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為(wei) 啥跟老人掛鉤呢？

作者：郭佳

來源：郭佳《九月九日重陽節探源》，《文化遺產(chan) 》2017年第5期

九月九日重陽節是中國的傳(chuan) 統節日之一，根據《歲時廣記》匯集整理的有關(guan) 重陽節的文獻資料，南宋之前每年九月九日古人都會(hui) 舉(ju) 行各式各樣的節日活動，雖然這些習(xi) 俗隨著時代的變遷、地域的變換呈現出不同的麵貌，但重陽節宴飲、登高、食糕，以及有關(guan) 菊花、茱萸等主題的活動一直貫穿始終。關(guan) 於(yu) 重陽節的源起，當代研究節日的學者眾(zhong) 說紛紜，楊琳《重陽》一書(shu) 做了簡略的總結，概括有祈壽說、嚐新說、辟邪說、大火星祭儀(yi) 說等，作者則支持重陽節源於(yu) 辟邪，並引用古今各地方的民俗資料加以證明。

節日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與(yu) 曆法製度的演變息息相關(guan) ，因此，考察節日的源起必須在曆法製度演變的背景下進行。就重陽節而言，第一，了解幹支紀日到序數紀日的轉變，由此看四大重數節日的出現以確定九月九日真正的產(chan) 生時間；第二，梳理魏晉南北朝時期有關(guan) 重陽節的文獻記載，弄清九月九日的觀念習(xi) 俗與(yu) 當時道教中儒家災異論和神仙方士思想的關(guan) 係；第三，成文曆法與(yu) 節日的前身是觀象授時與(yu) 節氣，四大重數節日的主要觀念習(xi) 俗往往與(yu) 農(nong) 時周期中對應節氣的儀(yi) 式活動息息相關(guan) ，九月九日的核心即來源於(yu) 先秦秋季的養(yang) 老節與(yu) 秋嚐之祭。

一、從(cong) 四大重數節日的出現看九月九日的產(chan) 生時間

一年中的節日與(yu) 節日的觀念習(xi) 俗構成節日係統，屬於(yu) 曆法製度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古代中國推行陰陽合曆的曆法製度，最先運用的紀日方法是幹支紀日，後來才出現序數紀日，如今人們(men) 熟悉的節日係統更是在序數紀日普及之後才得以發展。

中國傳(chuan) 統節日有不同的類型，一是與(yu) 太陰曆相關(guan) 的歲末、年初以及滿月等特殊日子作爲節日的情況，如除夕、春節、上元節、中元節、中秋節，二是與(yu) 太陽曆相關(guan) 的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等節氣作爲節日的情況，三是由節氣與(yu) 幹支紀日配合決(jue) 定的節日，如三伏、臘日等，四是表麵看來隻與(yu) 序數紀日有關(guan) 的節日，如三月三日、五月五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這一種節日的月和日爲同一數字，故被稱作重數節日。池田溫在《中國古代重數節日的形成》一文中考察了重數節日形成的時間與(yu) 背景，認爲四大重數節日大致形成於(yu) 東(dong) 漢末期，穩定下來並得到普及則是在三國時代，而重數節日的形成是以序數紀日的普及作爲背景的，它的固定又進一步促進了紀日方式與(yu) 幹支的脫離。

四大重數節日產(chan) 生之前在東(dong) 漢時期的情況可參考崔寔所撰的《四民月令》，該書(shu) 按一年十二個(ge) 月的次序記載了東(dong) 漢中葉一個(ge) 士大夫家族的莊園經濟生活，其中記載了重數日時要做的各種工作：

三月三日可種瓜。是日以及上除，可采艾、烏(wu) 韭、瞿麥、柳絮。

(四月)，是月四日，可作酰醬。

(五月)，是月五日，可作酢。合止利黃連丸、霍亂(luan) 丸、采葸耳。取蟾諸，廿合創藥；及東(dong) 行螻蛄。

(六月)，是月六日可種葵。

(七月)，七日遂作麹。及磨。是日也，可合藥丸及蜀漆丸；曝經書(shu) 及衣裳；作幹糗，采葸耳也。

(八月)，是月八日，可采車前實、烏(wu) 頭、天雄及王不留行。

(九月)，九日可采菊華，收枳實。

在《四民月令》中，重數日還不是節日，同書(shu) 中作爲節日記載的有正月之旦、清明節、立夏節、芒種節、伏與(yu) 臘等，不過重數日之行事有些已與(yu) 後來的重數節日相關(guan) ，如七月七日曝經書(shu) 及衣裳、九月九日采菊花等。

