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彥】返本歸元:《周易》研究的四個維度與未來方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1-11 22:11:23
標簽:《周易》

返本歸元:《周易》研究的四個(ge) 維度與(yu) 未來方向

作者:胡彥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社會(hui) 科學研究》2022年第4

 

 

〔摘要〕 在中國古代典籍中,《周易》是一部具有奠基性、係統性和未來性的著作。對《周易》的研究,要把握好四個(ge) 維度和一個(ge) 方向。四個(ge) 維度,一是要了解《周易》的作者與(yu) “觀象係辭”的成書(shu) 方式;二是要掌握易象與(yu) 易理辯證統一的內(nei) 在聯係;三是要遵循“師法”,注重“家法”,以象數易注作為(wei) 入門基礎;四是要厘清天文與(yu) 人文之間的源流關(guan) 係。一個(ge) 方向,是指《周易》研究的未來方向是返歸本源與(yu) 開端,回到天地之始,感悟天地人三才之道相生相應、殊途同歸、百慮一致的機理變化,變“方術之作”為(wei) “道術之作”,藉此識“古人之大體(ti) ”,以“見天地之純”。

 

〔關(guan) 鍵詞〕 《周易》; 易象; 易理; 天文; 人文

 

作者簡介:胡彥,文學博士。雲(yun) 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近年主要從(cong) 事易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出版《周易六十四卦象數集解》(中華書(shu) 局,2022年10月)。

 


在中國古代典籍中,《周易》是一部具有奠基性、係統性和未來性的著作。它的奠基性表現為(wei) 中華民族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jia) 值觀濫觴於(yu) 此;它的係統性,則體(ti) 現在《周易》是以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來看待天地所生萬(wan) 物之間的存在關(guan) 係的;《周易》不僅(jin) 是一部“曆史典籍”,而且還是一部“未來之書(shu) ”。它蘊含未來性的內(nei) 在品質,成為(wei) 中國思想、中國智慧的“源頭活水”。它的生生不息的宇宙觀為(wei) 我們(men) 理解過去、認識現在、預知未來提供了源源不竭的思想動力。《周易》是中國思想的本源,中國文化的淵藪,中國智慧的寶藏。上及天文,下至地理,中通人事,天地人三才之道盡在其中。

 

但《周易》難讀,向來被人們(men) 視為(wei) “天書(shu) ”“絕學”。其實“天書(shu) ”並非邈不可及,高不可攀。“絕學”未必不可以登堂入室、拜師問道。隻要找到“天梯”,找到治學的正確門徑,我們(men) 就可以藉此進入廣大精微、意蘊豐(feng) 富、智慧無窮的《周易》世界。

 

維度一:《周易》的作者與(yu) 成書(shu) 方式

 

研究《周易》,首先得了解《周易》是誰寫(xie) 的?這是一部什麽(me) 樣性質的書(shu) ?《周易》通行本是由“經”“傳(chuan) ”兩(liang) 個(ge) 部分構成的。其中“經”又包括兩(liang) 個(ge) 部分:一是在八卦基礎上重疊而成的六十四卦畫,二是專(zhuan) 門解釋六十四卦畫的卦爻辭。“傳(chuan) ”是指《彖傳(chuan) 》(上下)《象傳(chuan) 》(上下)《文言傳(chuan) 》《係辭傳(chuan) 》(上下)《說卦傳(chuan) 》《序卦傳(chuan) 》《雜卦傳(chuan) 》這七種十篇專(zhuan) 門解釋《周易》本經的文字,古人稱為(wei) “十翼”,又稱《易傳(chuan) 》。我們(men) 通常所說的《周易》指的就是由“經”“傳(chuan) ”兩(liang) 個(ge) 部分組成的古代典籍,它位於(yu) “群經之首”,被人們(men) 譽為(wei) “大道之源”。

 

八卦的作者,《周易•係辭下》有明確的說法: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1]

 

包犧氏就是伏羲,上古三皇之一,被後人譽為(wei) 華夏的人文始祖。伏羲創作出八卦,八卦兩(liang) 兩(liang) 重疊在一起就形成了六十四卦畫。由八卦到六十四卦,同樣存在一個(ge) 創作的過程,那麽(me) 是誰完成了由八卦到六十四卦畫的飛躍?唐代的孔穎達對這個(ge) 問題作了如下討論:

 

然重卦之人,諸儒不同,凡有四說。王輔嗣等以為(wei) 伏犧畫卦,鄭玄之徒以為(wei) 神農(nong) 重卦,孫盛以為(wei) 夏禹重卦,史遷等以為(wei) 文王重卦。其言夏禹及文王重卦者,案《係辭》神農(nong) 之時已有蓋取益與(yu) 噬嗑,以此論之,不攻自破。其言神農(nong) 重卦亦未為(wei) 得,今以諸文驗之。案《說卦》雲(yun)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凡言作者,創造之謂也。神農(nong) 以後便是述修,不可謂之“作”也。則幽讚用蓍,謂伏犧矣。故《乾鑿度》雲(yun) :“垂皇策者犧。”《上係》論用蓍雲(yun) :“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旣言聖人作《易》,十八變成卦,明用蓍在六爻之後,非三畫之時,伏犧用蓍,卽伏犧已重卦矣。[2]

 

他列舉(ju) 了四種重卦說:王弼認為(wei) 是伏羲重卦,鄭玄認為(wei) 是神農(nong) 重卦,孫盛認為(wei) 是夏禹重卦,司馬遷認為(wei) 是周文王重卦。孔穎達依據“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的思想,支持王弼的伏羲重卦說。清代的王先謙在《漢書(shu) 補注》這本書(shu) 中也討論了重卦的作者問題,他的觀點是支持王弼的伏羲重卦說。[3]

 

