個(ge) 文化實體(ti) 是不同國號的王朝、民族所共同擁有的,像清朝,對中國文化的貢獻相當顯著,融入可以說是全麵的。所以,文化中國實際上是以華夏民族文化為(wei) 主體(ti) ,與(yu) 各少數民族文化長期融合的產(chan) 物。

 

在中國曆史上,統一天下始終意味著文化上的融合,在這個(ge) 人文理想的驅動下,逐漸形成了一種以人文化成天下的“天下”思維。例如,《易傳(chuan) 》說,“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易經·賁卦·彖傳(chuan) 》)。這樣的表述展示出中國人有關(guan) 文化創造的思維和原則。這裏,“天下”指的是某種意義(yi) 上的“全人類”“全世界”,也泛指任何人及其共同精神家園,它是貫通天地人和作為(wei) 類別的人共存於(yu) 其間的文化實體(ti) ,差不多成了一種普遍的思維定勢。在文化中國的天下觀的語境中,“中國”之“中”表示的不是指地理位置,而是指“皇極大中”的“中”,意味著王道文化是無偏無頗、大中至正、通達天人之際的。於(yu) 是,天下和國家拉開了距離:“天下”是普世概念,而“諸侯國”或“國”“邦”不過是“國中之國”。正如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說的“古代中國人說‘天下’,意思是想說‘世界’”(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簡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56頁)。馮(feng) 先生說的並不周全,因為(wei) 世界可以指沒有統一性的各個(ge) 國家,而“天下”雖然是世界,卻不是分離的世界。還有,為(wei) 什麽(me) 不同的國和國之間可以交通?理據正是因為(wei) 有一個(ge) 共同的天下——“天下”起到了一個(ge) 範疇統攝的功能,“天下”在政治上是中性的,在文化上代表著統合、包容、文明進步。

 

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國”“文化”和“天下”產(chan) 生了奇特的融合,最終“天下”成了人文理想和超政權的文化存在。以老子五千言為(wei) 例,“天下”共55見,涉及29章;“國”21見;“邦”5見;“國家”僅(jin) 2見。孔子、墨子、莊子、孟子等都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他們(men) 的政治視野是以全天下大局為(wei) 範圍的。荀子直接說:“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荀子·正論篇》)。這裏,“聖人”指的是“王”與(yu) “聖”統一的“聖王”。其特點是以王道、道德和文明為(wei) 立政的大本大源。可見“天下”概念具有文化的本質。與(yu) 之對應的“中國”是文化理想國的現實化。總之,在我國古代,整個(ge) 國家的概念,是以“天下”“四海”“海內(nei) ”來稱呼。孟子說:“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xing) 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又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孟子?離婁上》)“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孟子·盡心下》)可見,在我國古代,“中國”指天子的國都,“天下”才是全國。而要統治全國必須有“仁”作為(wei) 指導,這個(ge) 概念使人的道德倫(lun) 理擴大成為(wei) “文化”。歸根到底,中華“文化”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

 

因為(wei) 有這樣的曆史文化基礎,20世紀70年代開始,關(guan) 心兩(liang) 岸文化對話的海外華人和大陸學者圍繞“文化中國”展開了現代闡釋。美籍華人杜維明先生指出,“中國不僅(jin) 是經濟實體(ti) 、政治結構、社會(hui) 組織,同時也是一個(ge) 文化理念”(【美】杜維明:《文化中國精神資源的開發與(yu) 創建》,《東(dong) 方》1986年第1期)。20世紀90年代開始,隨著我國國力日益強盛,中華民族和華人的文化認同感加強。1994年,受美籍華人傅偉(wei) 勳先生啟發,蕭萐父先生根據地區性思路提出了一種文化中國的建構,即:大陸母體(ti) 的中華文化,這是文化中國的主幹和根本;台港地區的中華文化,既注重保存傳(chuan) 統,也注重吸納西方現代文化;東(dong) 南亞(ya) 以及東(dong) 北亞(ya) 各國華人聚居地的中華文化,有變異有發展;散居世界各國的華人所擁有的中華文化;外國朋友的漢學研究中所弘揚的中華文化。他認為(wei) ,這五個(ge) 地區的中華文化對傳(chuan) 統的保存、弘揚和認同是一脈相承的、統一的,而又各有成就、各具特色。1996年,杜先生提出“文化中國”可以維係一個(ge) 整體(ti) 的意義(yi) 世界,即中國大陸、中國港台和新加坡;東(dong) 亞(ya) 、東(dong) 南亞(ya) 、南亞(ya) 、太平洋地區以及北美、歐洲、拉丁美洲與(yu) 非洲的華人;國際上漢學研究者以及關(guan) 切中國文化的人們(men) (杜維明:《文化中國初探》,《九十年代月刊》1996年第6期)。我們(men) 認為(wei) ,從(cong) 內(nei) 涵上看,文化中國的本質主要是中華文化的精神及其力量。