到了魏晉時期，周處的《風土記》就已經對四大重數節日有了詳細描述，《風土記》全書(shu) 已佚，通過隋代杜台卿《玉燭寶典》的轉引可以看到書(shu) 中對三月三日、五月五日、七月七日的記載，由於(yu) 《玉燭寶典》的九月篇亦佚失，關(guan) 於(yu) 《風土記》中九月九日的記載可參考《藝文類聚》、《北堂書(shu) 鈔》等：

《風土記》雲(yun) ：壽星乘次，元巳首辰，袚醜(chou) 虞之遐穢，濯東(dong) 朝之清川。注雲(yun) ：漢末郭虞以三月上辰上巳生三女並亡。時俗迄今以爲大忌，是日皆適東(dong) 流水上，祈袚潔濯。

《風土記》雲(yun) ：仲夏端五，方伯協，極享騖，用角黍，龜鱗順德。注雲(yun) ：端，始也。謂五月初五也。四仲爲方伯，俗重五月五日，與(yu) 夏至同……

《風土記》雲(yun) ：夷則應履，曲七齊，河鼓禮元吉。注雲(yun) ：七月俗重是日，其夜灑掃，於(yu) 庭露施機筵，設酒脯時果。散香粉於(yu) 筵上，熒重爲稻。祈請於(yu) 河鼓，織女，言此二星神當會(hui) ……

《風土記》曰：九月九日律中無射而數九。俗尚此月折茱萸房以插頭，言辟除惡氣而禦初寒。

《風土記》雲(yun) ：無射紹候，上九考祥。注曰：俗尚此九日也。折茱萸房以插頭，言辟惡氣也。

可見，包括九月九日在內(nei) 的四大重數節日出現的大致時間應是在東(dong) 漢中後期到魏晉時期，當時還沒有七夕、重陽等固定的節日名稱。因此，僅(jin) 因《楚辭·遠遊》中出現“重陽”一詞，就認爲重陽節源於(yu) 戰國時期的說法，完全忽視了節日產(chan) 生與(yu) 發展的機製，九月九日被命名爲重陽節的具體(ti) 時間不得而知，但“重陽”首次作爲九月九日的節日名稱出現，已經晚在南北朝時期梁朝庾肩吾《九日侍宴樂(le) 遊苑應令詩》“獻壽重陽節，回鑾上苑中”的詩句中。另外，四大重數節日形成以後，出現在了許多記載西漢時期故事的小說中，例如《漢武故事》、《漢武帝內(nei) 傳(chuan) 》中有漢武帝七月七日旦生於(yu) 猗蘭(lan) 殿以及漢武帝與(yu) 西王母七月七日相會(hui) 的記載，《西京雜記》更是列舉(ju) 出了漢高祖時期宮內(nei) 三月三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等節日的習(xi) 俗，其中“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令人長壽”的記載更被認爲是重陽節源於(yu) 西漢的證據。這些小說雜記一方麵是魏晉間士人所爲，另一方麵也不符合序數紀日與(yu) 重數節日產(chan) 生與(yu) 發展的時間順序，故重陽節出於(yu) 西漢說亦可視爲無稽。

到了南北朝時期，梁朝吳均的《續齊諧記》記載了當時廣爲流傳(chuan) ，同時也爲如今人們(men) 熟知的四大重數節日的起源故事，至此，四大重數節日的觀念習(xi) 俗已大體(ti) 固定了下來：

晉武帝問尚書(shu) 郎摯虞仲洽：“三月三日曲水，其義(yi) 何旨？”答曰：“漢章帝時，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一村以爲怪。乃相與(yu) 至水濱盥洗，因流以濫觴，曲水之義(yi) ，蓋自此矣。”帝曰：“若如所談，便非嘉事也。”尚書(shu) 郎束皙進曰：“摯虞小生，不足以知此。臣請說其始。昔周公成洛邑，因流水泛酒，故逸詩雲(yun) ：羽觴隨波流。又秦昭王三月上巳，置酒河曲，見金人自河而出，奉水心劍曰：令君製有西夏。及秦霸諸侯，乃因此處立爲曲水。二漢相緣，皆爲盛集。”帝曰：“善。”賜金五十斤，左遷仲洽爲城陽令。

