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確認識王船山自然哲學思想
作者:徐儀(yi) 明(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西安外事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初六日丙戌
耶穌2022年11月29日
王夫之的學問之廣博,思想之精深,體(ti) 係之龐大,是有目共睹、舉(ju) 世公認的。許多著名學者都給予他高度的評價(jia) 。如馮(feng) 天瑜教授在《明清文化史劄記》中指出:“從(cong) 世界文化史的角度看問題,17世紀的笛卡爾和王夫之同為(wei) ‘運動守恒’論的先驅,而王夫之還是‘物質不滅’論的先驅。在‘運動守恒’論的闡述上,王夫之也比笛卡爾更為(wei) 完備和深刻。直到18世紀,俄國學者羅蒙諾索夫,從(cong) 理論闡述和實驗證明兩(liang) 方麵,將‘物質不滅’和‘運動守恒’定律加以科學的說明……然而,應當指出,18世紀的羅蒙諾索夫是在周遊西歐,目睹近代化大生產(chan) ,吸收近代自然科學成果的基礎上提出物質不滅和運動守恒原理的;而在此80年以前,身處偏僻的湖南山村的王夫之,已經提出如此富於(yu) 近代科學色彩的創造性猜想,這確乎是文化史上歎為(wei) 觀止的奇跡,是中華民族可以引為(wei) 驕傲的成就。”但是,在近十多年來出版的某些專(zhuan) 門史和科普著作中,王夫之的自然科學知識水平問題受到一些學者的指責,從(cong) 而影響到對他的整個(ge) 自然哲學思想體(ti) 係的總體(ti) 評價(jia) 。這絕非一個(ge) 無足輕重的學術問題,而是非常有必要在這裏進行認真的討論,以澄清那些似是而非的觀點和說法,使我們(men) 能夠更為(wei) 清楚地理解和認識船山的學術思想體(ti) 係,特別是對他的自然觀有一個(ge) 真實且較為(wei) 正確的評價(jia) 。
王夫之的自然哲學思想十分豐(feng) 富,這裏主要談一下他的元氣不滅思想。他在《張子正蒙注·太和篇》中舉(ju) 出三個(ge) 例子說明元氣不滅:“車薪之火,一烈已盡,而為(wei) 焰、為(wei) 煙、為(wei) 燼,木者仍歸木,土者仍歸土,特希微而不見爾。一甑之炊,濕熱之氣,蓬蓬勃勃,必有所歸,若掩蓋嚴(yan) 密,則鬱而不散,汞見火則飛,不知何往,而究歸於(yu) 地。有形者且然,況其絪縕不可象者乎!未嚐有辛勤歲月之積一旦悉化為(wei) 烏(wu) 有,明矣。故曰往來,曰屈伸,曰聚散,曰幽明,而不曰生滅。生滅者,釋氏之陋說也。”王夫之以這三個(ge) 例子說明元氣不滅,尚未見有人反對。然而,有論者認為(wei) ,王夫之的元氣不滅雖然可視為(wei) 物質不滅的同義(yi) 語,但是顯得相當原始、粗糙和直觀;也有學者認為(wei) 王夫之這一思想隻是“逼近”物質不滅,因其對物質不滅性缺乏精確的定量實驗研究。還有學者認為(wei) 王夫之“在前人認識基礎上明確提出了物質不滅思想,從(cong) 而對中國古代科學認識作出了積極的貢獻”,但又認為(wei) “盡管如此,我們(men) 仍然沒有理由認為(wei) 包括王夫之在內(nei) 的中國古人已達到了對物質運動不滅性的明確認識”。我認為(wei) 作者盡管為(wei) 他的觀點作了種種論證,卻終究不能令人信服。我們(men) 注意到王夫之所舉(ju) 的例子具有一個(ge) 共同特點,那就是與(yu) “火”緊密相連。王夫之說:“水之製火,不如土之不爭(zheng) 而速。《素問》二火之說,以言化理尤密。龍雷之火,附水而生,得水益烈,遇土則蔑不伏也。”這裏的“龍雷之火”無所依附,能夠獨立運行,可謂自然界發展變化的原動力。除了有關(guan) 火之恒動性的論述,王夫之還有不少關(guan) 於(yu) 物質運動變化永恒性的觀點。如他說:“器有成毀,而不可象者寓於(yu) 器以起用,未嚐成,亦不可毀,器敝而道未息也。”作為(wei) 具體(ti) 事物的“器”,有形成也有毀壞,但在具體(ti) 事物中發揮作用、沒有形象的陰陽二氣,不曾形成,也不能毀壞;具體(ti) 事物毀滅了,陰陽二氣卻不曾有片刻止息,而是永恒運動的。王夫之還說:“太虛者,本動者也。動以入動,不息不滯。”“太虛”即宇宙是不息不滯,永恒運動的。當然,王夫之隻不過是從(cong) 哲學層麵論述了物質不滅和物質運動不滅的思想,這與(yu) 西方科學家運用試驗和實證的自然科學方法不同,但是並不能因此就給王夫之的思想冠以“粗糙”“原始”“直觀”等字眼。王夫之從(cong) 哲學思辨的角度闡發物質不滅和物質運動不滅的思想恰恰起到了先啟作用。在整個(ge) 科學發展史上,通過哲學思辨為(wei) 科學試驗提供超拔的夢想、可資借鑒的理念、繪製宏偉(wei) 藍圖的例子不勝枚舉(ju) 。
