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雅夏：賞牡丹、讀《聊齋》、嚐夏鮮

作者：高丹（澎湃新聞記者）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初五日戊午

          耶穌2022年5月5日

當太陽到達黃經45度時，立夏節氣到來，這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七個(ge) 節氣，夏季的第一個(ge) 節氣。“鬥指東(dong) 南，維為(wei) 立夏，萬(wan) 物至此皆長大，故名立夏也。”“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時皆假大也。”

今年的5月5日為(wei) 立夏，但是天文時間、地球生物時間、人文時間並非嚴(yan) 格一致。中國人經常以6月、7月和8月三個(ge) 月為(wei) 夏季。在氣候學上，中國學者張寶坤結合物候現象與(yu)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於(yu) 1934年提出了候溫法的分季方法。候（五天）平均氣溫穩定降低到10℃以下作為(wei) 冬季開始，穩定上升到22℃以上作為(wei) 夏季開始；候平均氣溫從(cong) 10℃以下穩定上升到10℃時，作為(wei) 春季開始；候平均氣溫從(cong) 22℃以上穩定下降到22℃以下時，作為(wei) 秋季開始。

立夏時節我國南北的氣溫差異較大，無論是立春、立夏，“立”字所彰顯的或許是一種猶疑和徘徊，立春時乍暖還寒，我們(men) 所經曆的每一個(ge) “立夏”時節，感受也不盡相同。今年春早而氣候熱，南方幾場頗有炎夏氣氛的暴雨已經下過，而北方很多地區的氣溫也一度升至三十度，竟也感受到幾分“暑氣炎炎”。

立夏特供：芍藥、牡丹

立夏時，梅花、玉蘭(lan) 、櫻花、桃花、梅花、丁香、海棠已不見芳蹤，北方參天的泡桐樹碩大的花朵很有分量地落下，金銀忍冬因為(wei) 其由白轉黃的頗有意趣的花朵和暗香而受到喜愛，適宜於(yu) 北方生長的月季開始蓄力，它們(men) 將在整個(ge) 夏天燦爛地盛放，讓北方每一條尋常的街道變得夢幻。

金銀忍冬

還有獨屬於(yu) 春夏之交的牡丹和芍藥。因為(wei) 花型優(you) 美碩大，芍藥成為(wei) “初夏特供”，街邊所有的花店都用大桶盛滿芍藥花苞，這種花花期不長，在醒花不久後會(hui) 熱烈綻放，但也在未來幾天間很快凋謝。作為(wei) 木本植物的牡丹，早就因為(wei) 其廣為(wei) 傳(chuan) 頌的被貶洛陽的故事而被認為(wei) 是有傲骨，牡丹的傲骨大抵還體(ti) 現在被折斷後擺在花瓶中，總會(hui) 很快就壯麗(li) 地死去，其令人驚心動魄的碩大花朵會(hui) 快速萎靡。

當然，每年也有一些新品種的花被關(guan) 注，今年的油畫牡丹、蝴蝶洋牡丹就是炙手可熱的花材，這兩(liang) 種花的花朵都有金屬光澤。油畫牡丹又叫“白鳳丹”“油牡丹”，是常見的單瓣牡丹品種，本來是專(zhuan) 為(wei) 榨油的經濟作物。其開放時如手掌大，花瓣不規則地蜷曲，有唐風古韻、別具風姿，也難免讓人感歎其孤單地開放再被送去榨油難免焚琴煮鶴。

油畫牡丹

山東(dong) 風土適宜牡丹生長，幾個(ge) 盛產(chan) 牡丹的大的市縣，如菏澤（古曹州）等，牡丹品種極多。這也給山東(dong) 籍的蒲鬆齡以豐(feng) 富的創作靈感，其《聊齋誌異》中，頻見牡丹的身影，《香玉》《葛巾》兩(liang) 篇，曲折婉轉，充滿悲劇意蘊。牡丹花之美，總是被垂涎，且牡丹之戀故土，也是其本性。如《香玉》中，書(shu) 生與(yu) 香玉的離散始於(yu) “有即墨藍氏，入宮遊矚，見白牡丹，悅之，掘移徑去。……過數日，聞藍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書(shu) 生想要救香玉，“謀移植其家”，而香玉自陳：“妾弱質，不堪複戕。且物生各有定處，妾來原不擬生君家，違之反促年壽。”