屈原五月五日投汩羅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貯米投水以祭之。漢建武中，長沙區曲忽見一士人，自雲(yun) “三閭大夫”，謂曲曰：“聞君當見祭，甚善。常年爲蛟龍所竊，今若有惠，當以楝葉塞其上，以彩絲(si) 纏之。此二物，蛟龍所憚。”曲依其言。今五月五日作粽，並帶楝葉、五花絲(si) ，遺風也。

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向已被召，不得停，與(yu) 爾別矣。”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去當何還？”答曰：“織女暫詣牽牛，吾複三年當還。”明日失武丁，至今雲(yun) 織女嫁牽牛。

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因謂景曰，九月九日汝家當有災厄，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係臂，登高飲菊酒，禍乃可消。景如其言，舉(ju) 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之矣，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因此也。

三月三日臨(lin) 水祓禊、五月五日紀念屈原投湖、七月七日織女牽牛相會(hui) 、九月九日登高辟邪，這些耳熟能詳的節日起源故事絕大部分帶有虛構成分，但古今隻要說起四大重數節日的起源，幾乎無不引用此類典故。特別是九月九日，該則故事將九月九日追溯至東(dong) 漢桓景在神仙方士費長房的指導下舉(ju) 家外出避難之事，將登高、飲菊花酒、佩戴茱萸等節日習(xi) 俗歸結成爲了辟邪消災，因此“辟邪消災”成了後世民眾(zhong) 理解九月九日的基調，如今節日研究的學者也將其作爲九月九日源頭的切入點。

二、道教的儒家災異論與(yu) 神仙方士思想對九月九日的影響

雖然《續齊諧記》中的起源故事將九月九日看作辟邪消災的日子，但就實際情況而言，東(dong) 漢末期至魏晉南北朝時期，九月九日主要是聚會(hui) 宴飲、戶外娛樂(le) 的節日。《北堂書(shu) 鈔》引東(dong) 漢士孫瑞奏事雲(yun) ：“興(xing) 平二年秋，朝廷以九月九日賜公卿近臣飲宴。”《晉書(shu) ·王敦桓溫列傳(chuan) 》所記載的龍山之會(hui) 、孟嘉落帽也無疑是展現東(dong) 晉時期王公貴族階層九月九日登高聚會(hui) 宴飲的最好例證。到了南北朝時期，許多以“九日侍宴”爲主題的詩賦反映了當時朝廷九月九日宴飲之事，而梁朝宗懍《荊楚歲時記》中有“九月九曰，四民並籍野飲宴”的記載則反映了南北朝時期除了王公貴族，普通民眾(zhong) 也有於(yu) 九月九日戶外宴飲的習(xi) 俗。那麽(me) ，爲何這樣一個(ge) 氣氛歡樂(le) 的節日會(hui) 被賦予“辟邪消災”的含義(yi) ？究其原委，主要是由九月九日的日期數字引申而來。

重數節日的日期原本隻是月、日數重複以便於(yu) 記憶，不過西漢儒家災異論給陽九這一數字帶來了災異之意，從(cong) 而影響了重陽節的含義(yi) 。漢武帝時期，董仲舒、夏侯始昌、京房等儒生將陰陽五行說與(yu) 《春秋》、《洪範》、《周易》等儒家經典結合起來論說災異、附會(hui) 人事，其中京房的《易》學災異論在戰國《易傳(chuan) 》陰陽變易學說的基礎上，正式提出了“物不可極，極則反”的觀念。陰陽消長、物極必反的災異論產(chan) 生了九爲陽數之極，極則窮變，轉而爲陰，標誌著災異出現的觀念。值得注意的是，陽九不僅(jin) 具有上述含義(yi) ，在西漢中後期說災異者蜂起的潮流中，還出現了一種“陽九百六”的災期說。漢成帝時期儒生穀永上書(shu) 雲(yun) ：“陛下承八世之功業(ye) ，當陽數之標季，涉三七之節紀，遭《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厄。三難異科，雜焉同會(hui) 。”其中“當陽數之標季”指漢高祖至漢成帝共九世，九爲陽數之極，當有災厄；“遭《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厄”指當時流行的一種災期推算法。據《漢書(shu) ·律曆誌上》記載，此災期說以4617年爲一個(ge) 周期，稱爲一元，這其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hui) 出現一段旱災或水災年，“陽九百六”指的是初入元106年後，有一個(ge) 9年的旱災。

