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春華】先秦儒學的兩種引詩傳統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9-28 16:47:17
標簽:先秦儒學、引詩

先秦儒學的兩(liang) 種引詩傳(chuan) 統

作者:許春華(河北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初二日癸未

          耶穌2022年9月27日

 

先秦儒學諸子引詩並非“感興(xing) 地引用”,亦非隨意“亂(luan) 斷詩”,他們(men) 在其思想世界生成過程中大量引詩,是理性運思的結果,有著自身獨特的生成邏輯,由此形成了先秦儒學的兩(liang) 種引詩傳(chuan) 統。其中“釋義(yi) ”引詩傳(chuan) 統,注重引詩詩文與(yu) 引詩文本思想世界的相互融滲;“證立”引詩傳(chuan) 統,則側(ce) 重引詩詩文與(yu) 引詩文本其他結構的相互參證。

 

先秦諸子尤其是先秦儒學文獻中,存在著大量引詩文本。這些引詩文本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種是引詩列於(yu) 句中,如《墨子》引詩12條,《論語》引詩7條,《孟子》引詩37條(其中7條列於(yu) 句尾),《禮記》中《大學》引詩12條、《中庸》引詩16條、《孔子閑居》引詩5條。另一種是引詩列於(yu) 句尾,如孔門後學出土文獻《郭店楚墓竹簡·緇衣》引詩24條,《孝經》引詩10條,均列於(yu) 句尾;《荀子》引詩80餘(yu) 條,幾乎都以“引詩+此之謂也”結尾。這兩(liang) 種引詩文本的義(yi) 理結構各有特點,一種可以《孟子》為(wei) 代表,把引詩列於(yu) 句中,引詩後有相應的詩義(yi) 闡釋;一種以《荀子》為(wei) 代表,以“引詩+此之謂也”結尾,並以此證立引詩文本的結論。依據這兩(liang) 種引詩文本的義(yi) 理結構,我們(men) 推測先秦儒學經典文獻中,存在兩(liang) 種不同的引詩傳(chuan) 統,以《孟子》為(wei) 代表的可稱為(wei) “釋義(yi) ”引詩傳(chuan) 統,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可稱為(wei) “證立”引詩傳(chuan) 統。這兩(liang) 種引詩傳(chuan) 統不僅(jin) 深刻影響了先秦儒學的思想特質,也成為(wei) 先秦儒學詩學思想傳(chuan) 統的重要組成部分。

 

“釋義(yi) ”引詩傳(chuan) 統

 

先秦儒學引詩文本中的“釋義(yi) ”,是對所引詩文的進一步闡釋,所以它幾乎普遍存有一個(ge) 連接詞,連接所引詩文與(yu) 釋義(yi) 部分。這種連接詞大多是與(yu) “故”“謂”相近或相似的詞語,以《孟子》的引詩文本為(wei) 例,與(yu) “謂”相近的連接詞,“言”1次(《梁惠王上》)、“之謂”2次(《梁惠王上》《滕文公上》)、“此”2次(《梁惠王下》)、“孔子曰”3次(《公孫醜(chou) 上》《離婁上》《告子上》);與(yu) “故”相近的連接詞,《孟子》引詩文本中,“故”4次(《梁惠王上》《梁惠王下》《告子上》)、“是以”1次(《梁惠王上》)、“所以”2次(《告子上》)、“方且”1次(《滕文公上》)。

 

這種“釋義(yi) ”的引詩文本,還存在一個(ge) 顯著的特點,即都有一個(ge) 或一個(ge) 以上源於(yu) 詩文的核心字詞,同時出現於(yu) 引詩文本的其他結構中。仍以《孟子》的引詩文本為(wei) 例,引詩“永言配命,自求多福”2次,前文均有“自求”“反求”(《公孫醜(chou) 上》《離婁上》);引詩“戎狄是膺,荊舒是懲”2次,後文均有“膺”(《滕文公上》《滕文公下》);引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後文有“新子之國”(《滕文公上》);引詩“誰能執熱,逝不以濯”,前文有“執熱”“以濯”(《離婁上》),引詩“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yu) 天下”,後文連用2個(ge) “怒”字(《梁惠王下》);引詩“乃積乃倉(cang) ,乃裹餱糧,於(yu) 橐於(yu) 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幹戈戚揚,爰方啟行”,後文有“積倉(cang) ”“裹糧”(《梁惠王下》);引詩“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前後文均有“法”與(yu) “章”近義(yi) (《離婁上》);引詩“天之方蹶,無然泄泄”,後文連用2個(ge) “遝遝”(《離婁上》);引詩“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yu) 牣魚躍”,後文使用“靈台”“靈沼”(《梁惠王上》);引詩“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後文使用“飽乎”(《告子上》)。

