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春秋》新學開啟宋代新經學

作者：張永路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十七日甲辰

          耶穌2021年8月24日

在經曆了魏晉南北朝長達三百多年的紛亂(luan) 之後，隋唐時期又迎來了統一的時代。從(cong) 學術發展史來看，《五經正義(yi) 》的編訂成為(wei) 這一統一時代的經學表征。《五經正義(yi) 》是魏晉南北朝義(yi) 疏經學的集中展示，是過去數百年經學發展的集成匯總。但是，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看，集大成往往也意味著類型的終結。中唐時期之後，學術思潮的創新因子逐漸顯現。韓愈、李翱的心性討論開啟了宋明理學時代的核心論域，而啖助、趙匡、陸淳的《春秋》新學則開啟了理學時代的新經學。

唐初經學的求變

作為(wei) 唐代統一時期的學術表征，《五經正義(yi) 》確立了經學的一元化，結束了南北朝以來“師訓紛綸，無所取正”的局麵。特別是通過與(yu) 科舉(ju) 製度相結合，《五經正義(yi) 》成為(wei) 天下士子莫不遵從(cong) 的官方經學定本。不過，唐代科舉(ju) 試經製度存在嚴(yan) 重缺陷，導致諸經發展並不平衡，為(wei) 後期疑經思潮的出現埋下了伏筆。

唐代合《易》《詩》《書(shu) 》、三《禮》、三《傳(chuan) 》為(wei) 九經，由於(yu) 諸經篇幅字數相差懸殊，所以又分為(wei) 大經、中經與(yu) 小經三類。這種製度區分本是為(wei) 了考試公平，但在執行過程中卻出現了諸經發展不平衡的問題。唐玄宗開元年間，問題就已經顯現。據《通典·選舉(ju) 典》記載，開元八年七月，國子司業(ye) 李元璀上書(shu) 稱，三《禮》、三《傳(chuan) 》及《毛詩》《尚書(shu) 》《周易》等都是聖人之言，然而士人都“以《禮記》文少，人皆競讀”，《周禮》《儀(yi) 禮》《公羊》《穀梁》卻無人誦習(xi) 。唐代這種以字數多寡為(wei) 標準的分經製度初衷可諒，但是在施行過程中卻因習(xi) 經者的功利性，導致人人都熟讀《禮記》這樣文少的經典，而《周禮》《儀(yi) 禮》《公羊》《穀梁》“四經殆絕”。開元十六年，國子祭酒楊瑒又上奏稱，“習(xi) 《左傳(chuan) 》者十無二三，若此久行，臣恐左氏之學，廢無日矣”，同時也指出《周禮》《儀(yi) 禮》及《公羊》《穀梁》“殆將廢絕”的可能前景，所以要求對能通《周禮》《儀(yi) 禮》《公羊》《穀梁》者施以獎勵。楊瑒表達了與(yu) 李元璀同樣的憂慮，並希望製定更具體(ti) 的政策來鼓勵士子學習(xi) 冷門經書(shu) 。

從(cong) 上述兩(liang) 則事例可看出，很多經傳(chuan) 在唐玄宗時就已受到冷落，除《周易》《禮記》《尚書(shu) 》等經之外，其餘(yu) 大多被士人束之高閣。在此背景下，新的經學思潮在暗自醞釀，並最終通過中唐時期的《春秋》學顯現出來。

舍傳(chuan) 求經的新解

中晚唐時期，以韓愈、李翱為(wei) 代表的學者在思想上正嚐試突破，而經學上也由以啖助、趙匡、陸淳為(wei) 代表的《春秋》新學完成了某種程度上的革新。這種革新是以舍傳(chuan) 求經的途徑實現的。馬宗霍曾說：“前儒大都遵傳(chuan) 過甚，苟有經傳(chuan) 不合之處，寧言經誤。啖、趙、陸則以經攻傳(chuan) ，自謂深得聖人之旨。”此所謂“聖人之旨”恐怕更多是個(ge) 人創見，在闡發經文過程中，不合己意的《傳(chuan) 》顯然已經成為(wei) 阻礙，因此創見的實現必然要舍傳(chuan) 求經。韓愈贈友人詩中有“《春秋》三傳(chuan) 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的名句，雖然是誇讚友人之言，但也經常被研究者用來描述中晚唐舍傳(chuan) 求經的風氣。這種風氣正契合了發軔於(yu) 韓愈、李翱的儒學革新思潮。到了宋初，這種經學風氣更是與(yu) 理學相呼應，最終促成了經學範式的變革。

在這個(ge) 被後世稱為(wei) 《春秋》新學的學派中，啖助、趙匡、陸淳三位亦師亦友的學者開創了新的解經範式，影響所及一直到宋代《春秋》學，成為(wei) 宋代疑經思潮的先聲。唐玄宗末年，啖助“善為(wei) 《春秋》，考三家短長，縫綻漏闕，號《集傳(chuan) 》，凡十年乃成，複攝其綱條為(wei) 例統”。但是，啖助不幸早逝，對於(yu) 他的思想的推廣主要由其弟子陸淳完成。陸淳在自述中說，“痛師學之不彰，乃與(yu) 先生之子異，躬自繕寫(xie) ，共載以詣趙子，趙子因損益焉，淳隨而纂會(hui) 之”，最終寫(xie) 成《春秋啖趙集傳(chuan) 纂例》行世。此處趙子即趙匡，曾與(yu) 啖助“深話經義(yi) ，事多響合”，深得啖助思想精義(yi) 。所以，陸淳不僅(jin) 向趙匡請益，而且將其觀點也載入書(shu) 中。從(cong) 這一學派來看，首創者是啖助，發揮者是趙匡，推廣者是陸淳。