吳羽在《“陽九百六”對中古政治、社會(hui) 與(yu) 宗教的影響》一文中指出，以太初元年(前104年)爲曆元，按照此災期說推算，第一個(ge) “陽九百六”的災期始於(yu) 漢平帝元始三年(3年)，止於(yu) 王莽始建國三年(11年)。故“陽九百六”與(yu) 王莽當權並篡漢正好相合，《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漢書(shu) ·食貨誌》載王莽多次下詔稱自己“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hui) ”，可見基於(yu) 曆法推算的災期說與(yu) 現實中的政治動蕩產(chan) 生了實際聯係。作者還指出，隨著東(dong) 漢的建立和穩定，很長一段時間無人提及“陽九百六”，到了東(dong) 漢末年，“陽九百六”之說再興(xing) ，然而此時的“陽九百六”很大程度上已經脫離了曆法推算，成爲了一種國運衰弱、時局不穩、天災人禍的比喻。到了西晉末年，按照魏晉新的曆學推算法得來的“陽九百六”之說又起，使得道教的上清派和靈寶派在“陽九百六”基礎上構建出了劫運說和終末論。

毫無疑問，“陽九之厄、百六之會(hui) ”的災期說，對魏晉南北朝的政治、宗教產(chan) 生重大的影響，而九月九日在這一種特殊的風氣下，由於(yu) 日期中陽九相重，也被附會(hui) 爲災厄的體(ti) 現，原有的習(xi) 俗被解釋爲“辟邪消災”，之後新的習(xi) 俗基本上也由“辟邪消災”而來。《夢粱錄》記載：“今世人以菊花、茱萸，浮於(yu) 酒飲之，蓋茱萸名‘辟邪翁’，菊花爲‘延壽客’，故假此兩(liang) 物服之，以消陽九之厄。”可見，後世民眾(zhong) 早已忘了“陽九之厄”原本作爲災期說的含義(yi) ，而把它與(yu) 象征災厄的九月九日畫上了等號。將“陽九之厄”災異說與(yu) 九月九日結合的，極有可能便是當時大肆宣揚修習(xi) 道教經典便可度過“陽九百六”災期的道士，上述《續齊諧記》中的九月九日起源故事，指導桓景避禍的費長房正是東(dong) 漢時期的神仙方士，其事跡見載於(yu) 《後漢書(shu) ·方術列傳(chuan) 》。劉曉峰在《重陽節在日本》一文中提到了該則故事另外一種較早傳(chuan) 入日本的版本：

九月九日祭者，昔有費長房者，於(yu) 少室山登去之。則遇之仙人韓眾(zhong) 乞語房雲(yun) ：“汝家當有一厄之”，則長房問雲(yun) ：“何者爲得免災乎？”眾(zhong) 答雲(yun) ：“九月九日登山，而取柏葉上露，和合丹砂，點於(yu) 汝家內(nei) 人等額上，灸三壯之。則除去之。”房則隨教而修理，災移側(ce) 家也。