 

我們(men) 談文化中國,主要是為(wei) 了顯示出中華文化的一大特色,這就是多元民族與(yu) 文化成長的密切相關(guan) 。它賦予“中國”和“中華民族”以獨特內(nei) 涵。在世界文化之林中,這是絕無僅(jin) 有的。如何把握這樣的內(nei) 涵,是我國學者的重要使命。不僅(jin) 如此,文化有奇跡般的力量,我們(men) 需要敞開文化心態,發展自己的文化,用文化的力量充實自己。文化發展了,中華民族紐帶將更加緊密,中國精神會(hui) 更加堅固,中國人的曆史將重新大放異彩。

 

近百年來,研究中國文化和文化學的學者及其成果層出不窮。他們(men) 創造性的勞動果實使我們(men) 有條件對中國文化的特質、曆程及其精神達到本質上的把握。這種本質是文化中國昭示給我們(men) 的根本力量和意義(yi) 。

 

值得特別指出的是,宋元明清時期,多民族國家統一與(yu) 其文化整合呈同步演進之勢,以認同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為(wei) 向心力的共存共榮的民族融合及其精神得到進一步強化鞏固,文化的力量逐漸成為(wei) 曆史整合的首要精神。

 

中華民族的形成壯大自有其特質。回顧中華民族形成和中華民族精神發展的曆程,有三個(ge) 特點尤為(wei) 顯著:中華民族的壯大不僅(jin) 來自內(nei) 部族群人口繁衍的增加,更是來自不同民族的融合;文化結構整合的生成與(yu) 民族認同同步發展,鑄就了有深厚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底蘊的中華民族精神,有人論雲(yun) 中華民族是文化的民族、中國是文化中國,不為(wei) 無據;中華民族統一與(yu) 國家統一的概念趨向交叉會(hui) 合,使得“民族大義(yi) ”“民族氣節”與(yu) “國家大局”“國格意識”成為(wei) 國民的標誌化信念與(yu) 行為(wei) 範式,這是中國典型的愛國主義(yi) 特質的基點。

 

中華民族存在和持續的內(nei) 在理念是“和”。“和”是中華民族思想發展的樞紐,也是目的。“和”的價(jia) 值原則構成了中華民族成員從(cong) 思維到實踐行動上的普遍準則,可以說,“和”是中華民族團結哲學的根本理念。當然,這是“和而不同”之和,是從(cong) 多樣性、差異性產(chan) 生的高階統一性和認同性所在,而不是無差別的機械同一性。中國思想史中不難勾畫出一條以“和”為(wei) 脈絡的邏輯主線。“和”在諸子百家、曆代思潮中都可以找到,它是中西思想文化在價(jia) 值取向上的一大明顯對照。

 

中華民族在存亡興(xing) 替鬥爭(zheng) 過程中留下的最大財富就是中華民族精神,這是中國之國家、民族、文化精神交融滲透、熔於(yu) 一爐、凝為(wei) 一體(ti) 的精華所在。所謂“文化中國”的說法,很好地把握了這個(ge) 特點,其中,中國思想史是靈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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