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思想中的“生命共同體(ti) ”理念

作者：王明迪（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初六日丙戌

          耶穌2022年11月29日

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是人類麵臨(lin) 的基本關(guan) 係之一。從(cong) 人類出現時起，人就在與(yu) 自然的交互中生存、生活，並在這種交互中認識自我與(yu) 世界，逐漸形成了關(guan) 於(yu) 人、自然以及二者關(guan) 係問題的觀念與(yu) 思想。在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思想中，儒家和道家都將人與(yu) 自然作為(wei) 一個(ge) 有機整體(ti) 來看待，強調人與(yu) 自然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生命共同體(ti) ”。大體(ti) 來說，可歸納為(wei) 三個(ge) 維度：基於(yu) 物質需求而相結合的生存共同體(ti) ，基於(yu) 人類情感外擴而相結合的情感共同體(ti) ，為(wei) 獲得人生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而相結合的道德共同體(ti) 。

人與(yu) 自然是“生存共同體(ti) ”。對人而言，自然不僅(jin) 僅(jin) 是客觀的物理環境，還是人們(men) 賴以生存的家園，它為(wei) 人類的生存、發展提供了基本的物質保障。人與(yu) 自然發生聯係，最基本的目的就是滿足人的生存需要，獲取維持自身存在的資源。因此，人與(yu) 自然的結合首先就體(ti) 現為(wei) 一種基於(yu) 生存需要的共同體(ti) ，人通過合目的性的活動來滿足自身的需求。但是，如果人類為(wei) 了自身需求而過度開發和利用自然資源，那麽(me) 不僅(jin) 會(hui) 對自然造成影響，人自身的生存與(yu) 發展也會(hui) 麵臨(lin) 巨大挑戰。

在嚴(yan) 重依賴自然資源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古人很早就明白，在獲取自然資源時，僅(jin) 僅(jin) 考慮自身的生存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考慮人與(yu) 自然作為(wei) 生命共同體(ti) 的整體(ti) 生存與(yu) 發展，由此形成了相關(guan) 的基本態度與(yu) 行為(wei) 準則，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節用思想。《荀子》雲(yun) ：“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鱔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荀子主張，在獲取自然資源時，要以保障自然物種的繁衍生息為(wei) 前提。草木開花生長的時候，不能進山砍伐幼苗，各種魚類懷孕產(chan) 卵之時也不能捕殺。對自然要取之有“時”，用之有節，以保證物種不斷絕。同樣，在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時也要尊重自然時律，使自然源源不斷為(wei) 人類提供飲食、衣服、居室之所需。孟子說：“不違農(nong) 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節用思想強調“節用謹時、因時製宜”，體(ti) 現了古人將人與(yu) 自然作為(wei) 生命整體(ti) 的觀念。古人認識到，隻有在保證自然生命不斷絕的前提下，才能保證人類所需資源充盈富足，人與(yu) 自然是相待相成、命運與(yu) 共的關(guan) 係。因此，人與(yu) 自然的結合雖然以人類的生存為(wei) 出發點，但最終走向的卻是人與(yu) 自然共生、共存，成為(wei) 彼此休戚相關(guan) 的“生存共同體(ti) ”。在這個(ge) 共同體(ti) 中，人與(yu) 其他生命都不是以個(ge) 體(ti) 身份出現，而是以“類”的角色立於(yu) 天地之間。個(ge) 體(ti) 生命都會(hui) 消逝，但隻要我們(men) 以適當方式對待自然，不僅(jin) 有助於(yu) 人類的生存、繁衍與(yu) 生活，還會(hui) 促進作為(wei) “類”的自然生命的生存與(yu) 發展，從(cong) 而維持整個(ge) “生存共同體(ti) ”的存有、發展與(yu) 繁榮。

人與(yu) 自然是“情感共同體(ti) ”。盡管人與(yu) 自然共同體(ti) 的形成源於(yu) 人的需求，但這並不意味著人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恰恰相反，人類與(yu) 自然結合為(wei) 共同體(ti) 體(ti) 現了人類情感的自然延伸。人類不僅(jin) 會(hui) 對同類產(chan) 生情感，也會(hui) 對自然物產(chan) 生情感。孟子講“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與(yu) 生俱來的惻隱之心不僅(jin) 僅(jin) 是對人類而言的，更是對所有生命而言的。“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意思是不用大網打魚，不射夜宿之鳥。這不僅(jin) 是出於(yu) 穩定地獲取自然資源的考量，其中還包含了對於(yu) 自然生命的仁愛之心。人具有強大的共情能力，同理心使人將人際的情感投射到其他自然生命身上，這是人類情感本能的外擴。