對比兩(liang) 個(ge) 版本，第一，九月九日登高辟邪故事的主人公發生了變化，由費長房指導桓景避禍，變成了韓眾(zhong) 指導費長房避禍，韓眾(zhong) 即韓終，《史記·秦始皇本紀》中韓終是爲秦始皇求不死之藥的神仙方士，到了東(dong) 晉葛洪的《神仙傳(chuan) 》中韓眾(zhong) 已是躋身神仙之列的高人。第二，避邪用的方法也不一樣，佩茱萸、飲菊花酒變成了采柏葉上露配丹砂點額。綜合以上兩(liang) 點，日本保留的版本所采用的主人公時代更早，所用的方法與(yu) 《四民月令》、《風土記》所涉及九月九日有關(guan) 菊花、茱萸的習(xi) 俗無關(guan) ，可能爲更早的、還沒有與(yu) 九月九日充分結合的版本，這一版本更能體(ti) 現原始主旨，即故事主要是借由九月九日告訴民眾(zhong) 道教的神仙高人能幫助人們(men) 驅邪避難。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九月九日發展與(yu) 定型的時期，同時也是道教走向成熟、定型的時期，這使得九月九日與(yu) 道教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九月九日不僅(jin) 與(yu) “陽九之厄”有關(guan) ，體(ti) 現了道教中儒家災異論的一麵，同時在道教中神仙方士思想的影響下，九月九日還有另一種解釋，九月九日“重陽”之名極有可能由此而來。《楚辭·遠遊》“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一句雖不能說明重陽節源於(yu) 戰國，卻能看出魏晉南北朝時期九月九日被命名爲“重陽”源於(yu) 神仙方士思想中的升天觀念。洪興(xing) 祖《楚辭補注》解釋“重陽”爲“積陽爲天，天有九重，故曰重陽”，九月九日兩(liang) 九相重也爲重陽，無怪乎在道教看來是九月九日是升天成仙的最佳時刻，據說此日清氣上揚，濁氣下沉，地勢越高，清氣越多，人往高處就可以乘清氣升天。據《歲時廣記》記載，五鬥米道創始人張道陵與(yu) 妻孫夫人以桓帝永壽二年丙申九月九日，於(yu) 閬中雲(yun) 台山白日升天位於(yu) 上真。可見，在道教的影響下，九月九日體(ti) 現出了越往高處陽氣越多陰氣越少有利於(yu) “升天成仙”的觀念。

此外，神仙方士思想中的服食觀念使得九月九日采菊食菊、飲菊花酒、佩茱萸等習(xi) 俗披上了追求“延年益壽”的道教色彩。曹丕的《與(yu) 鍾繇書(shu) 》反映了曹丕九月九日贈菊予鍾繇，希望有助於(yu) 延緩衰老、延長生命：“故屈平悲冉冉之將老，思飧秋菊之落英，輔體(ti) 延年，莫斯之貴。謹奉一束，以助彭祖之術。”還提到：“九爲陽數，而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爲宜於(yu) 長久，故以享宴高會(hui) 。”同樣，陶淵明在《九日閑居並序》中稱：“餘(yu) 閑居，愛重九之名，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寄懷於(yu) 言。”又言：“酒能祛百慮，菊解製頹齡。”食菊在身體(ti) 上有益健康、飲酒在精神上祛除憂慮，此處九月九日仍然爲名字寓意美好長久的節日。可見，魏晉時期的上層社會(hui) ，九月九日還沒有災厄之意，除了是聚會(hui) 宴飲的好時節，更有爲了延年益壽服食菊花、飲菊花酒等的觀念習(xi) 俗，體(ti) 現了當時道家養(yang) 生文化。

簡而言之，一方麵，《夏小正》曰：“九月：……榮鞠樹麥”，《禮記》曰：“季秋之月，……鞠有黃華”，菊花本是秋季時令植物，九月九日采菊食菊、飲菊花酒、佩茱萸原本於(yu) 自然物候，在道教的影響下，逐漸沾染上了濃厚的神仙方士思想；另一方麵，秋季登高宴飲原本爲符合季節、農(nong) 時特征的活動，在道教的影響下，同樣也具有了神仙方士思想的內(nei) 含。隨後，道教吸收了“陽九之厄”的儒家災異論，將九月九日與(yu) 神仙方士助人驅邪避難的故事結合起來宣揚教義(yi) ，由此，九月九日成了災厄的象征，登高、飲菊花酒、佩茱萸等習(xi) 俗都演化爲“辟邪消災”的體(ti) 現。