六十四卦畫由三百八十四爻構成,加上乾坤兩(liang) 卦的“用九”“用六”兩(liang) 爻,共三百八十六爻。每一卦都有專(zhuan) 門解釋卦象的文字,這類文字被稱為(wei) “卦辭”;每一爻都有專(zhuan) 門解釋爻象的文字,這類文字被稱為(wei) “爻辭”。如果說伏羲完成了八卦及六十四卦的創作,那麽(me) 這些解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的文字的作者是誰?要回答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司馬遷說過的一句話中得到啟示:“昔西伯拘羑裏,演《周易》。”[4]很顯然,司馬遷認為(wei) 周文王是《周易》的作者。他的這一觀點,被孔穎達作了進一步的解說,認為(wei) 卦辭是周文王創作的,爻辭是周文王的兒(er) 子周公所作。周公的爻辭傳(chuan) 達了周文王的思想,因為(wei) “父統子業(ye) ”的緣故,為(wei) 了尊崇周文王,人們(men) 就統一將《周易》卦爻辭的作者歸於(yu) 文王了。[5]

 

至於(yu) 《易傳(chuan) 》的作者,司馬遷明確指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係》《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yu) 《易》則彬彬矣。”[6]

 

司馬遷認為(wei) 《易傳(chuan) 》的作者是孔子。他的這一觀點,雖然得到了班固、孔穎達等人的支持,但從(cong) 古至今,有關(guan) 《易傳(chuan) 》的作者問題,頗多爭(zheng) 議。一般認為(wei) 《易傳(chuan) 》不是一人所為(wei) 。近年來,隨著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出現,為(wei) 孔子與(yu) 《周易》之間的關(guan) 係提供了更加有力的證據。李學勤、廖名春、丁四新等先生均認為(wei) 孔子與(yu) 《易傳(chuan) 》有不解之緣[7]。《易傳(chuan) 》傳(chuan) 述了孔子的思想,這是毫無疑問的。

 

關(guan) 於(yu) 《周易》一書(shu) 的作者,班固認為(wei) “《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曆三古”,孟康注:“伏羲為(wei) 上古,文王為(wei) 中古,孔子為(wei) 下古。”[8]伏羲代表的是上古易,周文王代表的是中古易,孔子代表的是下古易。《周易》作者的歸屬問題,在沒有確鑿無疑的證據可以一錘定音地解決(jue) 有關(guan) 爭(zheng) 議的情況下,我們(men) 不妨尊重古人崇聖的傳(chuan) 統,依照班固的看法,將八卦及其重疊而成的六十四卦的作者歸為(wei) 伏羲,視六十四卦畫為(wei) “伏羲易”;將六十四卦卦爻辭的作者歸為(wei) 周文王,視六十四卦卦爻辭為(wei) “文王易”;將《易傳(chuan) 》的作者歸為(wei) 孔子,視“十翼”為(wei) “孔子易”。

 

明確了《周易》的作者問題,我們(men) 就可以來討論《周易》的成書(shu) 方式及其特點了。

 

八卦的來源及創作方法,《周易•係辭下》說得很清楚:“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9]伏羲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畫出八卦,它是天地萬(wan) 物的擬象。八卦構成的象征符號不是書(shu) 齋式的抽象思辨與(yu) 麵壁虛構,它是對日出日落、周而複始的天道運行規律的描畫,代表的是天地萬(wan) 物類象,其中蘊含的象意即是天地宇宙運行變化的秘密。

 

伏羲易沒有文字,隻有由陰陽爻組合而成的六畫卦,它代表的是上古時代的“無字天書(shu) ”。這部“無字天書(shu) ”傳(chuan) 到中古時代的商朝,有一個(ge) 叫姬昌的諸侯西伯,因為(wei) 為(wei) 人仁厚,得到百姓的擁戴,後來被小人讒言中傷(shang) ,於(yu) 是被商紂王派人抓捕,囚禁在羑裏這個(ge) 地方。姬昌在監獄裏發憤研讀伏羲留下的“無字天書(shu) ”,思考周人部落的命運,他將自己研讀六十四卦畫的學習(xi) 心得記錄下來,於(yu) 是伏羲創作的“無字天書(shu) ”就有了文字的說明與(yu) 解釋。姬昌是周朝的奠基人,人們(men) 尊稱他為(wei) 周文王。《周易》這部經典的命名,顯然和他有關(guan) 。

 

由卦爻辭構成的文王易是對伏羲所發明的“無字天書(shu) ”的智慧開顯。借助文王易的文字開示,後學者可以由辭識象、觀象見意,藉此領悟伏羲易所蘊含的天地的秘密、自然的真理、人事的吉凶。周文王創作的卦爻辭是建立在對卦爻象的理解和認識的基礎之上的,它們(men) 是“觀象係辭”的產(chan) 物。這些文字因象而生、為(wei) 象而作。因此,要準確理解、科學認識《周易》卦爻辭的內(nei) 涵就必須具備“觀象明意”的能力。對《周易》卦爻辭的解讀必須與(yu) 對卦爻象的理解結合起來。用什麽(me) 標準來衡量這種解讀是準確的、科學的?標準隻有一個(ge) ,就是要看這種解讀是否符合八卦取象的原則,是否符合天地陰陽變化的規律。

 

文王觀伏羲所畫八卦,悟得了天地人三才之道相與(yu) 為(wei) 一的機理,用文字的形式發現天路,表彰天意,在天人之間搭建了“文明”的橋梁。這座“文明”的橋梁通向的不是“未來”,而是“開端”。這個(ge) 開端即是屈原所追問的“遂古之初”[10]。中華人文思想的本質特征是對“本源”的高度重視,因為(wei) “返本”才能“開新”。“溫故而知新”[11],這是中華文明思想的精髓所在。

 