 

引詩詩文與(yu) 釋義(yi) 部分的連接詞,其作用是雙重向度的,從(cong) 詩文向釋義(yi) 來說,連接詞使詩文的意義(yi) 不再囿於(yu) 原有的詩義(yi) ,而是開顯了更多可能的意義(yi) 向度;從(cong) 釋義(yi) 對詩文來說,連接詞使詩文的意義(yi) 進一步升進,這種升進或者是向上的“提升”,或者是向內(nei) 的“縱深”,是向引詩文本的思想世界展開了詩文的意義(yi) 向度。源於(yu) 引詩詩文的核心字詞,其作用也是雙重向度的,從(cong) 引用詩文來說,核心字詞使詩文不再是外在於(yu) 引詩文本,也不再是僅(jin) 僅(jin) 作為(wei) 佐證的工具,而是作為(wei) 引詩文本思維進程的邏輯起點,契入了引詩文本的思想世界,融入了先秦儒學的生命世界;從(cong) 引詩文本來說,核心字詞使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不僅(jin) 是一種純粹的義(yi) 理結構,也擁有詩文的精神世界,不僅(jin) 是一種理性運思的思想曆程,也是一種富有情感的生命活動。引詩詩文與(yu) 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在義(yi) 理上是相合無間的。

 

“證立”引詩傳(chuan) 統

 

春秋時代貴族的引詩傳(chuan) 統中,就開始使用“之謂也”,隻不過“之謂也”大都有某種政治信念作為(wei) 前綴,如《左傳(chuan) ·襄公三十年》君子曰:“詩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謂也。又曰:‘淑慎爾止,無載爾偽(wei) 。’不信之謂也。”《論語》《孟子》中亦有個(ge) 別使用“斯之謂也”“此之謂也”的現象。但這種引詩規則被大量地、頻繁地使用,始於(yu) 《荀子》中的引詩文本。

 

對於(yu) 《荀子》引詩文本“此之謂也”之“此”的理解,一般有廣義(yi) 與(yu) 狹義(yi) 兩(liang) 種。狹義(yi) 之“此”,僅(jin) 指引用詩文,這種理解方式的致思進路在於(yu) ,引用詩文作為(wei) 引詩文本的“結論”,是對引詩文本思想世界的一種明證。廣義(yi) 之“此”,可以指向引詩文本的整體(ti) 結構,徐複觀在《〈韓詩外傳(chuan) 〉的研究》中,談到荀子“此之謂也”這種引詩規則時說,“此格式的意義(yi) ,認為(wei) 他所說的道理及所引的故事,皆為(wei) 他所引的兩(liang) 句或四句《詩》所涵攝,此時詩的意味的象征化,自不待論”。這種廣義(yi) 理解的意義(yi) 在於(yu) :第一,從(cong) 形式結構來說,引詩詩文與(yu) 構成引詩文本的其他部分,不是主從(cong) 關(guan) 係,它們(men) 之間既是相對獨立的關(guan) 係,也是一種平等並列的關(guan) 係。第二,從(cong) 義(yi) 理結構來說,引詩文本的結論並非僅(jin) 僅(jin) 存在於(yu) 某一結構之中,而是各個(ge) 結構相互發明、相互參證而證成的,每個(ge) 結構都或隱或顯地含有引詩文本的結論,“此之謂也”隻不過是引詩文本結論的另一種表達方式而已。

 

