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安樂(le) 哲訪談|有哲學,很安樂(le) 》
受訪者:安樂(le) 哲
來源:《孔子學院》 2015年7月 第4期
采訪手記
一頭白發,眼鏡架在鼻尖上,時而蹙緊眉頭,時而露出和藹可親(qin) 的微笑。當安樂(le) 哲教授坐在我的對麵,將他與(yu) 中國哲學的緣分娓娓道來,這個(ge) 目前海外中西比較哲學界的領軍(jun) 人物是那麽(me) 親(qin) 切與(yu) 儒雅,讓人感覺“很中國”。
在當代西方漢學界和哲學界,安樂(le) 哲都是最響亮的名字之一。他對中國哲學獨特的理解和翻譯方法改變了一代西方人對中國哲學的看法,使中國經典的深刻含義(yi) 越來越為(wei) 西方人所理解。他的著作糾正了西方人對中國哲學思想幾百年的誤會(hui) ,開辟了中國和外部世界在哲學和文化深層對話的新路。
記者:能否簡單介紹一下您接觸中國文化的機緣?
安樂(le) 哲:我18歲到了香港,發現那裏的人和我們(men) 完全不一樣,思考問題的方式、生活方式、飲食等等都不一樣,這激發了我的興(xing) 趣。我覺得我的運氣比較好,我遇到優(you) 秀的老師、投緣的同學,有很好的研究環境。並且,一般外國人進行研究都是先看自己的哲學傳(chuan) 統,再去看對方的哲學,而我是兩(liang) 個(ge) 同時進行比較研究。
我的中文名字,是我的同學給起的,不僅(jin) 與(yu) 我的英文名字發音接近,而且還源於(yu) 《論語》的“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非常適合我。
記者:即使對於(yu) 中國人來說,站在今天,要讀懂古代哲學經典也並非易事,而您卻執著地在這一領域鑽研著。您需要跨越語言等障礙,是否遇到過困難?
安樂(le) 哲:有很多困難。最大的問題是我們(men) 的字典,我發現漢漢字典和漢英字典是兩(liang) 回事。我覺得西方學者總傾(qing) 向用西方語境理解中國文本,而非閱讀文本本身。而我希望回到根本,回到詞匯本身的意義(yi) 去進行說明。有人批評背離漢學的傳(chuan) 統話語,是激進的(radical)。但我按照中國哲學自身體(ti) 係去詮釋中國哲學,讓傳(chuan) 統得以彰顯,我認為(wei) 這恰恰是保守的。如果把中國哲學連根拔起,移植到另一種文化土壤中,那才是激進的。
記者:您一直堅持哲學研究的動力是什麽(me) ?
安樂(le) 哲:興(xing) 趣是我的動力。雖然,我覺得作為(wei) 一個(ge) 個(ge) 體(ti) 的人,生命不夠長,我們(men) 無法把所有時期的哲學都進行研究。值得研究的材料太多了,我們(men) 無法窮盡,但同時,我也不會(hui) 氣餒,因為(wei) 我是“樂(le) 之者”。
記者:您曾經翻譯《論語》《淮南子》等中國哲學經典著作。為(wei) 了更準確地反映原意,您對很多詞匯英譯進行了調整。比如將“仁”譯為(wei) authoritativeness,取代通譯的benevolence。您認為(wei) 翻譯對於(yu) 原文來說是一種無限接近,還是一種再創造?
安樂(le) 哲:“benevolence”一詞相對狹隘,表達的心理狀態與(yu) “仁”所蘊含的廣大意義(yi) 相去甚遠——“仁”則指人的方方麵麵:人際關(guan) 係中所體(ti) 現的德、智、體(ti) 、美的修養(yang) 以及宗教習(xi) 性。而authoritativeness則試圖傳(chuan) 達這樣的內(nei) 涵:彰顯哲學傳(chuan) 統的“權威性”,積極賦予並重塑這種“權威性”,並對別人因自己的施“仁”之舉(ju) 而產(chan) 生的尊敬之情予以得體(ti) 回應。
翻譯《論語》一類的中國古代哲學文獻中的詞語可以有兩(liang) 種選擇。一種是通過創造一個(ge) 英文新詞,以求盡可能多地展示中文原文的幾種內(nei) 涵。另一種是在正文中隻用音譯,並用該詞語在經典文本和其他文獻中所體(ti) 現的多個(ge) 含義(yi) 予以注解。由於(yu) “理”、“仁”、“義(yi) ”等詞語在英文中沒有對應概念,我們(men) 沒有辦法簡單地直接翻譯成英文,因為(wei) 這是中國觀念架構的有機組成部分,而這種架構是中國人梳理人類經驗和文化價(jia) 值觀的特有方式。但是我們(men) 可以用英語去談它的含義(yi) ,理解其含義(yi) 的精微之處。如同用中文談西方的概念,也會(hui) 有難以表達的地方,但可以充分描述,比如中國雖然沒有“上帝”這個(ge) 概念,但可以用很多詞匯、語句表述出來。
語言是文化、曆史等的表達工具,所以語言離不開具體(ti) 的文化。翻譯對文化的交流和創新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翻譯者是傳(chuan) 遞者。翻譯、傳(chuan) 播是會(hui) 改變甚至延展原來的東(dong) 西的。儒學從(cong) 中國獨有變成國際資源後會(hui) 擴大、變化,比如傳(chuan) 到韓國、日本、越南,就發生了變化。我們(men) 可以說是有“根”,但也會(hui) 開出多種不同的“花”,有時還會(hui) 出現雜交品種。擴大是好事,雖然有時會(hui) 產(chan) 生誤會(hui) ,但通過拓展視野來發展文化,無疑對社會(hui) 有新貢獻。通過翻譯,一件作品被擴展了。《道德經》如果隻有中文版,它就隻有中文的含義(yi) 。如果將它國際化,它就成為(wei) 一件意義(yi) 更大的作品,可稱為(wei) 整個(ge) 世界的經典。雖然外國的《道德經》不再是中國的《道德經》,但它也有自己的身份和意義(yi) 。
記者:您是多所中國學校的客座教授,經常接觸中國的學者和年輕人。您曾表示,中國人對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不夠自信,全球化時代的中國需要加強“自我了解”。
安樂(le) 哲:我們(men) 知道今天的中國在經濟上和政治上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在1985年來到中國上海,那時二十多層的和平飯店是最高的樓,可是現在中國全國有1500個(ge) 摩天大樓都不止。可惜中國文化對大多數人來說仍然是個(ge) 謎。
記者:您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傳(chuan) 統文化對當下生活的意義(yi) 何在?