古代聖人著述有一個(ge) 顯著的特點,就是他們(men) 留下來的典籍都是由結論性的簡約話語構成的。推理、論證、思辨的過程在書(shu) 中被省略了。伏羲留下來的僅(jin) 僅(jin) 是由八卦圖像構成的“無字天書(shu) ”,這些“無字天書(shu) ”是如何反映天地宇宙運行的秘密的,他沒有作進一步的解釋。周文王為(wei) 什麽(me) 要用“元亨利貞”“潛龍勿用”等等卦爻辭來解釋六十四卦,他也沒有作進一步的說明。於(yu) 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現世開太平”[12]就成為(wei) 春秋時期孔子的學術抱負之所在。孔子一生的學問都凝聚在“述而不作,信而好古”[13]這八個(ge) 字當中。“好古”是孔子思想的尺度與(yu) 終極的歸宿。這個(ge) “古”的根本義(yi) ,段玉裁一語道破:“《逸周書(shu) 》:天為(wei) 古,地為(wei) 久。”[14]“好古”就是尚友天地,以天地為(wei) 師。孔子雖然偉(wei) 大,但卻從(cong) 不認為(wei) 自己是“作者”。“作者曰聖”[15],“作”是聖人的事業(ye) 。天地已開,人類豈可離開天地這個(ge) 大宇宙另外築造一間“自己的屋子”?“述者曰明”[16],“述”是人師的事情,通經明道,接續斯文。孔子“述而不作”,定位於(yu) “述者”,所以他撰寫(xie) 的《易傳(chuan) 》重在“述經”,是對《周易》的世界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方法論的係統解說。孔子遵循天地自然變化的規律與(yu) 特點,從(cong) 《周易》的“自然之道”中引申出“人文之道”。因為(wei) 有了孔子傳(chuan) 述的《易傳(chuan) 》,我們(men) 就擁有了通往《周易》世界的橋梁,就擁有了通經明道、接續斯文的可能。

 

掌握了《周易》一書(shu) 的構成方式、構成內(nei) 容和構成特點,我們(men) 就會(hui) 明白對《周易》的閱讀、理解、研究,首要的任務就是要搞清楚卦爻辭與(yu) 卦爻象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係,搞清楚卦爻象與(yu) 天地陰陽變化的邏輯聯係;對《周易》的研究,需要將卦爻辭還原為(wei) 卦爻象,需要將卦爻象還原為(wei) 天地之象,需要在天地之象的變化中感悟陰陽升降浮沉的消息,領悟“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17]的不易真理。

 

維度二:易象與(yu) 易理

 

《左傳(chuan) 》昭公二年記載魯昭公二年春天的時候,晉平王派大臣韓宣子出訪魯國,在掌管圖書(shu) 的官員大史氏那裏,韓宣子見到了兩(liang) 本書(shu) :

 

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見《易象》與(yu) 《魯春秋》。[18]

 

這兩(liang) 本書(shu) ,一本是《易象》,一本是《魯春秋》。這裏所說的《易象》和《周易》是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它們(men) 是同一本書(shu) 嗎?李學勤先生認為(wei) 《易象》是《易傳(chuan) 》形成以前、專(zhuan) 門講卦象的書(shu) 籍,它積累了若幹代筮人的解卦知識,是專(zhuan) 門用來闡釋《周易》、解讀筮例的,《易象》也是後來《易傳(chuan) 》的來源與(yu) 基礎。[19]我認為(wei) ,李學勤先生的看法是可信的,符合春秋易學的實際。尚秉和先生指出:“漢儒以象數解《易》,與(yu) 春秋士大夫合,最為(wei) 正軌。”[20]也就是說,春秋士大夫是從(cong) 象數的角度來解釋《周易》的。什麽(me) 是象數?《左傳(chuan) 》僖公十五年有明確的解釋:

 

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21]

 

象數有兩(liang) 層含義(yi) ,第一層是指龜卜筮占;第二層是指通過龜卜筮占排衍出的易象,易象即是事物的表象與(yu) 氣數。春秋太史通過對易象的解讀,領悟其所代表的事物的表象與(yu) 氣數,藉此對事物的未來發展趨勢作出預測與(yu) 判斷。從(cong) 《左傳(chuan) 》《國語》所記載的筮例來看,春秋太史對《周易》的引用與(yu) 解讀是以《易象》作為(wei) 闡釋的依據的。之所以要從(cong) “易象”的角度來闡釋《周易》,是因為(wei) 《周易》不是麵壁虛構、閉門造車的著述,《周易》乃是先聖“仰觀天文,俯察地理”而來的“觀象係辭”之作。這就需要基於(yu) “易象”來解讀《周易》,而不能隨心所欲、主觀臆斷。所以尚秉和先生評價(jia) 春秋易學“最為(wei) 正軌”。要閱讀、理解《周易》,必須懂得“易象”,由此就引發出了這樣的問題:什麽(me) 是易象?它來源於(yu) 何處?

 

