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奧運精神的融合

——以“射禮”為(wei) 例

作者：高富貴 幹春鬆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初八日丙寅

          耶穌2021年7月17日

宋《新定三禮圖》中部分與(yu) 射禮有關(guan) 的記載。資料圖片

宋《新定三禮圖》中部分與(yu) 射禮有關(guan) 的記載。資料圖片

宋《新定三禮圖》中部分與(yu) 射禮有關(guan) 的記載。資料圖片

宋《新定三禮圖》中部分與(yu) 射禮有關(guan) 的記載。資料圖片

在近代奧運曆史上，由於(yu) 國力和體(ti) 育運動普及的原因，中國曾經隻是一個(ge) 邊緣性的存在。不過，隨著國家社會(hui) 與(yu) 體(ti) 育事業(ye) 的發展，中國和奧運會(hui) 的關(guan) 係正在發生著根本性的變化。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hui) 上，當“我和你，同住地球村”的歌聲響起，當“同一個(ge) 世界，同一個(ge) 夢想”的口號傳(chuan) 遍世界的時候，中國熱情擁抱了世界，也向世界傳(chuan) 遞了中國人對於(yu) 奧運的理解，即奧運會(hui) 是展現人類文明的窗口，也是世界各國人民凝聚共識、增進理解的機緣。不久之後，北京將舉(ju) 辦2022年冬季奧運會(hui) ，成為(wei) 雙奧之城。中國悠久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可以也必然能為(wei) 奧運精神、奧運文化提供新的價(jia) 值元素。

讓體(ti) 育為(wei) 人類的和諧共生服務一直是現代奧林匹克運動發起人顧拜旦的理想，他在1912年斯德哥爾摩奧運會(hui) 上發表的《體(ti) 育頌》，結尾就謳歌：“啊，體(ti) 育，你就是和平！你在各民族間建立愉快的聯係。你在有節製、有組織、有技藝的體(ti) 力較量中產(chan) 生，使全世界的青年學會(hui) 相互尊重和學習(xi) ，使不同民族特質成為(wei) 高尚而公平競賽的動力！”國際奧委會(hui) 在其《奧林匹克憲章》中指出，奧林匹克主義(yi) 是使人“全麵均衡發展的一種生活哲學”，奧林匹克是要創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讓體(ti) 育運動為(wei) 人的和諧發展服務，並“促進建立一個(ge) 維護人的尊嚴(yan) 的、和平的社會(hui) ”。

顧拜旦還重視體(ti) 育對於(yu) 塑造人格的作用，他在1908年倫(lun) 敦奧運會(hui) 期間的一次招待會(hui) 上發表講話說：“對於(yu) 人生而言，重要的絕非凱旋，而是戰鬥。這意味著主要不是已經獲勝，而是進行戰鬥。傳(chuan) 播這些格言，是為(wei) 了造就更健壯的人類——從(cong) 而使人類更加嚴(yan) 謹審慎而又勇敢高貴。”從(cong) 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顧拜旦強調比名次更為(wei) 重要的人的“審慎”“勇敢”和“高貴”。在《體(ti) 育頌》中，顧拜旦又重申了他的理想：“啊，體(ti) 育，你就是美麗(li) ！你塑造的人體(ti) 變得高尚還是卑鄙，要看它是被可恥的欲望引向墮落；還是由健康的力量悉心培育。”

熟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人，一定能體(ti) 會(hui) 到顧拜旦的思想與(yu) 儒家教化觀念的一致之處。儒家教育理念的核心就是培養(yang) 君子人格及人的社會(hui) 責任感。