除了受道教影響引申出“延年益壽”、“升天成仙”以及“辟邪消災”的觀念，魏晉南北朝的九月九日還有其他因素的加入。首先，九月九日爲女兒(er) 節。幹寶《搜神記》卷五記載了一則淮南全椒縣丁氏女的故事，該女年十六嫁入婆家，不堪婆婆嚴(yan) 酷，於(yu) 九月九日乃自經死，後借鬼神顯靈提出九月九日休假一日的要求，由此之故，江南每家媳婦九月九日都不用做事。其次，九月九日爲馬射日。梁朝蕭子顯《南齊書(shu) 》有“九月九日馬射，或說秋金氣，講習(xi) 武事，象漢立秋之禮”的記載，上述以“九日侍宴”爲主題的詩很多都反映了南朝九月九日將狩獵騎射與(yu) 原有的聚會(hui) 宴飲相結合，例如劉苞《九日侍宴樂(le) 遊苑正陽堂詩》的“六郡良家子，幽並遊俠(xia) 兒(er) ，立乘爭(zheng) 飲羽，倒騎競紛馳”，庾肩吾《九日侍宴樂(le) 遊苑應令》的“飲羽山西射，浮雲(yun) 冀北驄”、“騰猿疑矯箭，驚雁避虛弓”，蕭綱《九日侍皇太子樂(le) 遊宴詩》的“紫燕躍武，赤兔躍空。橫飛鳥箭，半轉蛇弓”等。而北周王褒的《九日從(cong) 駕》等則反映了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在漢族的影響下也過九月九日，節日活動更是以狩獵騎射爲主。

三、九月九日的源頭———養(yang) 老節與(yu) 秋嚐之祭

四大重數節日的起源故事雖然透露了節日的一些主要觀念習(xi) 俗，但要真正客觀地探討節日的源起，依靠此類帶有虛構成分的敘述遠遠不夠。劉宗迪在《從(cong) 節氣到節日：從(cong) 曆法史的角度看中國節日係統的形成和變遷》一文中指出，研究節日與(yu) 節日觀念習(xi) 俗的源頭問題需要從(cong) 中國古代曆法製度演變的宏觀視角來把握，因爲節日的前身是節氣，而節氣是農(nong) 耕文化的產(chan) 物，故節日與(yu) 節日觀念習(xi) 俗的起源與(yu) 意義(yi) ，必須追溯到其與(yu) 農(nong) 時周期的淵源關(guan) 係，才能得到最合理的答案，而這種思考路徑可以爲民俗學構建出一套探究節日民俗的起源與(yu) 意義(yi) 的理論方法。實際上，雖然九月九日等重數節日表麵上隻與(yu) 序數紀日有關(guan) ，但深入探究就會(hui) 發現，成文曆法中的四大重數節日都與(yu) 觀象授時時期對應的節氣息息相關(guan) 。

首先，三月三日上巳節，幹支紀日法通行時在三月的第一個(ge) 巳日舉(ju) 行，序數紀日通行後改爲三月三日，除了起源故事中提到的臨(lin) 水祓禊，三月三日最主要的觀念習(xi) 俗是祭祀高媒、會(hui) 合男女，《禮記·月令》仲春之月有“玄鳥至。至之日，以大牢祠於(yu) 高禖，天子親(qin) 往，後妃帥九嬪禦”的記載，上巳節的祭祀高媒源於(yu) 先秦仲春三月即春分左右舉(ju) 行的儀(yi) 式，而會(hui) 合男女則是與(yu) 祭高媒求婚求子密切相關(guan) 的活動。在沒有精確成文曆法的觀象授時時期，古人主要依靠的是物候與(yu) 天文來標識時間，此處，玄鳥的到來正是祭祀高媒的時間標誌。

第二，五月五日端午節，幹支紀日法通行時在五月的第一個(ge) 午日舉(ju) 行，序數節日通行後改爲五月五日，上述《風土記》中已明確說明端午節與(yu) 夏至同。聞一多《端午考》認爲端午節來源於(yu) 吳越民族對龍圖騰的祭祀，實際上，端午節頻繁出現的“龍”應是天上的蒼龍星象，龍星標誌著先秦仲夏五月祈雨儀(yi) 式活動的開始，體(ti) 現的是天文作爲時間標誌。

第三，七月七日七夕節，劉宗迪的《七夕故事考》認爲七夕乞巧風俗來源於(yu) 先秦孟秋七月婦女紡線織布以備寒衣的儀(yi) 式活動，而七夕的主角——天上的織女星正是初秋到來以及婦功開始的時間標誌。