易象的特點與(yu) 分類,在《周易•說卦傳(chuan) 》中有具體(ti) 的說明,後人若要讀懂《周易》,自然必須以《周易•說卦傳(chuan) 》作為(wei) 解卦依據。這裏我們(men) 要討論的是易象的來源與(yu) 範疇,隻有搞清楚易象的來源問題,掌握其涵蓋的範圍,我們(men) 才能對《周易》作出準確的釋讀。若要回答什麽(me) 是易象,首先得解釋什麽(me) 是“易”?許慎解釋“易”字:“蜥易,蝘蜓,守宮也。象形。《祕書(shu) 》說曰:日月為(wei) 易,象陰陽也。”[22]許慎認為(wei) “易”是一個(ge) 象形字。他首先將“易”解釋為(wei) 蜥蜴,蝘蜓、守宮是蜥蜴的別稱;又引用漢代的緯書(shu) 將“易”解釋為(wei) 日月,表象陰陽。許慎為(wei) 什麽(me) 要用“蜥蜴”“日月”“陰陽”這三個(ge) 概念來解釋易字?他這樣解釋的道理何在?這是我們(men) 需要進一步追問的問題。蜥蜴屬於(yu) 爬行類動物,其種屬甚多,變色龍即是蜥蜴中的一種。變色龍的生活習(xi) 性是因時因地而變的。如果我們(men) 將蜥蜴理解為(wei) 在大地上生存的物類的代稱,那麽(me) 許慎用“日月”“陰陽”來解釋“易”字,其內(nei) 在的邏輯就變得很清楚了。以蜥蜴為(wei) 代表的在大地上生存的物類,其生命都受到日月運行的影響與(yu) 製約,日月的運行決(jue) 定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輪回,春夏秋冬四季的輪回,其實質是陰陽之氣在作升降浮沉的周期性節律運動;受此影響,就有了大地上草木的榮枯,人事的代謝。根據許慎的解釋,“易”其實有三層含義(yi) :第一層“易”為(wei) 物象,泛指大地上生長的物類;第二層“易”為(wei) 天象,實指日月的運行;第三層“易”為(wei) 天道,表現為(wei) 陰陽之氣升降浮沉的周期性節律運動。用“日月”來解釋“易”字,在東(dong) 漢道士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一書(shu) 中得到了充分的體(ti) 現。自古以來,修道的道士們(men) 都是以《周易參同契》為(wei) 指引,尋求盡性致命之大道。《周易參同契》的基本理論就是建立在“日月為(wei) 易”這一思想觀念之上的:“坎戊月精,離己日光,日月為(wei) 易,剛柔相當”[23],“易者象也,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24]將“易”理解為(wei) 日月的運行,周而複始的運動,這種思想淵源甚古,其來有自。“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yi) 配日月”[25]說明“遂古之初”,中國古代的聖賢就確立了通過觀察天象、把握日月的運行規律來理解人類置身的世界的科學思想。天地萬(wan) 物生命的來源是日月,“在天成象,在地成形”[26],日月的運行決(jue) 定著天地萬(wan) 物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明確了易象的來源與(yu) 範疇,接下來我們(men) 要討論易象與(yu) 易理之間的關(guan) 係,對易理的來源與(yu) 內(nei) 涵作出說明。許慎對易字的解釋包涵了三層遞進關(guan) 係:第一層“在地成形”,是說包括蜥蜴在內(nei) 的一切在大地上生長的物類構成了易象的表層;第二層“在天成象”“日月為(wei) 易”構成了易象的中層,是說易象的本源是日月的運行,天文決(jue) 定地理,大地上生長的物類其生命是由日月的運行所決(jue) 定的;第三層“象陰陽也”構成了易象的深層,也就是說易象是由陰陽之氣的變化所生成的。世間萬(wan) 象千姿百態、紛繁複雜,決(jue) 定其基本麵貌、基本像態的不過是陰陽變化之理。易象呈現出事物的象數,其中“象”是指事物的具體(ti) 形態,“數”是指事物的氣數、命數。象數的形成,說到底,是陰陽變化之易理在發揮作用。譬如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嬰兒(er) 呱呱墜地,有了生命的形象,這個(ge) 生命的形象蘊含了十個(ge) 月的氣數,沒有十月這個(ge) 氣數的孕育、生長,就不會(hui) 形成嬰兒(er) 的形象。但嬰兒(er) 形象的形成,從(cong) 根本上來說,又是父母的受精卵在起作用,這個(ge) 受精卵是生命的本源,是生命得以生成的道理。易理是決(jue) 定易象生成的先天道理,易象則是易理的後天呈現。

 

《周易•係辭下》言:“《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27]《周易》這部經典的創作包羅萬(wan) 象,涵蓋了天地人三才之道。三才之道是由六爻組成的六畫卦表現出來的,初二兩(liang) 爻表示地道,三四兩(liang) 爻表示人道,五上兩(liang) 爻表示天道。據此我們(men) 可以明確地說:易象是由天文之象、地理之象、人文之象這三部分內(nei) 容構成的。

 

既然天文、地理、人文構成了易象的基本範疇,那麽(me) 《周易》這部經典的易理就是對天文、地理、人文的運行規律與(yu) 特點的揭示與(yu) 總結。《周易•說卦傳(chuan) 》有言:“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28]“《易》六畫而成卦”,六爻構成卦象,這就是易象。“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這就是易象所蘊含的易理。天道由陰陽構成,地道由柔剛構成,人道由仁義(yi) 構成。“將以順性命之理”,是說學習(xi) 《周易》的目的:人生於(yu) 天地之間,隻有敬天順地,道法自然,才能夠與(yu) 天地自然和諧共存。

 

閱讀、理解《周易》,必須具備“觀象以盡意”的能力。對易象的觀察、分析必須考慮天文、地理、人文這三個(ge) 方麵,缺一不可。對易理的理解、把握也必須考慮天道、地道、人道這三個(ge) 方麵,缺一不可。隻有這樣,對《周易》的研究才不會(hui) 陷入盲人摸象、各執一端的偏頗與(yu) 片麵。

 

維度三:師法與(yu) 家法

 

清代經學家皮錫瑞在論述漢代學術時指出:

 

前漢重師法,後漢重家法。先有師法,而後能成一家之言。師法者,溯其源;家法者,衍其流也。師法、家法所以分者:如《易》有施、孟、梁丘之學,是師法;施家有張、彭之學,孟有翟、孟、白之學,梁丘有士孫、鄧、衡之學,是家法。家法從(cong) 師法分出,而施、孟、梁丘之師法又從(cong) 田王孫一師分出者也。[29]

 

所謂“師法”,就是治《易》者所師承的對象,其易學思想與(yu) 治《易》方法即來源於(yu) 此。所謂“家法”,即是從(cong) 師法演變而來的專(zhuan) 門用以解《易》的一家之言、一家之學。皮錫瑞有關(guan) “師法”與(yu) “家法”的論述,為(wei) 《周易》研究指明了治學門徑,必須遵循“師法”,注重“家法”。有關(guan) 《周易》經傳(chuan) 文字的注解汗牛充棟、浩如煙海,如果沒有明師的指引,如果不能找到解《易》的正確方法,我們(men) 就會(hui) 墜入文字的迷障當中,失去通向《周易》大道的機會(hui) 。

 

宋代詩歌批評家嚴(yan) 羽曾經說過:

 

夫學詩者以識為(wei) 主:入門須正,立誌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為(wei) 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故曰,學其上,僅(jin) 得其中;學其中,斯為(wei) 下矣。[30]

 

嚴(yan) 羽雖然論及的是學詩的方法與(yu) 門徑,但其識見同樣適用於(yu) 《周易》的學習(xi) 與(yu) 研究。入門要正,立誌要高,而且更重要的是,必須尚友古人,以古人為(wei) 師。

 

從(cong) 象數的角度注解《周易》的著作當首推唐人李鼎祚編撰的《周易集解》。這部書(shu) 是象數易注的集大成之作,收集了30多家漢魏古注,其中尤以虞翻為(wei) 著。嚴(yan) 格來說,李鼎祚的《周易集解》不是個(ge) 人的專(zhuan) 門之學,而是具有資料匯編性質的象數易學文獻。但這部書(shu) 對後世象數易學的影響是巨大的。潘雨廷先生評價(jia) 說:

