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解“四書(shu) ”,義(yi) 理經學:關(guan) 學《四書(shu) 》學的學術特質
作者:李敬峰(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關(guan) 學四書(shu) 學研究”負責人、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後)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八日癸卯
耶穌2021年12月21日
關(guan) 鍵詞:四書(shu) ;關(guan) 學;張載;學術;經學;義(yi) 理;學派;學者;旨趣;製藝
“四書(shu) ”自宋始,逐漸取代“五經”成為(wei) 顯學,並形塑此後800餘(yu) 年的學術格局和經學形態,尤其是成為(wei) 宋明理學分支之一的關(guan) 學賴以建構的經典依據。眾(zhong) 所周知,關(guan) 學乃由北宋張載始創,以其在思想上推崇氣學、在學風上躬行禮教、在旨趣上注重踐履、在學脈上條貫秩然而享譽學界,並在與(yu) 思想史上不同學派融通交流中成為(wei) 具有全國性影響且“獨以醇正稱於(yu) 天下”的理學學派。《四書(shu) 》學作為(wei) 關(guan) 學建構的文本依據和學理支撐,其不是孤立發展的,而是隨著中國《四書(shu) 》學史的變遷、發展而不斷演變、重構、形成的地域形態的學術思想,不僅(jin) 涵具和體(ti) 現中國《四書(shu) 》學史的一般特征,亦別具和呈現區域學術形態的特質,即顧炎武所說的:“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與(yu) 他省不同。”其學術特色主要體(ti) 現在以下五個(ge) 方麵。
獨研義(yi) 理、不事訓詁。關(guan) 學《四書(shu) 》學自張載開創伊始,就奠定了脫略考據、直探義(yi) 理的學術旨趣,這種經學亦被稱為(wei) “義(yi) 理經學”。門人後學延續此學派風氣,在《四書(shu) 》注解上,幾乎沒有考據性的著作,牛兆濂就說:“漢學之害,秦中當日尚無此。”即使在乾嘉漢學風靡一時的清代中期,關(guan) 學學者依然堅守義(yi) 理解經的學術傳(chuan) 統,幾無漢學的影響,宋學自由立說的特質極為(wei) 明顯。如王心敬就說:“解經貴通大義(yi) ,泥於(yu) 字句必失正旨也。”劉古愚亦說:“蓋泥文字以為(wei) 訓,不證之以義(yi) 理,故見不及此也。”牛兆濂指出:“聖賢經訓必使實體(ti) 諸身,不徒為(wei) 章句之習(xi) 。”這個(ge) 中緣由除了前述的學派傳(chuan) 統外,亦與(yu) 關(guan) 中地區缺少孕育考據學的土壤息息相關(guan) ,因為(wei) 考據學需要經濟、圖書(shu) 、出版等方方麵麵的支撐,而關(guan) 中地區在這些方麵是極為(wei) 欠缺的。一是關(guan) 中基本上是自耕農(nong) 的社會(hui) ,地主很少,難以像江南地區那樣從(cong) 事考據者的背後往往有強有力的經濟支撐。二是圖書(shu) 的匱乏。正如清代學者張維屏對這一窘況的感慨:“二百年來,陝西名人如李揩、孫枝蔚、李念慈、王弘撰、李因篤、王又旦、康乃心全集皆未見,豈道遠莫致耶?抑無人刊行耶?”三是惡劣的地理環境。曹冷泉曾指出:“西北地勢高亢,災禍頻仍,實不容學者沉迷理窟而忽視現實生活也。”這就是說,無論從(cong) 外在的人文、地理環境,還是內(nei) 在的獨重義(yi) 理的學派傳(chuan) 統皆致使關(guan) 學遊離於(yu) 訓詁、考據之外,始終一尊宋學。當然,由宋至清,關(guan) 中地區一直遠離學術舞台的中心也是不能遺漏的因素。
不重舉(ju) 業(ye) ,輕視製藝。《四書(shu) 》自稱雄科場以來,便產(chan) 生專(zhuan) 門為(wei) 科舉(ju) 服務的《四書(shu) 》製藝之作,以另一地域性《四書(shu) 》學山東(dong) 《四書(shu) 》學以“舉(ju) 業(ye) 製藝”為(wei) 主作為(wei) 參照。關(guan) 學《四書(shu) 》學則恰恰相反,幾無為(wei) 舉(ju) 業(ye) 製藝而作的《四書(shu) 》學著作,隻有清代孫景烈的《四書(shu) 講義(yi) 》明確為(wei) 製藝之作。之所以如此,主要與(yu) 關(guan) 學的學風緊密相關(guan) 。關(guan) 學學人始終以“做天下第一等人,為(wei) 天下第一等事”為(wei) 根本追求,對科舉(ju) 功名並不留意,如呂柟說:“隻欲實幹舉(ju) 業(ye) ,亦不是實。必以聖賢之實自體(ti) 貼,方是實耳。”李二曲被康熙多次征召,皆推辭不就。王心敬同樣被多次舉(ju) 薦,但皆力辭不赴,張秉直隻是為(wei) 了卻父母望子成龍之意,才勉強應舉(ju) ,中舉(ju) 後便不複仕進。如此事例,不勝枚舉(ju) ,這也造就了關(guan) 學學者“多以氣節著,風土之厚,而又加之學問者也”。在這種風氣的直接影響下,關(guan) 學少有為(wei) 科舉(ju) 製藝而作的經學之作,成為(wei) 關(guan) 學《四書(shu) 》學頗具特質的一麵。