餞春、立夏嚐鮮：文化意義(yi) 之夏

進入到對“夏”的文化意義(yi) 的探討，“夏”在羌語和藏語中都是“偉(wei) 大、強大”的意思。

春秋時代的中國人說：“夏，大也。故大國曰夏。”《說文》：“夏，中國之人也。”夏從(cong) 一個(ge) 時間物候之詞，一步步假借並豐(feng) 富其含義(yi) ，以致成為(wei) 國家、文化的名稱。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夏還有諸多別稱。《爾雅》中，夏為(wei) “朱明”“長贏”“九夏”“昊天”等。《漢書(shu) ·禮樂(le) 誌》說：“朱明盛長，敷與(yu) 萬(wan) 物”。

餘(yu) 世存談及：大屋也稱夏，高樓大廈即是夏屋：“曾不知夏之為(wei) 丘兮，孰兩(liang) 東(dong) 門之可蕪?”在上古中國，大水也稱夏；漢水就曾稱為(wei) 夏水，漢口則稱為(wei) 夏口。屈原有詩：“去故鄉(xiang) 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

在《時間之書(shu) 》中，餘(yu) 世存寫(xie) ：先民在立夏來臨(lin) 時也有惜春之感，故會(hui) 在立夏日備酒食為(wei) 歡，好像送人遠去，名為(wei) 餞春。吳藕汀《立夏》詩說：“無可奈何春去也，且將櫻筍餞春歸。”

立夏嚐新、嚐鮮也是應有之義(yi) 。蠶豆、莧菜、黃瓜為(wei) “地三鮮”；櫻桃、枇杷、杏子為(wei) “樹三鮮”；海螄、河豚、黃魚為(wei) “水三鮮”。還有“立夏得食李，能令顏色美”，立夏吃桑葚、櫻桃等食俗。蘇州一帶則有“立夏見三新”之說，三新為(wei) 櫻桃、青梅和麥子，用以祭祖。還有吃“立夏飯”“立夏狗”“立夏蛋”，喝“立夏茶”，等等，如“立夏粥”：“一碗立夏粥，終身不發愁。立夏日還有稱重的風俗。人們(men) 在村口或台門裏掛起一杆大木秤，秤鉤懸一根凳子，大家輪流坐到凳子上稱。司秤人一麵打秤花，一麵講著吉利話。稱老人要說“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蔡雲(yun) 有詩：“風開繡閣揚羅衣，認是秋千戲卻非。為(wei) 掛量才上官秤，評量燕瘦與(yu) 環肥。”

宋人楊萬(wan) 裏有詩：“帝城六月日停午，市人如炊汗如雨。賣冰一聲隔水來，行人未吃心眼開。”明清皇宮內(nei) 設有管冰事的官員，謂之“淩人”，專(zhuan) 管斬冰、藏冰、用冰等事宜。《燕京歲時記》記載：“那時的四大冰食佳品，一是酸梅湯，二是西瓜汁，三是杏仁豆腐，四是什錦盤，均以冰鎮之。”

明代繪畫《夏景貨郎圖》中描繪了飲用夏季飲品的場景，皇宮大內(nei) 後花園雕欄玉砌，一位喬(qiao) 裝的冷飲博士在給一位小沙彌倒冰水飲料。從(cong) 茶壺的龍紋雕飾上可以看出這不是一個(ge) 普通人家，或是明代禦用畫家畫皇帝的禦容來配以一定的場景，像今時的“角色扮演”，皇帝、後妃、公主、小皇子都是演員。

立夏一候“螻蟈鳴”：萬(wan) 物並秀

立夏的物候是，一候螻蟈鳴，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即說這一節氣中首先可聽螻蟈在田間的鳴叫聲，接著大地上便可看到蚯蚓掘土，然後王瓜的蔓藤開始快速攀爬生長，一派生機，而三個(ge) 候應均指向田間動植物，也昭示立夏時節在農(nong) 業(ye) 上的重要性。

立夏日開始，進入立夏三候的初候——“螻蟈鳴”。朱右曾校釋《逸周書(shu) ·時訓》時寫(xie) 道：“螻蟈，蛙之屬。蛙鳴始於(yu) 二月。立夏而鳴者，其形較小，其色褐黑，好聚淺水而鳴。”而《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則說:“螻蟈，小蟲，生穴土中好夜出，今人謂之土狗是也，一名螻蛄，一名石鼠，一名蟹，各地方言之不同也。”

《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的作者徐立京認為(wei) ，不管螻蟈是蛙還是小蟲，總之是一種陰氣重的穴居動物，到了立夏時節，也開始跑出洞來，活躍在稻田旁、池塘邊，既可食用水中的小生物，又可在稻禾下乘涼，還可以抬頭吞食飛行於(yu) 田間的昆蟲，吃飽後心滿意足地鳴叫著。連不起眼的小小螻蟈都生活得這麽(me) 自在、愜意，可見立夏時節是多麽(me) 適合萬(wan) 物生長。”