 

故《周易集解》之輯,又有保存古文獻之功。且成書(shu) 之時,在孔疏百餘(yu) 年之後,全書(shu) 之內(nei) 容,上及魏易百餘(yu) 年前之漢易。由漢易直繼《易經》十二篇之旨,庶可窺見通貫三古之易理。故李氏此書(shu) ,猶繼往聖之絕學,無他書(shu) 可與(yu) 媲美。[31]

 

《周易集解》的巨大貢獻是對漢代古易注的收集、保存。漢代古易的一個(ge) 顯著特點就是依象數注解《易經》,這是符合春秋易學的解《易》方法的。尚秉和先生有言:“韓宣子適魯,見《易象》與(yu) 《魯春秋》。夫不曰見《周易》,而曰見《易象》。誠以《易》辭皆觀象而係。”[32]張朋先生認為(wei) :“就春秋時期來講,本卦和之卦之中四個(ge) 八卦的八卦取象,是《周易》爻辭的解說根據,而且很可能是唯一的全部的根據。”[33]以象解《易》,這是春秋易學的精髓所在。由漢易溯源而上,不僅(jin) 可以“直繼《易經》十二篇之旨”,而且“庶可窺見通貫三古之易理”。

 

遺憾的是,漢代象數易學家個(ge) 人注解《周易》經傳(chuan) 的文字沒有係統、完整的流傳(chuan) 下來。《周易集解》收集的漢魏古注多達38家,全書(shu) 共集易注2700餘(yu) 節,李氏本人案語108節。[34]莊子有言:“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35]雖然從(cong) 象數易注入門,必須以李鼎祚的《周易集解》為(wei) 宗,但《周易集解》道出多門,令人莫衷一是。

 

所幸的是,在《周易集解》所輯錄的古注中,漢代虞翻一家有近1300節,幾乎占了全書(shu) 的一半。[36]劉大均先生指出:“虞氏易學乃是明聖人陰陽消息之教、探兩(liang) 漢易學之真傳(chuan) 的必由之途。”[37]徐芹庭先生稱讚“虞氏易承孟氏之真傳(chuan) ,為(wei) 孔子田何一脈相承之正統。又博覽馬鄭荀宋與(yu) 諸儒之易,故能集象數之大成。”[38]由此看來,從(cong) 象數易注入門研究《周易》,當首拜虞翻為(wei) 師。

 

明代來知德以一己之力,積近30年之功,“以象數為(wei) 方法,以義(yi) 理為(wei) 旨歸”[39]撰成《周易集注》一書(shu) ,“自成一說,當時推為(wei) 絕學。”[40]徐芹庭先生明確指出:“來氏之象,多取於(yu) 是。其錯卦,即虞氏旁通也。其書(shu) 中稱虞翻者三次,其用虞義(yi) 以注經者尤多。”[41]因此,要通象數古易,又必以來知德為(wei) 師。

 

虞翻的易注在傳(chuan) 抄的過程中多有散逸、缺漏,其著述是不完備的。但虞翻的易學思想與(yu) 注易體(ti) 例從(cong) 已有的易注中已得到彰顯,所以到了清人張惠言這裏,他完全承繼虞翻的易學思想與(yu) 注易方法撰成《周易虞氏義(yi) 》。該書(shu) 不僅(jin) 對現存虞注作了疏解,而且依據虞翻的易學思想補足其缺漏部分。至此,《周易》之“虞氏義(yi) ”始得完備。清人阮元評價(jia) 此書(shu) :“始於(yu) ‘幽讚神明’,終於(yu) ‘乾元用九而天下治’。蓋自仲翔以來,綿綿延延千四百餘(yu) 載,至今日而昭然複明。”[42]梁啟超對張惠言的易學研究有如是評價(jia) :“他的長處在家法明了,把虞仲翔一家學問,發揮盡致。”[43]因此,要通虞氏易學,必以張惠言為(wei) 師。

 

近代易學家尚秉和先生曾言:“誠以《易》辭皆觀象而係。《上係》雲(yun) :聖人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是也。故讀《易》者,須先知卦爻辭之從(cong) 何象而生,然後象與(yu) 辭方相屬。”[44]尚秉和先生據此思想撰成《周易尚氏學》。於(yu) 省吾先生對尚著有如是評價(jia) :“先生的絕大發明則在乎象,解決(jue) 了舊所不解的不可勝數的易象問題,可以說,先生對易象的貢獻是空前的。”[45]尚秉和先生的《周易尚氏學》與(yu) 虞翻、來知德、張惠言均有不解之緣。《周易尚氏學》一書(shu) 提到虞翻有179次,來知德有3次,張惠言有1次。盡管尚秉和先生對虞翻的注解頗多批評,但他的易注采納虞氏易合理的部分也是曆曆在目、顯而易見的;其對來氏易注、張氏易注的借鑒同樣是有據可查的。《周易尚氏學》是近現代象數易學的集大成之作,後人於(yu) 《周易》若要登堂入室,必拜尚秉和先生為(wei) 師。

 

從(cong) 象數易注入手研究《周易》,必以虞翻、來知德、張惠言、尚秉和為(wei) 師。他們(men) 的易學思想一以貫之,體(ti) 現了《周易》著述“觀象係辭”這一本質特點。四家易注既學有淵源,又一脈相承,相互影響。若能貫通四家易注,揚長避短,綜合集成,就必定能找到登臨(lin) 《周易》的天梯。

 

維度四:天文與(yu) 人文

 

許慎“日月為(wei) 易,象陰陽也”的解釋透露出這樣一個(ge) 消息:《周易》來源於(yu) 古天文學。這個(ge) 觀點可以從(cong) 六十四卦的排序中得到證實。《周易》上經第一卦乾為(wei) 天,第二卦坤為(wei) 地,乾坤兩(liang) 卦講的是天地定位,陰陽生物,形成人類賴以生存的宇宙。上經第二十九卦坎為(wei) 月,第三十卦離為(wei) 日,坎離兩(liang) 卦講的是天地宇宙之間,最重要的天象就是日月的運行。下經第一卦鹹的卦象為(wei) 男娶女,有了天地,有了日月,就有了人類生命的繁衍、生存。下經第六十三卦既濟卦、第六十四卦未濟卦都是由日月水火之象構成的,講的是天地的成毀與(yu) 宇宙的無限。古天文學的思想貫穿於(yu) 六十四卦的始終,要讀懂《周易》,就必須具備古天文學的基礎知識與(yu) 基本理論。