最後，九月九日重陽節，毫無疑問，與(yu) 前三個(ge) 重數節日相同，九月九日的核心源於(yu) 農(nong) 時周期中相應節氣的儀(yi) 式活動，故秋季一係列有關(guan) 的儀(yi) 式活動都應列入考慮的範圍。

《管子·幼官》在“西方本圖”即秋季對應政令中載有“養(yang) 老弱而勿通，信利周而無私”，在“北方本圖”即冬季對應政令中載有“再會(hui) 諸侯，令曰：養(yang) 孤老，食常疾，收孤寡”。《禮記·月令》對養(yang) 老的時間有更精確的記載，《禮記·月令》雲(yun) ：“仲秋之月，……養(yang) 衰老，授幾杖，行糜粥飲食。”可見先秦時期秋季要舉(ju) 行養(yang) 老活動，這種養(yang) 老活動到東(dong) 漢時期仍有沿承，《後漢書(shu) ·禮儀(yi) 誌》雲(yun) ：“仲秋之月，縣道皆案戶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餔之糜粥。八十九十，禮有加賜。王杖長九尺，端以鳩鳥爲飾。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對比三月三日與(yu) 九月九日的前身，春季會(hui) 合男女求婚求子，秋季養(yang) 老祈壽，一個(ge) 追求生命最初的誕生，一個(ge) 追求生命最後的延續，兩(liang) 種對人生最基本的渴望融合對應於(yu) 春秋兩(liang) 季的歲時節日之中。仲春時節玄鳥至，而後祭祀高媒，並舉(ju) 行會(hui) 合男女的活動，那麽(me) 仲秋時節的養(yang) 老活動又有何種天文物候作爲時間標誌？又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祭祀儀(yi) 式？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古籍中沒有直接的答案，不過《史記·天官書(shu) 》中關(guan) 於(yu) 老人星的記載，以及《史記·封禪書(shu) 》中關(guan) 於(yu) 壽星祠的記載爲我們(men) 提供了可靠的線索。

首先，《史記·天官書(shu) 》雲(yun) ：“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老人見，治安；不見，兵起。常以秋分時候之於(yu) 南郊。”唐張守節《正義(yi) 》雲(yun) ：“老人一星，在弧南，一曰南極，爲人主占壽命延長之應。常以秋分之曙見於(yu) 丙，春分之夕見於(yu) 丁。”在中國天官係統中，西方白虎之參宿、觜宿與(yu) 天狼星、弧矢星的南方，有一顆明亮的星，被稱爲老人星，又名壽星。由於(yu) 位置極南，在先秦中原地區，老人星一年中隻在仲春與(yu) 仲秋兩(liang) 個(ge) 時間段短期升起於(yu) 南方地平線。由其運行規律以及名字意義(yi) 推測，仲秋旦時見於(yu) 正南天的老人星極有可能與(yu) 仲秋時節的養(yang) 老活動密切相關(guan) ，《禮記·月令》雲(yun)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牽牛中，旦觜觿中。”仲秋之月老人星隨著參宿、觜宿升至最高處，在旦時見於(yu) 正南天低處，此時正值養(yang) 老活動的舉(ju) 行，正如織女星因標誌著初秋到來以及婦功開始被命名爲織女星，老人星也正是因爲標誌著仲秋到來以及養(yang) 老活動開始被命名爲老人星。

其次，《史記·封禪書(shu) 》記載，秦朝統一天下之後，深感前代禮儀(yi) 製度損毀嚴(yan) 重，開始著手整理和恢複先前周天子與(yu) 諸侯之禮，發現“於(yu) 杜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祠”，便“以歲時奉祠”。唐司馬貞《索隱》雲(yun) ：“壽星，蓋南極老人星也，見則天下理安，故祠之以祈福壽。”唐杜佑《通典》提及“周立壽星祠於(yu) 下杜、亳，時奉焉”，“周製……秋分日，享壽星於(yu) 南郊”。可見，周代存在祭祀老人星的壽星祠。祭祀老人星與(yu) 仲秋養(yang) 老活動的關(guan) 係在《後漢書(shu) ·禮儀(yi) 誌》中表現無疑，前文提及該書(shu) 記載仲秋之月要舉(ju) 行“授之以王杖，餔之糜粥”的養(yang) 老活動，其後緊跟的一句便是“是月也，祀老人星於(yu) 國都南郊老人廟。”由此推測，周代仲秋時節不僅(jin) 有養(yang) 老活動，還有老人星祭祀儀(yi) 式。老人星因作爲養(yang) 老活動的時間標誌而被命名，由於(yu) 具備了長壽之意，人們(men) 便開始修廟建祠祭祀之以祈求長壽。養(yang) 老活動加上對老人星的祭祀構成了盛大的養(yang) 老節，九月九日的核心即來源於(yu) 此。