事實上，人對自然所流露的情感是十分豐(feng) 富的，既有對壯美河山的欣賞與(yu) 讚歎，也有對強大自然現象的崇拜與(yu) 敬畏，當然還有對自然生命的關(guan) 愛與(yu) 同情。在儒家看來，人對其他生命最重要的情感就是仁愛，“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由親(qin) 親(qin) 到敬長，再推及他人與(yu) 萬(wan) 物，仁愛之情自然延續至其他生命體(ti) 。基於(yu) 惻隱之心，人類產(chan) 生了我與(yu) 自然物同為(wei) 生命體(ti) 的意識，並由此形成了應該愛護自然生命的觀念。張載的“民胞物與(yu) ”思想將人對自然生命的仁愛之情進一步轉變為(wei) 穩固的親(qin) 情聯結。《西銘》曰：“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張載將天地看作一個(ge) 大家庭，天地是人與(yu) 萬(wan) 物共同的父母，所有人類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所有事物都是我的同伴。那麽(me) ，其他生命對我而言，就不僅(jin) 僅(jin) 是外在於(yu) 我的存在，而是我的“家人”，我對萬(wan) 物的情感也不僅(jin) 是簡單的、泛泛的關(guan) 愛，而是類似家庭共同體(ti) 中最重要、最緊密的親(qin) 情。如此一來，人對自然生命的仁愛情感被進一步道德化，從(cong) 自然層麵上的情感流露轉變為(wei) 應然層麵上的道德要求。

人與(yu) 自然是“道德共同體(ti) ”。在茫茫天地間，人是所有生命中最獨特的存在。人雖然是生命共同體(ti) 中的一部分，卻是最特殊的一部分。作為(wei) “得其秀而最靈”者（周敦頤語），古人很早就確立了人在天地之間位列“三才”的位置，承擔著“為(wei) 天地立心”（張載語）的使命。在儒家看來，人之所以如此高貴，就在於(yu) 人有道德，而人的道德依據不來自別處，就來自“天”。《周易》雲(yun) ：“天地之大德曰生”（《係辭下》），天地最大的德性便是孕生萬(wan) 物。在儒家思想中，天地是一個(ge) 不斷變化、發展的生命體(ti) ，孕生了宇宙間的所有生命。天道運行，化生不止，孕育萬(wan) 物生命的進程就是天道的具體(ti) 呈現，天道也因此具有“生生”之德。既然人與(yu) 自然作為(wei) 整體(ti) 同處在天道運行的進程中，那麽(me) 人也應該服從(cong) 天道的規律，繼承天道的“生生”之德。

儒家將對自然生命的仁愛精神作為(wei) 基本的道德原則，並將其根植於(yu) 上天的“生生”之德中，這就為(wei) 儒家的生態倫(lun) 理找到了本體(ti) 論依據。在儒家看來，人道與(yu) 天道是相互會(hui) 通的，在人為(wei) 人道，在天為(wei) 天道，人道來自天道，天道是人類道德準則的來源和依據。那麽(me) ，對自然的尊重與(yu) 愛護就不僅(jin) 是出於(yu) 生存和情感的考量，而且體(ti) 現為(wei) 一種應然的道德要求。這既是天道“生生”之德在人身上的具體(ti) 落實，也是人上達天道、獲得自身道德價(jia) 值的重要途徑，亦是一種將生命整體(ti) 主義(yi) 與(yu) 境界個(ge) 體(ti) 主義(yi) 相結合的生態仁學理念。人與(yu) 自然生命構成了“道德共同體(ti) ”。在這個(ge) 道德共同體(ti) 中，人通過愛護自然生命，踐行仁德，體(ti) 悟天地之廣大，通曉變通之精蘊，將“生生”之德內(nei) 化於(yu) 自身生命中，終極目標是成就自身的理想人格，達到“天人合一”的人生境界。

綜上，儒家倫(lun) 理思想中包含將人與(yu) 自然作為(wei) 生命共同體(ti) 的生態倫(lun) 理意蘊。儒家關(guan) 注的是人與(yu) 自然作為(wei) 生命共同體(ti) 的存有、繁盛與(yu) 延綿。在人與(yu) 自然生命共同體(ti) 中，生命之間聯結的紐帶不隻有生存的需求，還有人的仁愛之情，更有成就生命價(jia) 值的仁愛之德。生存、情感與(yu) 道德構成人與(yu) 自然生命共同體(ti) 的三個(ge) 維度。事實上，生存、情感和道德也是人之為(wei) 人的三個(ge) 重要需求。可以說，人與(yu) 自然作為(wei) 生命共同體(ti) 不是哲學家的理論建構，而是現實中人的活動的必然結果。如今，“人與(yu) 自然是生命共同體(ti) ”成為(wei) 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命題，挖掘、分析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思想中的“生命共同體(ti) ”理念，對我國生態文明實踐和理論構建具有積極的啟發意義(yi) 。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倫(lun) 理認同研究”（20&ZD037）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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