 

《晉書(shu) •卷十一•誌第一•天文上》指出:“古言天者有三家,一曰蓋天,二曰宣夜,三曰渾天。”[46]在漢代以前,中國古天文學關(guan) 於(yu) 天地宇宙的來源與(yu) 構成就已經形成了三大學說:蓋天說、宣夜說、渾天說。蓋天說出自《周髀算經》,是中國古代最早出現的天地結構理論。它的一個(ge) 重要觀點就是“天似蓋笠,地法覆槃”[47],“天圓如張蓋,地方如棋局。”[48]天圓地方的觀念形成於(yu) 此。《周易•說卦傳(chuan) 》“乾為(wei) 天、為(wei) 圜”[49]“坤為(wei) 地、為(wei) 大輿”[50]的取象原則顯然受到了蓋天說的影響。漢代天文學家郗萌所傳(chuan) 的宣夜說認為(wei) :“日月眾(zhong) 星,自然浮生虛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須氣焉。”[51]宣夜說視宇宙為(wei) 無邊無際的虛空,充斥其間的氣流托舉(ju) 起日月眾(zhong) 星,這一思想在《周易》十二消息卦中有充分的體(ti) 現。乾卦六爻都是陽爻,表示天是由純陽之氣凝聚而成,陽氣升降浮沉於(yu) 天地之間。坤卦六爻都是陰爻,表示地是由純陰之氣凝聚而成,陰氣猶如虛空,遍布於(yu) 天地上下之間。唐代天文學家瞿曇悉達引張衡言:“渾天如雞子,天體(ti) 如彈丸,地如雞子中黃,孤居於(yu) 內(nei) 。……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浮。……天轉如車轂之運也。周旋無端,其形渾渾,故曰渾天也。”[52]這是有關(guan) 渾天說思想的經典表述。《周易》乾卦“天行健”“元亨利貞”等文字顯然和渾天說思想有關(guan) 。

 

學習(xi) 中國古天文學,不僅(jin) 要了解三大天文學說的基本思想,還需要掌握日月五星、三垣二十八宿的分布與(yu) 運行規律,對二十四節氣的由來與(yu) 特點有一個(ge) 基本的認識,弄清楚中國古天文學“觀象授時”的特殊內(nei) 涵。中國古天文學與(yu) 西方現代天文學具有本質的不同。西方天文學是建立在人與(yu) 自然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基礎之上的,它將天體(ti) 、天象作為(wei) 一個(ge) 客觀的物質對象來加以研究,分析其物質構成,了解其規律與(yu) 原因;而中國古天文學卻是建立在天地人不可分割、三位一體(ti) 的思想基礎之上的,它的基本思維模式是“天人合一”“天人感應”。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研究天文現象,目的是為(wei) 了經世致用,他們(men) 是將天文、地理、人文視為(wei) 相互聯係、相互製約的統一整體(ti) 來加以辯證思考與(yu) 表達的。“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意味著天象決(jue) 定著地理的麵貌,時空一體(ti) ,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立春二分二至四立與(yu) 東(dong) 、東(dong) 南、南、西南、西、西北、北、東(dong) 北四麵八方相對應。“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的目的是為(wei) 了“究天人之際”。《漢書(shu) •藝文誌》有言:

 

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凶之象,聖王所以參政也。[53]

 

觀天文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探究星空的物質構成,更不是為(wei) 了征服太空。在中國古代前賢的眼中,天地自然不是人類欲望的對象,而是人類念茲(zi) 在茲(zi) 、須臾不可離別的故土家園。所以他們(men) 的興(xing) 趣是想通過對天道運行規律與(yu) 特點的認識來指導經國之大業(ye) ,現實之人生。因此從(cong) 中國古天文學自然引申出了中華人文思想。人文源自天文,這一觀點在《賁卦•彖傳(chuan) 》中有明確的表達:

 

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54]

 

賁卦卦象由下離上艮構成:。下卦離為(wei) 日,上卦艮為(wei) 四時,卦象的天文學內(nei) 涵是太陽的周年視運動產(chan) 生了春夏秋冬四時,所以係辭為(wei) “天文也”。下卦離為(wei) 日,太陽光芒四射,所以取象為(wei) “文明”;上卦艮為(wei) 止,人類止於(yu) 文明,所以係辭為(wei) “文明以止,人文也。”卦象的人文內(nei) 涵是人類的行為(wei) 規範以太陽為(wei) 標準,遵循春夏秋冬四季運行的規律,做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yu) 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55],這就是“人文”。上卦艮為(wei) “觀”,人類仰觀太陽的運行引起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所以係辭為(wei)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以太陽的運行為(wei) 圭臬,教化天下百姓遵循天道運行的規律,所以係辭為(wei) “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彖傳(chuan) 》的這段文字完全由賁卦卦象引出,而賁卦卦象是由太陽四時所代表的天象組成。在這段文字中,出現了“天文”“文明”“人文”“文化”(“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縮略語)這四個(ge) 關(guan) 鍵詞。這說明最遲在戰國時代,中華文明思想已經發展到一個(ge) 極高的境界,古代先賢對什麽(me) 是天文、什麽(me) 是文明、什麽(me) 是人文、什麽(me) 是文化、它們(men) 之間是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諸如此類的問題,已經有了全麵、係統、深入的思考與(yu) 認識。中國古代先賢認為(wei) 天文是至高無上的,它是天地萬(wan) 物的本源;所謂文明就是“陽春布德澤,萬(wan) 物生光輝”[56];人世間的人文來源於(yu) 天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秉道而行,這就是人文;所謂文化就是以天道設教,教化天下百姓,敬天順地,止於(yu) 仁義(yi) 。

 