除了養(yang) 老節，秋嚐之祭也與(yu) 九月九日密切相關(guan) 。《禮記·月令》雲(yun) ：“季秋之月，……乃命塚(zhong) 宰，農(nong) 事備收，舉(ju) 五種之要。藏帝籍之收於(yu) 神倉(cang) ，祗敬必飭。”並且提到“是月也，大饗帝，嚐，犧牲告備於(yu) 天子”秋季農(nong) 事已閉，五穀豐(feng) 收、犧牲養(yang) 成，是時候報答神靈、慶祝豐(feng) 收、享用成果，此即《周禮·大宗伯》“以祠春享先王，以禴夏享先王，以嚐秋享先王，以烝冬享先王”中四時祭之一的秋嚐。秋嚐一是要祭祀祖先，二是要舉(ju) 行宴飲歌舞，《詩經》中有許多描述秋嚐的樂(le) 歌，如《商頌·那》、《商頌·烈祖》、《周頌·豐(feng) 年》、《周頌·載芟》、《魯頌·閟宮》等，其中《魯頌·閟宮》雲(yun) ：

秋而載嚐，夏而楅衡。白牡騂剛，犧尊將將。毛炰胾羹，籩豆大房。萬(wan) 舞洋洋，孝孫有慶。俾爾熾而昌，俾爾壽而臧。保彼東(dong) 方，魯邦是常。不虧(kui) 不崩，不震不騰。三壽作朋，如岡(gang) 如陵。

魯國的秋嚐之祭有盛大的宴飲歌舞活動，可見其實爲東(dong) 漢九月九日朝廷聚會(hui) 宴飲以及後世民間各種戶外娛樂(le) 活動之源。此外，秋嚐儀(yi) 式的祭祀祖先與(yu) 歌舞宴飲中還包含祈壽、祝壽的觀念，即在祭祀中向祖先祈壽、宴飲中相互祝壽的活動，如《小雅·楚茨》雲(yun) ：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爲？我蓺黍稷。我黍與(yu) 與(yu) ，我稷翼翼。我倉(cang) 既盈，我庾維億(yi) 。以爲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濟濟蹌蹌，絜爾牛羊，以往烝嚐。或剝或亨，或肆或將。祝祭於(yu) 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饗。孝孫有慶，報以介福，萬(wan) 壽無疆!

詩句描述了秋後黍稷盈倉(cang) 、犧牲養(yang) 成，人們(men) 用收獲的穀物製成酒食，將飼養(yang) 完好的牛羊宰殺烹調，用它們(men) 來祭祀祖先，以此向祖先祈求長壽。又如《豳風·七月》雲(yun) ：

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wan) 壽無疆!

詩句描述了秋後人們(men) 聚在一起宴飲之時互相飲酒祝壽的場景。可見，東(dong) 漢九月九日追求長壽的觀念除了可以溯源至養(yang) 老節，亦可在秋嚐之祭的祈壽、祝壽活動中找到源頭。

四、結論

雖然自魏晉南北朝發展與(yu) 定型以來，九月九日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一直以“辟邪消災”爲基調，“養(yang) 老祈壽”的觀念習(xi) 俗並不突出，但經由上文在曆法製度演變的大背景下追溯重陽節至先秦農(nong) 時周期上的源頭可知，“養(yang) 老祈壽”比“辟邪消災”有著更悠久的淵源，重陽節從(cong) 根源上來自秋季的養(yang) 老節與(yu) 秋嚐之祭，故將重陽節重新命名定義(yi) 爲老年節，實際上是剝離了節日中儒家災異論與(yu) 神仙方士思想的因素，將早已被遺忘的“養(yang) 老祈壽”之觀念習(xi) 俗重新拉回當代人們(men) 的視線之中，使其更接近節日在農(nong) 耕文明之中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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