立夏一般在農(nong) 曆四月（今日為(wei) 農(nong) 曆四月初五），這是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節氣，故稱“四月節”，像是《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的釋義(yi) ：“立夏，四月節。立字解見春。夏，假也。物至此時皆假大也。”所稱的，萬(wan) 物開始熱烈的生長模式。

“孟夏之日，天地始交，萬(wan) 物並秀”。這時夏收作物進入生長後期，冬小麥揚花灌漿，油菜接近成熟，夏收作物年景基本定局，故農(nong) 諺有“立夏看夏”之說。水稻栽插以及其他春播作物的管理也進入了大忙季節。故農(nong) 耕社會(hui) 極重視立夏節氣。周朝時，立夏這天，帝王要親(qin) 率文武百官到郊外“迎夏”，並指令司徒等官去各地勉勵農(nong) 民抓緊耕作。

從(cong) 《月令圖》冊(ce) 看夏日時節

古代中國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十分重視時序節令的傳(chuan) 播，其中尤其以依據農(nong) 曆十二個(ge) 月的順序記錄日月星辰、節候氣溫、動植物的變化，以及根據物候變化安排生產(chan) 和節慶活動的月令影響最為(wei) 深遠。

記載月令的文獻最早的可能是成書(shu) 於(yu) 春秋時期的記錄夏代曆法的《夏小正》，現存的古代藝術品有許多是涉及對某個(ge) 單獨歲時節令的描繪的節令圖，如元旦的“歲朝圖”“三羊開泰圖”、立春的“春牛圖”等，這些圖雖然和月令圖有著密切的聯係，但真正完整地描繪十二月節令的月令圖還是留存不多的，目前流傳(chuan) 最廣泛的月令圖主要來自明清兩(liang) 朝，著名的有明吳彬的《歲華紀勝》和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清宮廷院本《月令圖》。一般都是十二幅為(wei) 一套，重點描繪每個(ge) 月的典型節令風俗。

清宮廷本的《月令圖》細膩逼真，由於(yu) 康雍乾時期西洋傳(chuan) 教士來華，西洋畫法中的凹凸明暗和透視關(guan) 係也滲透到清代繪畫中。

清宮廷本的《月令圖》四月卷，描繪了樹木漸茂，百花竟放，人們(men) 在連綿的陰雨中執傘(san) 頂笠，賞花，消遣的景象。立夏時節，北方的“晚春”也綠肥紅瘦，唯有人工栽培的牡丹還在盛放，月季正在蓄力中。《月令圖》第四卷中描繪的一簇簇牡丹花為(wei) 寫(xie) 實，而開著白色花朵的玉蘭(lan) 樹則是畫家填充畫麵的再創造，北方的玉蘭(lan) 樹開花甚早，春寒料峭時已經盛放，至農(nong) 曆四月已完全落盡，隻餘(yu) 鬱鬱蔥蔥。

畫院畫十二月令圖之四月軸

農(nong) 曆五月，別稱仲夏。舊時農(nong) 家用菖蒲葉與(yu) 艾葉等紮懸於(yu) 門首，用以驅邪，因稱五月為(wei) 蒲月。《爾雅·釋天》說：“五月為(wei) 皋。”郝懿行義(yi) 疏解釋為(wei) ，“皋者，同高也。高者上也，五月陰生，欲自不而上，又物皆結實。”故五月又稱為(wei) 皋月。《月令圖》的五月卷描述的是龍舟競渡的民間活動。在畫家的筆下，萬(wan) 棹齊飛，喧顛旗鼓，緊張而熱烈的競爭(zheng) ，引得兩(liang) 岸民家，憑欄觀賞。

畫院畫十二月令圖之五月軸

故宮博物院所藏的這份明代的《月令圖》的繪畫更雅正一些，以墨色點染出花草樹木，所繪圖景，是對於(yu) 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的解釋。

比如以“立夏”時節來看，書(shu) 中的“立夏一候螻蟈鳴”寫(xie) 為(wei) ：“螻蟈非一物也，蓋有二：螻蟲名，蟈蛙名。二物顯然矣。蔡氏雲(yun) ：螻，螻蛄也；蟈，蝦蟆也，即今取食蛙也。是月，陰氣始動於(yu) 下，故應候而鳴也。”通過對立夏時節鳴叫的動物的辨名與(yu) 考訂，點明該物候的特點。下圖中我們(men) 選取明代《月令圖》對立夏二候、三候的呈現，觀者可從(cong) 中管窺一二。

明代畫冊(ce) 《月令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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