安樂(le) 哲:現在世界盛行的個(ge) 人主義(yi) 的意識形態是非常危險的——人人處處爭(zheng) 當贏家。我們(men) 麵臨(lin) 眾(zhong) 多困境,全球溫室效應、人口爆炸、食品短缺、傳(chuan) 染病等等,都是關(guan) 係型的問題,如果不合作是無法解決(jue) 的,所以我們(men) 必須彼此合作,從(cong) 非勝即敗的個(ge) 人主義(yi) 心態轉到合作包容的模式。孔子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好在對於(yu) 悠久的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中國學者和西方學者的交流正在增加。我知道你們(men) 有“孔子新漢學計劃”。我覺得漢學家必須對中國的語言、曆史、哲學和文學有全麵的了解,然後就可以從(cong) 這些不同的視野來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我們(men) 必須自己先盡量全麵了解,與(yu) 之對話,然後再讓它“走出去”。如果一開始就有誤會(hui) ,再傳(chuan) 播到海外,便會(hui) 產(chan) 生問題。
我想我的責任就是了解中國哲學,並且將它傳(chuan) 播到國外去,為(wei) 發展變化中的世界文化提供資源。在當下,中國應當發聲,擁有一席之地,讓別人更好地了解她。
記者:您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書(shu) ,包括翻譯《孫子兵法》等,在美國都賣得非常好,您認為(wei) 是什麽(me) 原因?
安樂(le) 哲:《孫子兵法》代表著一種思維方式,能讓讀者更好更深地了解中國。我們(men) 的老一輩認識中國隻能通過唐人街。但是現在的人們(men) 交流非常多,國外的年輕人對中國都有興(xing) 趣,無論是為(wei) 了做生意或是旅遊,大家都願意到中國來。學習(xi) 漢語的人也很多。中國的重要性在提高,影響越來越大。將來,會(hui) 中文是一個(ge) 很重要的技能。我對我的兩(liang) 個(ge) 孩子說,你們(men) 將來從(cong) 事什麽(me) 職業(ye) 是你們(men) 自己的選擇,但是我認為(wei) 學習(xi) 中文是很重要的。後來他們(men) 真的學了中文。
記者:您怎麽(me) 看孔子學院在漢語推廣、介紹中國文化方麵的作用?
安樂(le) 哲:美國是最早成立孔子學院的國家之一,並且目前有超過100所孔子學院。可見她的受歡迎程度。當年我們(men) 學校要合作成立孔子學院的時候,《紐約時報》的記者問我,聽說你們(men) 要建立孔子學院,你們(men) 不害怕中國政府以你們(men) 大學和其名聲為(wei) 平台宣傳(chuan) 社會(hui) 主義(yi) 意識形態嗎?我說,借著美國政府資助的富布萊特學者項目,我下個(ge) 學期要到武漢大學去。美國每年要派多少教授到不同的國家去?德國有他們(men) 的歌德學院,法國有法語聯盟,英國有英國文化協會(hui) ,中國在這方麵和別的國家有什麽(me) 不同?而且我們(men) 和中國的高校也有很多交往,比如我們(men) 和北京大學已經有25年的交往,我們(men) 有合作項目。我回到北京大學就像回家一樣。
孔子學院是一個(ge) 讓世界了解中國的很好的方法,人們(men) 首先應該了解,然後才能去評判。她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人文交流的機會(hui) ,有助於(yu) 我們(men) 相互了解,減少誤會(hui) 。
記者:您從(cong) 事中西比較哲學研究多年,東(dong) 方哲學和思維方式是否對您個(ge) 人的處世哲學有所影響?
安樂(le) 哲:當然有影響。儒學的特點是從(cong) 日常生活的基礎說明人類的經驗,用文化把人從(cong) 動物狀態提升到人的狀態。西方的宗教都有一個(ge) 頂,最終都要到另一個(ge) 世界去。儒學不一樣,儒學最重要的是重視我們(men) 自己的生活。希臘哲學是“離開”,儒學是相反的,是積極入世的。我個(ge) 人認為(wei) ,把個(ge) 人納入關(guan) 係結構的儒家哲學很可能會(hui) 革新我們(men) 對全球關(guan) 係的認識。儒家哲學傳(chuan) 統最偉(wei) 大的力量和最恒久的價(jia) 值在於(yu) ,它崇尚建立相互依存的關(guan) 係,小到家庭,大到社會(hui) 與(yu) 天地。
中國人有緊密的家庭觀念,經常一起聚會(hui) 吃飯。我在夏威夷召開國際會(hui) 議的時候,會(hui) 請各國來的人到我家做客,請一大堆人到我們(men) 家吃飯。我妻子做飯,大家一起幫助進行烤肉等,這種形式在美國很少見,但我們(men) 覺得很舒服,很快樂(le)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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