孔子以“六藝”教人，這六藝包括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其中與(yu) 現代體(ti) 育運動最具關(guan) 聯性的是“射”與(yu) “禦”。奧運會(hui) 上的“馬術”就與(yu) “禦”有關(guan) ，廣義(yi) 地說，賽車運動，也可以被看作是現代的“禦術”。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禦”和“射”都是很重要的“職業(ye) 技能”，比如駕馭戰車，在戰亂(luan) 頻繁的春秋戰國時期，定是“士”的必備技能。在弓箭作為(wei) 常規武器的時代，“射”是體(ti) 現一個(ge) 人戰鬥技能和勇氣的重要標誌。同時，“禦”和“射”也不斷從(cong) “職業(ye) 行為(wei) ”中分離並儀(yi) 式化而成為(wei) 重要的禮儀(yi) 活動。《禮記·禮運》說：“是故夫禮，必本於(yu) 天，殽於(yu) 地，列於(yu) 鬼神，達於(yu) 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相比於(yu) “禦”，傳(chuan) 統儒家對於(yu) “射”的討論更為(wei) 豐(feng) 富複雜，一方麵是因為(wei) 射禮在禮儀(yi) 活動中的地位更為(wei) 重要；另一方麵，“射禮”體(ti) 現了許多為(wei) 儒家所肯定的道德品質，從(cong) 而成為(wei) 人格培育的重要途徑。

在許多禮儀(yi) 活動中，“射禮”都擔負著重要的功能，比如《禮記·內(nei) 則》中說：“國君世子生，告於(yu) 君，接以大牢，宰掌具。三日，卜士負之，吉者宿齊，朝服寢門外，詩負之，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保受乃負之，宰醴負子，賜之束帛，卜士之妻，大夫之妾，使食子。”說的是國君之子出生之後，作為(wei) 禮官的弓箭手要用桑木做的弓和六支蓬草做的箭，射向天、地、四方，以示誌向遠大。

還有在鄉(xiang) 人聚餐的時候，也會(hui) 有“射鄉(xiang) ”之禮，來表達對鄉(xiang) 黨(dang) 的情誼，“射鄉(xiang) 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記·樂(le) 記》），“射鄉(xiang) 之禮，所以仁鄉(xiang) 黨(dang) 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禮記·仲尼燕居》）。

但“射禮”在儒家禮樂(le) 活動中之所以重要，還在於(yu) 其所承載的儒家道德理念。

首先是“勇”，早期的人類文明都十分強調“勇敢”的德性，孔子將“智”“仁”“勇”視為(wei) “天下之達德”，這跟早期人類嚴(yan) 酷的生存環境有一定關(guan) 係。

比如，《禮記·聘義(yi) 》在介紹“聘射之禮”時就點出這種禮節所包含的“勇”的特質。“聘義(yi) ”是諸侯之間的通問修好之禮，這種禮儀(yi) 活動，“非強有力者弗能行也”。因為(wei) 這種禮節要從(cong) 天剛亮的時候，持續到日暮，“故強有力者，將以行禮也。酒清，人渴而不敢飲也；肉幹，人饑而不敢食也；日莫人倦，齊莊正齊，而不敢解惰。以成禮節，以正君臣，以親(qin) 父子，以和長幼。此眾(zhong) 人之所難，而君子行之，故謂之有行”。所以，聘射之禮體(ti) 現的是人的勇敢精神，在和平時期，這些“勇敢強有力者”主要用之於(yu) 禮儀(yi) ，而當戰亂(luan) 時期，則要上陣作戰，“用之於(yu) 戰勝則無敵；用之於(yu) 禮義(yi) 則順治，外無敵，內(nei) 順治，此之謂盛德”（《禮記·聘義(yi) 》）。

“射”就其儀(yi) 式本身，就能展現一個(ge) 君子的德行，《禮記·射義(yi) 》中說：“故射者，進退周還必中禮，內(nei) 誌正，外體(ti) 直，然後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然後可以言中，此可以觀德行矣。”射的儀(yi) 式十分隆重，其挺直的身體(ti) 形態和內(nei) 心的專(zhuan) 注，都是君子之儀(yi) 表和內(nei) 心狀態的寫(xie) 照。而持弓矢時的審慎和沉穩才能讓箭射中目標，這個(ge) 過程也是君子動機和目標完美結合的體(ti) 現。

《禮記·射義(yi) 》甚至將“射禮”的過程譽之為(wei) “仁之道”，因為(wei) 仁者必先正己，而射禮也要求射者先正諸己，然後才開始發射。如果射出的箭不能射中目標，既不會(hui) 怨外在環境，也不會(hui) 對勝過自己的箭手心存怨念，而是首先要反省自己什麽(me) 環節沒有準備得當，這也與(yu) 君子反求諸己、不斷內(nei) 省的特質一致。《禮記·射義(yi) 》說：“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後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孔子曰：‘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由此，射禮還是中國古代選拔官員的重要方式，既可以考察其社交能力，也能從(cong) 中觀察其德行。