與(yu) “釋義(yi) ”引詩傳(chuan) 統不同,“證立”引詩傳(chuan) 統中,詩文列於(yu) 句尾,往往處於(yu) 引詩文本的邏輯終端,但同樣采用意義(yi) 開顯的方式,證立引詩文本的結論。不過,引詩詩文意義(yi) 世界的開顯並非無邊無際的,而是存在著一定邊界,這種邊界源於(yu) 引詩文本的語境和語義(yi) 。在《荀子》引詩文本中,對於(yu) 同一篇詩文的引用,有的達到6次之多。以《大雅·抑》為(wei) 例,引用“溫溫恭人,維德之基”3次(《不苟》《非十二子》《君道》),引用“無言不讎,無德不報”2次(《富國》《致士》),引用“不僭不賊,鮮不為(wei) 則”1次(《臣道》)。同一詩篇同一章句,在《荀子·不苟》篇中,注重對“寬而不僈,廉而不劌,辯而不爭(zheng) ,察而不激,直立而不勝,堅強而不暴,柔從(cong) 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等君子品質的證立,詩文“維德之基”與(yu) “至文”相對應;在《非十二子》篇中,把“不誘於(yu) 譽,不恐於(yu) 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wei) 物傾(qing) 側(ce) ”作為(wei) “誠君子”的尺度,詩文“溫溫恭人”之“恭”與(yu) “誠”相對應。同樣,在引用同一章句“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時,《富國》篇為(wei) 證立“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其節,而不死其事者,無他故焉,人主自取之”這一結論,推論這些惡果純屬君王咎由自取,“報”從(cong) 詩文“無德不報”轉為(wei) “報應”,這是“報”的消極義(yi) ;而在《致士》篇中,荀子引詩是為(wei) 證成“水深而回,樹落則糞本,弟子通利則思師”這一結論,此為(wei) 弟子對為(wei) 師之恩的思念,詩文“無德不報”之“報”轉為(wei) “報答”之義(yi) ,這是“報”的積極義(yi) 。這說明即使同一篇、同一章的詩文,在不同的引詩語境、上下語義(yi) 中,也會(hui) 呈現出不同的意義(yi) 向度,引詩語境和語義(yi) 對於(yu) 詩文意義(yi) 的導向作用,由此可見一斑。

 

兩(liang) 種引詩傳(chuan) 統的思想意義(yi)

 

綜上所述,先秦儒學諸子引詩並非“感興(xing) 地引用”(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亦非隨意“亂(luan) 斷詩”(顧頡剛《詩經在春秋戰國間的地位》),他們(men) 在其思想世界生成過程中大量引詩,在不同引詩文本中或引用同一篇同一章,或引用同一篇不同章,或引用不同篇不同章,都是先秦儒學家理性運思的結果,有著自身獨特的生成邏輯,由此形成了先秦儒學的兩(liang) 種引詩傳(chuan) 統。其中“釋義(yi) ”引詩傳(chuan) 統,注重引詩詩文與(yu) 引詩文本思想世界的相互融滲;“證立”引詩傳(chuan) 統,則側(ce) 重引詩詩文與(yu) 引詩文本其他結構的相互參證。

 

這兩(liang) 種引詩傳(chuan) 統,形塑了先秦儒學思想世界的重要特質。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是一種理性運思的思維進程,但這種思維進程不是抽象的邏輯思辨過程,不是確立概念、建立原則、推出結論的形式邏輯推演過程,而是包含著詩性生命活動於(yu) 其中的思維進程;先秦儒學引詩文本的思想世界,並非出於(yu) 純粹的文學抒情與(yu) 審美訴求,也不是對詩文原義(yi) 的曆史追尋,而是如《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中所雲(yun) “詩,有為(wei) 為(wei) 之也”的活動,即是一種思想世界的創造活動。這種思想世界的創造活動,不是僅(jin) 僅(jin) 把詩文當作論證工具,或者僅(jin) 具有一種實用的文本結構意義(yi) ,而是從(cong) 生命本質上去肯定詩文的道德意義(yi) ,詩文成為(wei) 先秦儒學道德生命曆程的邏輯原點。先秦儒學引詩文本的思想世界,既是一種道德活動,也是一種情感活動,是理性與(yu) 詩性、道德與(yu) 情感的統一。

 

後世儒家對先秦儒學思想世界中的引詩傳(chuan) 統,並非都持有一種客觀正確的態度,往往更多注重伸張和接續先秦儒學的“純粹”義(yi) 理,而對於(yu) 其中大量的引詩現象與(yu) 引詩傳(chuan) 統,則認為(wei) 是無足輕重的“附屬”,一帶而過者有之,視而不見者亦有之。這種態度導致的結果是,抽繹先秦儒學引詩文本的生命情態,失落先秦儒學思想世界的詩學智慧,看似愈來愈“純粹”、愈來愈“精密”,實際是對先秦儒學思想世界愈來愈窄化、愈來愈抽象的理解。宋儒程子在評判《中庸》引詩“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大雅·旱麓》)時說,“‘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一段子思吃緊為(wei) 人處……會(hui) 得時,活潑潑地;不會(hui) 得時,隻是弄精神”。“弄精神”即脫離引詩文本語境的抽象理解,“活潑潑”即對道德生命的詩意觀照,這是對先秦儒學引詩文本思想世界的完整還原,程子此語也應是我們(men) 今天對待先秦儒學思想世界中兩(liang) 種引詩傳(chuan) 統的正確態度。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