通經致用、擯棄空談。關(guan) 學宗師張載注解《四書(shu) 》最為(wei) 強調經學的實用性,也即通過在經書(shu) 中體(ti) 會(hui) 實理、實道,並以此來觀照人倫(lun) 日用,這才是治經的根本目的。這就是他所說的:“吾徒飽食終日,不圖義(yi) 理,則大非也。”張載之後,曆代關(guan) 學學者的《四書(shu) 》學皆展現出這一特質,如呂柟說:“今人讀經書(shu) 徒用以取科舉(ju) ,不肯用以治身,即如讀醫書(shu) 尚且用以治身,今讀經書(shu) 反不若也”,又說:“開示親(qin) 切。不徒為(wei) 訓詁空談。”這裏,呂柟通過反批評來凸顯治經的目的在反身躬行。四庫館臣在評價(jia) 其《四書(shu) 因問》時就指出:“多因《四書(shu) 》之義(yi) 推而證諸躬行,見諸實事。”王心敬亦指出:“蓋四子書(shu) 與(yu) 他書(shu) 不同,原是四聖賢體(ti) 驗心得之言。若行不至知終不真,故要得理會(hui) 心得,必以實行為(wei) 致知第一實法。”如此事例,不勝枚舉(ju) 。以此可見,關(guan) 學中人釋經“一字一句,皆躬行心得之言”,真正把經學作為(wei) 生活的一種方式。這就證實“關(guan) 中舊多積學力行之士”論述的準確性。要之,關(guan) 學《四書(shu) 》學既受關(guan) 學躬身踐履宗風的陶鑄,反過來又助推和強化這一宗風的形成與(yu) 強大。
不拘門戶、匯通諸派。這裏所講的“門戶”主要指的是儒學門內(nei) 的諸家各派,而非指涉釋、老。關(guan) 學始終秉持崇正辟邪的治學態度,也就是說,他們(men) 對待旨趣相異的釋、老態度是排斥的,而對待儒門內(nei) 的各家態度則是兼容並包的。梁啟超曾比較有洞見地指出:“關(guan) 中學者雖克自樹立,然受賜於(yu) 外來學者之獎勸實多。”梁氏此言不虛。張載詮釋《四書(shu) 》時,便是廣泛征引,以釋己意,呂大臨(lin) 更是融會(hui) 關(guan) 、洛兩(liang) 家,這從(cong) 他對“仁”的解釋可以得到直接的印證。如,呂柟雖學宗張載、朱子,但對陽明心學則是以公心待之,甚至當其被惡意詆毀時,不畏權貴,仗義(yi) 挺之。再如,馮(feng) 從(cong) 吾亦對門戶之說表示擔憂,他說:“一開口便落門戶,真令人不敢開口矣。”又說:“孔孟而後,諸儒各有得失,不能盡同,是在學者去短集長,毋令瑕瑜相掩可耳。”後來的清代李二曲更為(wei) 具體(ti) 地指出:“辨朱辨陸,論同論異,皆是替古人擔憂。今且不必論異同於(yu) 朱陸,須先論異同於(yu) 自己,試反己自勘,平日起心動念,及所言所行與(yu) 所讀書(shu) 中之言同耶,異耶?同則便是學問路上人,尊朱抑陸亦可,取陸舍朱亦可;異則尊朱抑陸亦不是,取陸舍朱亦不是。隻管自己,莫管別人。”由上可見,李二曲對待理學、心學既不主張尊一辟一,亦不主張兩(liang) 相皆崇,更不主張兩(liang) 相皆廢,而是要公正對待兩(liang) 者的得失,相互融合,救正補偏。由此,他的弟子對其學術總結道:“苦心折中,會(hui) 合濂洛關(guan) 閩、河會(hui) 、姚涇而融為(wei) 一家。”
“心解”釋經,獨證獨創。張載釋經獨創“心解”之法,意在超越文字章句的限製,注重真心體(ti) 悟,注重詮釋者本人的內(nei) 在理解,而非經文本身,強調“自出議論,自抒新意,自立新說,自成體(ti) 係”,極具主觀色彩。這一“主體(ti) 論詮釋”方法也就是朱子所謂的“理在解語內(nei) ”的路徑,而非“理在經文內(nei) ”的方法。而後的王恕注釋《四書(shu) 》時所尊奉的亦恰恰是張載這一主張,他說:“不可不用傳(chuan) 注,亦不可盡信傳(chuan) 注,要當以心考之也。”這裏,王恕所確立的釋經原則“以心考之”與(yu) 張載的“心解”之法如出一轍。王巡泰極力推崇張載“心解”之法,他說:“張子曰:‘心開即記,不思則還塞之矣。’蓋人功侯所至而心之開敝,因之體(ti) 認有淺深,見解有是非,議論有得失,不可假也。一人有一人之體(ti) 認,而一時之見解、議論,因之不可強也。”可見,王巡泰也強調自我在注釋經文中的主體(ti) 性作用,也就是己意不能被經文所牽引,強調內(nei) 心對經文的真體(ti) 實悟。要之,張載所開創的“心解”之法恰恰是對其所主導的“義(yi) 理經學”的呼應,前創後因,在門人後學的推波助瀾之下,成為(wei) 關(guan) 學《四書(shu) 》學治經的標誌性符號,顯示出地域學術的連續性與(yu) 學術旨趣的“家族相似性”。故而清初學者徐嘉炎指出:“西北崇樸學,東(dong) 南尚華靡。樸學必樸心,華靡徒為(wei) 耳。此固地氣然,人情亦複爾。”無疑是切合關(guan) 學本旨的。
總而言之,與(yu) 其他地域學術形態相比,關(guan) 學內(nei) 在本具和向外展示的更多是“思想”,而非泛泛的文化。與(yu) 之相應,其《四書(shu) 》學無疑是地域學派《四書(shu) 》學的典範,尤其是著力呈現和發展了中國四書(shu) 學史中的義(yi) 理型《四書(shu) 》學,成為(wei) 涵具獨特學術品格的經學係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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