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拆遷，每戶能補償(chang) 多少錢？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大宋之法》，吳鉤著，一頁folio｜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10月

【編者按】

《大宋之法》是曆史作家吳鉤通過撰寫(xie) 一係列宋朝司法筆記，從(cong) 法理、製度、刑事、民事四個(ge) 方麵入手介紹宋朝的司法製度的作品。全書(shu) 通過援引大量宋人記錄的法律案件，與(yu) 宋朝法條相互參證，還原了宋代司法製度及其實踐。本文摘自該書(shu) ，澎湃新聞經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授權發布。

拆遷這事兒(er) ，並不是今天才有，古時候也經常發生。特別是商品經濟比較活躍、自發的城市化比較迅速的曆史時期，人們(men) 在城市中見縫插針一樣修建住宅、商鋪、出租屋，侵占街道，造成城市空間的擁擠。這時候，政府往往就會(hui) 要求居民拆遷。比如宋代，便是這樣一個(ge) 時代。

宋代時，原來的“坊市製”已經瓦解，政府不再刻意追求整齊劃一的城市規劃，市民獲得了自由建築房屋與(yu) 商鋪的機會(hui) （在坊市製時代，哪裏可以建房，哪裏可以開鋪，都由政府嚴(yan) 格規劃好），如此一來，城市難免顯得雜亂(luan) 無章。同時，城市商業(ye) 的興(xing) 起，又促使商民們(men) 競相開設商鋪、侵占街道，各種“違章建築”層出不窮，在當時，這叫“侵街”。由於(yu) 侵街嚴(yan) 重，汴京甚至出現“甲第星羅，比屋鱗次，坊無廣巷，市不通騎”（楊侃《皇畿賦》）的仄逼局麵。

因此，從(cong) 宋代史書(shu) 上，我們(men) 經常可以看到“拆遷”的記載。如開寶九年（976），宋太祖“宴從(cong) 臣於(yu) 會(hui) 節園，還經通利坊，以道狹，撤侵街民舍益之”。宋太祖赴宴歸來路上，發現汴京通利坊的街道非常狹窄，便下令拆遷部分違章建築，擴展了道路。又如大中祥符五年（1012）十二月，宋真宗曾令開封府“毀撤京城民舍之侵街者”，即將侵占街道的違章建築拆掉，不過因為(wei) 當時“方屬嚴(yan) 冬，宜俟春月”，又下詔暫停了拆遷。

需要說明的是，以前的拆遷，通常都是政府行為(wei) 。至於(yu) 民間的房地產(chan) 交易，是不能使用強製拆遷的手段的，隻能買(mai) 賣雙方坐下來談價(jia) 錢，談不妥拉倒，談妥了就簽合約。當然，一些權勢人家倚勢欺人、強拆民宅的事情也時有發生，但這不是社會(hui) 常態。而政府拆遷，通常也是出於(yu) 公共用途，比如為(wei) 了拓寬街道、修築城牆。

那麽(me) 宋朝有沒有拆遷補償(chang) 呢？有的。中國自古承認私有物權，拆遷作為(wei) 對私有物業(ye) 的征用，當然必須作出合適的補償(chang) 。

宋神宗元豐(feng) 六年（1083）正月，汴京又出現了一次拆遷，因為(wei) 要開挖汴京新城的四麵壕溝，需“移毀公私舍屋土田”。

既然要拆遷，就涉及補償(chang) ，當時朝廷便委任一個(ge) 叫楊景略的官員，專(zhuan) 門負責拆遷補償(chang) 。根據拆遷的補償(chang) 方案，對土地被征用的民戶，政府“估值給之，或還以官地”；被拆遷的官營房、民墳、寺舍，則由一個(ge) 叫“京城所”的機構安排“撥移修蓋”。

從(cong) 這次拆遷記錄可以看出，當時宋政府對拆遷戶的補償(chang) ，有兩(liang) 種方式：一種是實物補償(chang) ，即由政府另撥官地、另造房屋給拆遷戶；一種是貨幣補償(chang) ，按照房地產(chan) 的市場價(jia) ，給予賠償(chang) 。但具體(ti) 賠償(chang) 多少錢，史料沒有記錄。

不過，元豐(feng) 六年閏六月的另一次拆遷，則留下了政府補償(chang) 標準的記載。

當時開封府搞了一次大規模的市容市貌整頓，按照規劃，城牆內(nei) 側(ce) 三十步範圍內(nei) 的官私建築物都要拆遷，以便留出足夠的城市公共空間。負責拆遷工程的是開封府的推官祖無頗。祖推官統計了工程涉及的拆遷戶數目，並一戶一戶參驗地契，再根據當時開封府的房地產(chan) 價(jia) 格，計算出被拆遷物業(ye) 的估值。總共有一百三十家拆遷戶，共補償(chang) 二萬(wan) 二千六百貫錢。算下來，平均每戶可獲得政府補償(chang) 一百七十多貫錢。朝廷批準了這個(ge) 拆遷補償(chang) 標準，由戶部撥款支付。