貶低王夫之自然科學知識水平的一個(ge) 頗具代表性的看法是王夫之不懂科學,特別是不懂天文學;或者說王夫之對西方傳(chuan) 入的自然哲學知識尤其是天文學知識帶有嫌棄的感情色彩,這種感情妨礙了他走進西方近代科學。所以,雖然王夫之不可能接觸不到西學,但對其漠然視之,一直處於(yu) 近代科學的大門之外,故而隻能將他看作一個(ge) 外行人。然而,這種觀點並不符合實際情況。王夫之對明清之際的西學東(dong) 漸並非無動於(yu) 衷,他對當時傳(chuan) 入的西方近代科學技術,基本上持肯定態度。王夫之稱讚“西洋曆家”的“遠鏡質測之法”,認為(wei) 這是“西夷之可取者”。“質測”即實測,以自然界的實際事物為(wei) 研究對象。王夫之肯定西學之“質測”,一下子就抓住了西方科學的近代因素——實證精神,表現出大思想家的銳利目光。王夫之借助西方近代科學“質測”的實證方法批評中國古代科學中那些主觀附會(hui) 的“戲論”。他指出,依據“遠鏡質測之法”,“西洋曆家既能測知七曜遠近之實”。對比之下,中國的“曆家之言”,或者“後世瑣瑣遁星命之流,輒為(wei) 增加以飾其邪說,非治曆之大經”,或者“以心取理,執理論天”。王夫之認為(wei) “凡為(wei) 彼說,結成戲論,非窮物者之所當信”。除此之外,王夫之還多次引用“質測”之學來批評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沒有根據的其他“戲論”。如他認為(wei) 張載關(guan) 於(yu) “海水潮汐”等學說,“不及專(zhuan) 家之學,以渾天質測及潮汐南北異候驗之之為(wei) 實也”。這裏,王夫之提出了西學“質測”之學“即天以窮理”和中國古代科學中的“戲論”“即私為(wei) 理以限天”,二者在方法上的對立。
王夫之的自然哲學思想,是對中國古代科學技術成果進行深刻反思後獲得的思想精華。這種反思精神在明清之際特別是在清初顯得難能可貴。不過,盡管王夫之精通天文曆數和醫理醫道,卻沒有關(guan) 於(yu) 他像同時代的王錫闡那樣幾乎每個(ge) 晴朗的夜晚都坐在屋頂上觀察天象的記載;也沒有關(guan) 於(yu) 他像同時代的傅山那樣懸壺濟世的記載,但這並不影響他從(cong) 哲學的高度對自然現象和人體(ti) 生理病理現象以及藥理藥性等進行反思與(yu) 闡發。正如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所指出的,“其(指王夫之)治學方法,已漸開科學研究的精神”。這裏所說的“科學研究的精神”實際上就是實證精神。在王夫之卷帙浩繁的著作中,凡有所論必舉(ju) 出證據,且必廣征博引,而不以孤證自足。另外,梁啟超認為(wei) ,王夫之不僅(jin) 學問淵博,而且“對於(yu) 哲學有獨創的見解。向來哲學家大抵都是專(zhuan) 憑冥想,高談宇宙原理。夫之所注重的問題是:‘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能知宇宙?’‘知識的來源在哪裏?’‘知識怎麽(me) 樣才算正確?’他以為(wei) 這些問題不解決(jue) ,別的話都是空的。這種講哲學法,歐洲是康德以後才有的。夫之生在康德前一百年,卻在東(dong) 方已倡此論了”。正因為(wei) 王夫之既有研究方法上的科學精神,又有哲學思辨上的獨創見解,所以他能夠對先秦以來各家各派的自然觀念作出批判性總結,進而實現返本開新亦即綜合創新的學術目的,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輝煌學術成果。
王夫之一生寫(xie) 出了逾千萬(wan) 字的著作,但他絕不是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把自己關(guan) 在書(shu) 齋中讀死書(shu) 的書(shu) 生,而是堅持踐履和實行自己的所學。且不說他在政治、軍(jun) 事上的所作所為(wei) ,單就其對自然世界的探索方麵而言,我們(men) 不難看到他身上具有“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頑強探索精神。正是這種精神激勵著他探索自然、認識自然,從(cong) 而提出許多具有前瞻性的觀點。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新編中醫哲學思想通史”(20&ZD0032)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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