這一學派之所以被稱為(wei) 《春秋》新學，主要在於(yu) 拋開傳(chuan) 統《春秋》三傳(chuan) ，開啟以意解經之路。啖助認為(wei) ，《春秋》經義(yi) 存於(yu) 經文而非傳(chuan) 中，《春秋》三傳(chuan) 雖是前代遺文，但是限於(yu) 各自拘守，互不相通，導致不能通過各傳(chuan) 見《春秋》之意。由此，啖助主張會(hui) 通三《傳(chuan) 》，但其根本處還是以己意采擇三《傳(chuan) 》內(nei) 容。所以，啖助進一步指出：“予所注經傳(chuan) ，若舊注理通，則依而書(shu) 之；小有不安，則隨文改易；若理不盡者，則演而通之；理不通者則全削而別注。”這種以理通經、以理改注的解經方式開啟了後世宋代理學經學的先風。

疑經思潮的開啟

雖然啖助等人雜采三《傳(chuan) 》，但是對三《傳(chuan) 》的態度也有厚薄之分。《新唐書(shu) ·儒學傳(chuan) 》記載，啖助“愛公、榖二家，以左氏解義(yi) 多謬，其書(shu) 乃出於(yu) 孔氏門人”。由此可見，對於(yu) 《春秋》三傳(chuan) ，啖助更偏向《公羊傳(chuan) 》與(yu) 《榖梁傳(chuan) 》，而對《左傳(chuan) 》指責最多。這與(yu) 啖助所處時代密切相關(guan) ，啖助親(qin) 曆安史之亂(luan) ，之後唐朝更是陷入藩鎮割據的混亂(luan) 狀態。在此曆史背景下，強調大一統的今文經學必然成為(wei) 身處亂(luan) 世學者的選擇。因此，啖助明確提出：“今《公羊》《榖梁》二傳(chuan) 殆絕，習(xi) 《左氏》者，皆遺經存傳(chuan) ，談其事跡，玩其文彩，如覽史籍，不複有《春秋》微旨。嗚呼！買(mai) 櫝還珠，豈足怪哉！”

在啖助觀點的基礎上，趙匡更是提出了對《左傳(chuan) 》作者的質疑。趙匡直白地指出《左傳(chuan) 》解經不如《公羊傳(chuan) 》《榖梁傳(chuan) 》，其中謬誤甚多，這與(yu) 啖助的觀點是一致的。啖助就曾說“二《傳(chuan) 》傳(chuan) 經，密於(yu) 《左氏》，《榖梁》意深，《公羊》辭辨”。由此愈見此派解《春秋》雖然雜采三《傳(chuan) 》，但是明顯更傾(qing) 向今文經學，而這也是他們(men) 指摘《左傳(chuan) 》的根本原因。除了指責《左傳(chuan) 》解經淺薄之外，趙匡還將焦點引向《左傳(chuan) 》作者問題。自兩(liang) 漢以來，《左傳(chuan) 》雖然一直受到今文學家的批評，但其作者乃左丘明並不構成問題。趙匡則批評了司馬遷、劉歆和班固的觀點，指出《左傳(chuan) 》作者題為(wei) 左氏，但左氏並非左丘明，而且《國語》也非左丘明所作，兩(liang) 書(shu) “定非一人所為(wei) ”，並認為(wei) 同為(wei) 唐代的陸德明所列《左傳(chuan) 》傳(chuan) 授譜係，隻是為(wei) 了尊崇《左傳(chuan) 》而虛設。趙匡的這一係列針對《左傳(chuan) 》作者的質疑，特別是關(guan) 於(yu) 《左傳(chuan) 》與(yu) 《國語》關(guan) 係的觀點，可以說是抓住了批評的核心問題。在曆史上，《左傳(chuan) 》作者問題以及衍生出的《左傳(chuan) 》與(yu) 《國語》關(guan) 係問題，本就是司馬遷之後才著錄於(yu) 書(shu) 的。這就給批評者提供了模糊化處理的條件，隻要質疑司馬遷、劉歆等人的觀點，就能從(cong) 作者問題上根本否定《左傳(chuan) 》《國語》的經學價(jia) 值。

安史之亂(luan) 後的藩鎮割據亂(luan) 狀促使中唐學者尋找新的思想資源，以支撐穩定的秩序。由此，推崇大一統理念的今文經學在“《公羊》《穀梁》殆將廢絕”的形勢下重新獲得關(guan) 注，而微言大義(yi) 式的解經範式也得到新發展，開啟了宋代理學經學的序幕。自啖助、趙匡、陸淳始，以中唐《春秋》新學為(wei) 代表的舍傳(chuan) 求經風氣不專(zhuan) 守一家之傳(chuan) ，而是以己意為(wei) 準則采擇眾(zhong) 傳(chuan) ，表麵是“變專(zhuan) 門為(wei) 通學”，但與(yu) 東(dong) 漢鄭玄所謂通學完全不同，其實質是以己意解經。所以，《新唐書(shu) 》批評啖助等人助長了“穿鑿詭辨，詬前人，舍成說”的風氣。但是，從(cong) 理學角度看，這種舍傳(chuan) 求經的做法無疑是破除思想束縛的革新之舉(ju) ，宋人毅然沿著這一路徑大踏步走下去。到北宋時期，經學研究中的疑經思潮由孫複、劉敞等人首先發聲，宋代經學由此開啟了新的經學曆史階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