那麽(me) 每戶一百七十多貫錢的補償(chang) 到底是高是低呢？這需要參照當時汴京的物價(jia) 與(yu) 市民收入水平。北宋時，在汴京街邊擺個(ge) 小攤做小買(mai) 賣的社會(hui) 底層人物，一天有幾十至一百文錢的收入，一百七十多貫錢是一個(ge) 底層小市民五六年的收入；從(cong) 物價(jia) 的角度來看，北宋開封的房價(jia) ，繁華地段絕對是“寸土寸金”，一百七十多貫錢肯定買(mai) 不了一間像樣點的房子。不過，這次拆遷的房屋都在城牆附近，屬於(yu) 偏僻之地，又是一般平房，房價(jia) 毫無疑問要遠低於(yu) 市中心的豪宅，北宋前期，在開封府下轄的中牟縣，一百貫錢就可以購買(mai) 到一套很好的住宅了。應該說，每戶一百七十多貫錢的補償(chang) 是參照時價(jia) 計算出來的，雖然不高，但還算在合理區間。

南宋紹興(xing) 二十九年（1159），顯仁皇太後韋氏附葬於(yu) 永祐陵攢宮。高宗詔令拆遷攢宮禁地範圍內(nei) 的“士庶墳塚(zhong) 屋宇”，並出資購買(mai) 禁地內(nei) 的“士庶田產(chan) 山林地段”。這次拆遷，宋政府是有補償(chang) 的，並強調人吏不得騷擾拆遷戶。這次拆遷沒有留下具體(ti) 的補償(chang) 標準記錄，但申明了參照市價(jia) 加倍支付。

史書(shu) 對上一年即紹興(xing) 二十八年的一次拆遷，則記錄了詳細的拆遷補償(chang) 標準。這年六月，由於(yu) 杭州“皇城東(dong) 南一帶，未有外城”，宋高宗命令“臨(lin) 安府計度工料，候農(nong) 隙日修築”。高宗說，這個(ge) 工程需要多少錢，臨(lin) 安府請先做個(ge) 預算出來，報給尚書(shu) 省，從(cong) 皇室的內(nei) 藏錢中撥款；盡量不要拆遷“民間屋宇”，如有拆遷，務必“措置優(you) 恤”。

負責拆遷補償(chang) 的官員叫張偁，負責築城工程的官員叫楊存中。七月份，楊存中向皇帝呈交了一個(ge) 報告，大意是說：根據築城圖紙，臣等做了實地勘察、測量，劃定了建設路線，現在要修築城牆的地方，十之八九是官府的“營寨教場”，隻有少數“居民零碎小屋”需要拆遷。等築城完工後，“即修蓋屋宇，依舊給還民戶居住”。高宗同意了這個(ge) 築城方案。

張偁也向皇帝報告了拆遷補償(chang) 措施：“所有合拆移之家”，如果是業(ye) 主，則在附近官地中撥給一塊同等麵積的宅基地；如果是租戶，則由政府蓋造公寓，“仍依原間數撥賃”；城牆內(nei) 外，隻要是“不礙道路”的屋宇，則“依舊存留”。此外，政府對所有的拆遷戶，都補償(chang) “拆移搬家錢”，業(ye) 主每一間房補貼十貫錢；租戶則減半，每間房五貫錢，另外五貫錢給業(ye) 主。這個(ge) 拆遷補償(chang) 方案，高宗皇帝也批準了，“出榜曉諭，候見實數支給”，禁止經手的官吏克扣補償(chang) 款。

杭州在南宋成為(wei) 臨(lin) 時都城，房地產(chan) 市場非常火熱，繁華地段的房價(jia) 高得令人咋舌。不過這次拆遷的民房也是在城牆附近，造價(jia) 肯定遠低於(yu) 市中心。十貫錢剛好可以在兩(liang) 浙地區建造一間民房，如紹興(xing) 二十八年（1158），平江府建造瓦屋營房，“每間支錢一十貫文”。但請注意，宋政府補償(chang) 的十貫錢，是搬家錢，而非全部的拆遷賠償(chang) 款，政府還在“側(ce) 近修江司、紅亭子等處”劃撥出“空閑官地四十餘(yu) 丈”，分給拆遷戶，等築城工程完工後，“即修蓋屋宇，依舊給還民戶居住”。租戶呢？政府也有安排：“賃房廊舍，候將來蓋造，仍依原間數撥賃。”這麽(me) 算下來，這次拆遷的補償(chang) 確實“措置優(you) 恤”。

另外值得指出的是，租戶也可以獲得一半“拆移搬家錢”，表明當時政府對租戶權益的重視。宋代由於(yu) 商品經濟、市場交易的發達，私人物權已經發展出多個(ge) 可相分離的層次，比如一個(ge) 房屋的物權，可分為(wei) 所有權、占有權、用益權、典權，等等。租戶能夠獲得搬家錢補償(chang) ，並且政府還承諾要蓋公租房租賃給他們(men) 居住，說明獨立的用益物權是得到政府承認的。

每個(ge) 拆遷戶補償(chang) 十貫的“拆移搬家錢”，是宋高宗時的補償(chang) 標準。到了宋孝宗時，宋政府的拆遷補償(chang) 標準又有所提高。淳熙元年（1174）十二月，因為(wei) 朝廷要修建皇後的家廟，需要拆遷“韓彥直房廊”，即韓彥直建來放租的公寓，政府計劃給每家租戶補償(chang) 三十貫搬家錢。這套公寓應該位於(yu) 繁華地段，所以補償(chang) 費比較高。但這個(ge) 補償(chang) 標準還是受到了反對。臣僚說，有些租戶，自己在原租地上添造了房子，如果隻補償(chang) 三十貫，“似覺太輕”，請委派臨(lin) 安府官員“再行審核，稍與(yu) 添給”。最後宋政府提高了補償(chang) 標準：添造樓房的人家，增加搬家錢七千文；添造平房的人家，增加搬家錢五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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