《周易•大象傳(chuan) 》從(cong) 天文學、地理學、人文學的角度解釋六十四卦卦象,其基本句式是由兩(liang) 句話構成,第一句話是從(cong) 天文學或地理學的角度解釋卦象,第二句話是從(cong) 第一句話引申出來的人文思想。例如《乾卦•大象傳(chuan)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57]“天行健”是對乾卦卦象的天文學解釋,“君子以自強不息”是從(cong) “天行健”引申出來的人文思想。能夠秉持天道的人就是君子,君子秉持天道的行為(wei) 表現為(wei) “自強不息”。《坤卦•大象傳(chuan)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58]“地勢坤”是對坤卦卦象的地理學解釋,“君子以厚德載物”是從(cong) “地勢坤”引申出來的人文思想。能夠效法地道的人就是君子,君子效法地道的行為(wei) 表現為(wei) “厚德載物”。

 

《周易•大象傳(chuan) 》是從(cong) 整體(ti) 、從(cong) 宏觀來解釋六十四卦的天文學、地理學、人文學內(nei) 涵。《周易•小象傳(chuan) 》則是從(cong) 局部、從(cong) 微觀來解釋三百八十四爻的天文學、地理學、人文學內(nei) 涵。例如坤卦六四爻辭:“括囊,無咎無譽。”[59]六四爻來源於(yu) 觀卦,觀卦在十二消息卦中表示八月。六四爻以下是坤體(ti) ,大地含藏萬(wan) 物,像個(ge) 口袋,所以取象為(wei) “囊”。觀卦上卦為(wei) 巽,六四爻是巽卦的初爻,巽為(wei) 繩,用繩子把口袋紮起來就是“括囊”。六四爻陰居陰位為(wei) 正,順承九五陽爻,所以係辭為(wei) “無咎”。六四爻居艮卦中爻,艮為(wei) 止,止語不言,所以係辭為(wei) “無譽”。《坤卦•小象傳(chuan) 》的解說為(wei) :“‘括囊,無咎’,慎不害也。”[60]“慎不害也”是對“括囊,無咎”所蘊含的人文思想的引發。六四爻居艮卦中央,艮為(wei) 止,取象為(wei) “慎”。上卦巽一陰生於(yu) 陽體(ti) ,取象為(wei) “害”。處在六四的位置上,與(yu) 九五爻天子位毗鄰,需要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才能小心駛得萬(wan) 年船。所以係辭為(wei) “慎不害也”。很顯然,《周易•小象傳(chuan) 》是通過對爻象的天文、地理意象的分析,引申出人文訓誡的思想的。

 

《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卦每一爻都蘊含了天文學、地理學、人文學的內(nei) 涵。天文衍生人文,易理涵蓋義(yi) 理。對《周易》的研究,需要遵循這樣的原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結語:未來的研究方向

 

自有《周易》這部典籍以來,有關(guan) 《周易》的研究已經形成專(zhuan) 門之學。從(cong) 古至今,對《周易》的注解、闡釋、研究,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學人皓首窮經、探賾索隱、著書(shu) 立說。《周易》研究文獻汗牛充棟、蔚為(wei) 大觀,凝聚了無數學者的心血與(yu) 智慧。但考察《周易》研究的曆史與(yu) 現實,我們(men) 卻不得不麵對這樣一個(ge) 頗為(wei) 尷尬的境況:“易經著作,雖已汗牛充棟,而得透羲皇消息者不多。”[61]對《周易》經傳(chuan) 的注解、闡釋,疊床架屋、灶上起灶,“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62],難以窺得《周易》的真相,難以識得《周易》的大體(ti) 。兩(liang) 千多年以前,莊子在《天下篇》中早已預言:“天下之人,各為(wei) 其所欲焉,以自為(wei) 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因為(wei) 治《易》者思想落入“象數”與(yu) “義(yi) 理”區分、劃界的窠臼,因為(wei) 治《易》者常常“用管窺天,用錐指地”[63],遂使得《周易》所蘊含的“大義(yi) 之方”“萬(wan) 物之理”[64]蔽而不顯,晦而不明。“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65],能夠識“古人之大體(ti) ”“見天地之純”的“道術之作”可謂寥寥。迄今為(wei) 止,尚沒有一本能夠追根溯源、全麵、係統地對《周易》的來龍去脈與(yu) 微言大義(yi) 作出合理解釋的令人滿意之作。

 

毫無疑問,無數代學者為(wei) 《周易》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文獻學、訓詁學、闡釋學基礎。後來者得益於(yu) 先輩的提點,可以站在前賢的肩膀上瞭望更為(wei) 廣遠的風景。但倘若我們(men) 過於(yu) 沉迷於(yu) 易學研究文獻的層層累積、自得於(yu) 《周易》闡釋的主觀介入與(yu) 花樣翻新,卻可能失卻了《周易》研究的學術旨歸。花園的小徑分叉,山間的溪流淙淙,自然有其迷人之處,但我們(men) 卻不能因此而“沉醉不知歸路”[66]《周易》“觀象係辭”的成書(shu) 特點,決(jue) 定了對《易傳(chuan) 》十篇文字及六十四卦卦爻辭的理解與(yu) 闡釋絕不可獨立成章,自行其事。必須將《易傳(chuan) 》與(yu) 六十四卦卦爻辭置於(yu) 六十四卦卦爻象的語境中才可能溯流而上,觀象明意。即便《周易》六十四卦卦爻象也並不意味著即是本源的存在。《周易》一書(shu) ,不是向壁虛構、閉門造車的產(chan) 物。聖人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的著述方式決(jue) 定了《周易》是通向大道之源的古老典籍。對《周易》的研究、注解,隻有先弄清其科學起源、科學內(nei) 涵,以此為(wei) 基礎,對《周易》的哲學闡釋才可能成為(wei) 有源之水,有根之木。

 

《周易》來源於(yu) 古天文學。它既揭示了“在天成象”的天道運行規律,又彰顯出“在地成形”的地理變化。天文決(jue) 定地理。有陰陽之氣的升降浮沉,就有天地萬(wan) 物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天地一體(ti) ,時空一體(ti) ,天地人三位一體(ti) 。從(cong) 古天文學的角度去研究《周易》,可以揭示《周易》的科學起源,厘清天文與(yu) 人文之間的源流關(guan) 係,揭開籠罩在《周易》之上的神秘麵紗,還玄學為(wei) 科學,為(wei) 中國文化、中國哲學的闡釋奠定科學的基礎。