《中庸》裏也有類似思想的表述：“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意思是若射不中目標，首先是反思自己的不足，這是君子之德性啊。

然而，射禮與(yu) 顧拜旦所倡導的奧林匹克精神最為(wei) 接近的，是對於(yu) “競爭(zheng) ”和“謙讓”關(guan) 係的描述，我們(men) 先來看《論語·八佾》中的一句話：“子曰：‘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按照朱熹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的解釋，大射之禮，競賽雙方要三作揖然後才開始比賽，“‘下而飲’，謂射畢揖降，以俟眾(zhong) 耦皆降，勝者乃揖不勝者升，取觶立飲也。言君子不恭遜不與(yu) 人爭(zheng) ，惟於(yu) 射而後有爭(zheng) 。然其爭(zheng) 也，雍容揖遜乃如此，則其爭(zheng) 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爭(zheng) 矣”。朱子的意思是，君子向來並不與(yu) 人爭(zheng) ，若要有所爭(zheng) ，那一定是參與(yu) 射箭比賽。但比賽中，他一定會(hui) 表現出從(cong) 容謙遜的態度，而不是采取不當的手段去競爭(zheng) 勝利。

作為(wei) 教育家的顧拜旦十分重視將體(ti) 育納入現代教育體(ti) 係中，他因為(wei) 古代奧林匹克遺址的發掘而萌發了複興(xing) 奧林匹克運動會(hui) 傳(chuan) 統的念頭，並將之付諸實施。

毫無疑問，體(ti) 育運動的競技特性必然會(hui) 貫穿著“更高、更快、更強”精神特質，並激勵人類不斷突破自身局限，去衝(chong) 擊一個(ge) 又一個(ge) 運動紀錄。但我們(men) 從(cong) 《奧林匹克憲章》和顧拜旦的作品中，則可以看到最初恢複奧林匹克運動的倡導者，對於(yu) 體(ti) 育運動的理解。

1908年倫(lun) 敦奧運會(hui) 期間，針對奧運會(hui) 上愈發嚴(yan) 重的民族主義(yi) 觀點和裁判偏袒東(dong) 道主的現象，顧拜旦大聲疾呼“參與(yu) 比取勝更重要”的理念。他後來寫(xie) 下膾炙人口的《體(ti) 育頌》，認為(wei) 體(ti) 育競賽是為(wei) 了實現在現實社會(hui) 中不能達到的公平與(yu) 正義(yi) ，並說：“啊，體(ti) 育，你就是榮譽！榮譽的贏得要公正無私，反之便毫無意義(yi) 。有人耍弄見不得人的詭計，以此達到欺騙同伴的目的。但他內(nei) 心深處受著恥辱的絞縊。有朝一日被人識破，就會(hui) 落得名聲掃地。”公平競賽，在比賽中尊重對手，這不正是中國傳(chuan) 統射禮所體(ti) 現的精神麵貌嗎？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體(ti) 育界一直提倡“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就是將體(ti) 育運動作為(wei) 增進人類共存共享理念的橋梁。從(cong) “乒乓外交”到2008年北京奧運會(hui) ，體(ti) 育比賽既是增進人們(men) 健康的手段，也是增進世界各國互相理解的橋梁，這背後既有中國擁抱世界的胸懷，也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謙遜包容的精神。

從(cong) 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hui) 到2022年的北京冬季奧運會(hui) ，十餘(yu) 年間，中國的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有了很大提升。中國舉(ju) 辦冬奧會(hui) 的理念，同我們(men) 共建“一帶一路”、推進綠色文明建設和反腐倡廉的努力一脈相承。體(ti) 育交流正日益成為(wei) 中國與(yu)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交往的一部分。2022年，我們(men) 在歡迎世界各國運動員來參與(yu) 比賽的時候，也會(hui) 將奧運會(hui) 作為(wei) 展現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和高尚體(ti) 育精神的舞台。射禮所體(ti) 現的公平競爭(zheng) 、克己禮讓的態度，正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體(ti) 育精神相結合的最佳體(ti) 現。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