 

二十一世紀既是中華民族迎來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世紀,亦是中華文化否極泰來、走向複興(xing) 、走向自信、造福人類的世紀。《周易》所蘊含的天地人三才之道、《周易》的天下文明觀等等思想智慧,完全可以為(wei)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構建提供“五色交輝,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終和且平”[67]的中國智慧與(yu) 中國方案。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對《周易》的研究,需要走出知識累積、自我建構、自我闡釋的時代。《周易》不僅(jin) 僅(jin) 是一部“曆史典籍”,而且更是一部活在當下、麵向未來的智慧之書(shu) 。我們(men) 必須麵對這樣一個(ge) 事實:盡管易學著作、易學文獻已經異彩紛呈、琳琅滿目,但那本“唯一之書(shu) ”與(yu) “未來之書(shu) ”尚待寫(xie) 就。《周易》研究的未來方向乃是回歸本源與(yu) 開端。本源與(yu) 開端具有“唯一性”,惟其如此,其存在方能開顯出具有源頭活水的無盡生機。

 

易學研究的當務之急與(yu) 首要任務乃是追根溯源,還原出六十四卦卦爻辭與(yu) 六十四卦卦爻象之間的邏輯聯係,還原出六十四卦卦爻象與(yu) 天地陰陽之氣升降浮沉的本質聯係。《周易》研究要擺脫“方術之作”的困囿,通向“道術之作”的澄明,其唯一的道路即是回歸本源與(yu) 開端,回到天地之始,感悟天地人三才之道相生相應、殊途同歸、百慮一致的變化機理,藉此才可能識“古人之大體(ti) ”,以“見天地之純”。

 

注釋:
 
[1] 孔穎達:《周易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第86頁。
 
[2] 孔穎達:《周易正義》卷首,《十三經注疏》,第8-9頁。
 
[3] 王先謙:《漢書補注》(陸),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906-2907頁。
 
[4] 瀧川資吉:《史記會注考證》(捌),楊海崢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4322頁。
 
[5] 參見孔穎達:《第四論卦辭爻辭誰作》 ,《周易正義》卷首,《十三經注疏》,第10頁。
 
[6] 瀧川資吉:《史記會注考證》(伍),第2466頁。
 
[7] 參見李學勤:《周易溯源》,成都:巴蜀書社,2006年,第379頁;廖名春:《<周易>經傳與易學史新論》:濟南:齊魯書社,2001年,第283-284頁;丁四新:《周易溯源與早期易學考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71頁。
 
[8] 王先謙:《漢書補注》(陸),第2906-2907頁。
 
[9]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86頁。
 
[10] 洪興祖:《楚辭補注》,白化文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85頁。
 
[11] 程樹德:《論語集釋》(一),程俊英、蔣見元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第94頁。
 
[12] 黃宗羲:《橫渠學案上》,《宋元學案》,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標點本,第664頁。
 
[13] 程樹德:《論語集釋》(一),第431頁。
 
[14]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影印本,第89頁上。
 
[15] 範文瀾:《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第15頁。
 
[16] 範文瀾:《文心雕龍注》,第15頁。
 
[17]佟培基:《孟浩然詩集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9頁。
 
[18]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四),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226頁。
 
[19] 李學勤:《周易溯源》,第63頁。
 
[20] 尚秉和:《周易尚氏學•說例》,張善文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8頁。
 
[21]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一),第365頁。
 
[22]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463頁下。
 
[23] 章偉文譯注:《周易參同契》,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0頁。
 
[24] 章偉文譯注:《周易參同契》,第34頁。
 
[25]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79頁。
 
[26]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76頁。
 
[27]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90頁。
 
[28]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93-94頁。
 
[29] 皮錫瑞:《經學曆史》,周予同注釋,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91頁。
 
[30] 郭紹虞:《滄浪詩話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第1頁。
 
[31]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前言》,潘雨廷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7頁。
 
[32] 尚秉和:《周易尚氏學•說例》,第13頁。
 
[33] 張朋:《春秋易學研究——以<周易>卦爻辭的卦象解說方法為中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9頁。
 
[34] 王豐先:《點校前言》,李鼎祚:《周易集解》,王豐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6-7頁。
 
[35]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一冊),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第134頁。
 
[36] 王豐先:《點校前言》,李鼎祚:《周易集解》,第8頁。
 
[37] 劉大均:《點校說明》,張惠言:《周易虞氏義》,劉大均校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頁。
 
[38] 徐芹庭:《漢易闡微》(下),北京:中國書店,2010年,第580頁。
 
[39] 王豐先:《點校說明》,來知德:《周易集注》,王豐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3頁。
 
[40] 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壹),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36頁。
 
[41] 徐芹庭:《來氏易經象數集注》,北京:中國書店,2010年,第15頁。
 
[42] 張惠言:《周易虞氏義•阮元序》,第4頁。
 
[43]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上海:東方出版社,1996年,第223頁。
 
[44] 尚秉和:《周易尚氏學•說例》,第13頁。
 
[45] 尚秉和:《周易尚氏學•前言》,第7頁。
 
[46] 房玄齡:《晉書》,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178頁。
 
[47] 程貞一、聞人軍:《周髀算經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02頁。
 
[48] 房玄齡:《晉書》,第178頁。
 
[49]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94頁。
 
[50]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95頁。
 
[51] 房玄齡:《晉書》,第178頁。
 
[52] 瞿曇悉達:《開元占經》(上冊),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3頁。
 
[53] 王先謙:《漢書補注》(陸),第3043頁。
 
[54]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37頁。
 
[55]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四冊),第966頁。
 
[56] 郭茂倩:《樂府詩集》卷第30,《長歌行》,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442頁。
 
[57]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14頁。
 
[58]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18頁。
 
[59]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18頁。
 
[60] 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18頁。
 
[61] 閆修篆:《皇極經世書今說•自序》(觀物外篇上卷),台北:老古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7年,第11頁。
 
[62]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四冊),第1069頁。
 
[63]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三冊),第601頁。
 
[64]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三冊),第585頁。
 
[65]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四冊),第1065頁。
 
[66] 徐培均:《李清照集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40頁。
 
[67] 馮友蘭:《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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