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將之】荀子的“天下”觀與“後周魯時代”的秦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7-06 00:00:18
標簽:《荀子》、天下觀、秦國、秦昭襄王

荀子的“天下”觀與(yu) “後周魯時代”的秦國

作者:佐藤將之(荷蘭(lan) 萊頓大學漢學博士,現為(wei) 台灣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東(dong) 亞(ya) 觀念史、荀子等研究)

來源:《科學·經濟·社會(hui) 》,2021年第2期

 

摘要

 

本文旨在闡明《荀子》思想的特質和曆史意義(yi) ,而由此探討其“天下”觀和對當時秦國的看法。借此欲闡明《荀子》一書(shu) 在戰國時代周魯兩(liang) 國已經不存在的政治情況下成形或出現於(yu) 世的曆史意義(yi) 。本文先將荀子的“天下”觀整理為(wei) 如下三種特色:其一,荀子所構想的國家從(cong) 頭開始就是治理天下領域的國家。其二,在荀子“天下”觀視野下的國家會(hui) 經過其興(xing) 亡的動態。從(cong) 正麵的意義(yi) 來看,原來隻有“方百裏”領土的小國理論上也能成長為(wei) 治理天下的國家。其三,荀子在敘述周朝鞏固治理天下的過程中讚揚周公的關(guan) 鍵角色,並將他稱為(wei) “大儒”。基於(yu) 如上三點,荀子在觀察秦國的現狀之際,認為(wei) 其威勢和領土已經不必要再擴張,而極力鼓勵秦廷聘用“大儒”或“聰明君子”來推行“義(yi) 術”,即安撫天下諸侯和人民的政策。荀子一方麵似乎認為(wei) 實際上唯秦國具有在近未來能夠治理天下的可能,但借由強調任何領土方圓“一百裏”的諸侯隻要聘用“大儒”也能夠治理天下這一點,提醒秦君別錯過聘用他的機會(hui) ,否則聘用這樣人才的其他國家會(hui) 取代秦國的角色。

 

關(guan) 鍵詞:《荀子》;天下觀;秦國;秦昭襄王;大儒

 

一、序論

 

本文欲闡明在戰國時代最後時段周魯兩(liang) 國已經不存在的政治情況下成形或出現於(yu) 世的《荀子》和《呂氏春秋》兩(liang) 部著作的思想特質和曆史意義(yi) ,是其與(yu) 秦國的關(guan) 係之係列論考的第三篇。本篇的目標在於(yu) 闡明《荀子》的“天下”觀和荀子對當時秦國的看法。

 

為(wei) 了展開此議題的討論,筆者的第一篇論文《後周魯時代的政治秩序:成為(wei) 天子的秦王》探討《荀》《呂》兩(liang) 書(shu) 出現於(yu) 世的曆史背景,而在此探討中筆者所關(guan) 注的曆史事實是,由於(yu) 在公元前256年秦昭襄王攻占西周而使整個(ge) 華夏世界進入政治秩序核心權威不存在的“空位期”(interregnum)階段。再者,在秦昭襄王的治世時期,尤其是經過前262至前260年長平戰役的勝利,秦國獨強的形勢也已成定局。以此形勢為(wei) 主要背景,在周朝消失之後的秦王開始身為(wei) “de facto”(在現狀中發揮實際權威功能)的“天子”而與(yu) 其他諸侯互動[1]16-27。然而,當時周邊諸侯並沒有隻因為(wei) 周魯的消亡和秦國獨強這兩(liang) 個(ge) 理由就心甘情願要接受秦國的支配。鑒於(yu) 此,筆者的第二篇《“周魯時代”的終結與(yu) 〈呂氏春秋〉的登場》則推論前240年代《呂氏春秋》的編輯是以“後周魯時代”的中央權威空位之情形為(wei) 主要背景進行的。換言之《呂氏春秋》一部書(shu) ,除了描繪“後周魯時代”治理天下的藍圖之外,也是為(wei) 了將秦王的地位從(cong) “de facto天子”提升為(wei) “真正天子”,而向秦王和其朝臣提供他們(men) 日日可以實踐的“行動計劃”(action plan)[2]117-128。而且《呂氏春秋》所提出的治理天下的理論,對前240至前230年代秦廷的政策應該發揮了某種影響力1。

 

本文則接著如上兩(liang) 篇的問題意識和觀察,關(guan) 注以“後周魯時期”為(wei) 主要時代背景而出現於(yu) 世的另一部重要著作——《荀子》,其對此世局以及當時國勢最旺盛的秦國之看法。為(wei) 了達成此考察目標,筆者以《荀子》的“天下”觀為(wei) 切入點進行探討。正如在筆者過去不少論考中所闡述過的,由於(yu) 在《荀子》的思想中原來就含有建立治理天下人民的國家之許多論述2,而在此理路上《荀子》的思想與(yu) 《呂氏春秋》一樣,與(yu) 其他戰國諸子的著作相比是要開創出“戰國後”天下秩序的著作,是更為(wei) 濃厚的中原世界將會(hui) 一統的曆史趨勢影響之著作。

 

然而到此當我們(men) 設想“《荀子》誌向於(yu) 治理天下人民的國家之建立”時,也需要注意的一點是,《荀子》在內(nei) 容形成時期之前240年代並沒有預料天下將由秦國來達成“天下一統”3。雖然秦國確實是當時中原世界最為(wei) 強勢的國家,但秦國本身也尚未“準備好”馬上要以攻滅周邊諸侯來一統天下。理所當然,荀子不但尚未知悉中原世界在此二十年後將會(hui) 由秦國統一,更何況,在前240年代豈還能預料到此舉(ju) 將由他的弟子李斯來推行呢!再說,我們(men) 需要思考的就是荀子正在活動的時期——前250至前240年代——之政治和思想的情形。若我們(men) 將視點放在前250至前240年的華夏世界,荀子針對他所麵對著的當時曆史情況所深深感受的反而應該是當時天下嚴(yan) 重分裂的狀況,於(yu) 是才要努力提出建立治理天下人民的理論,以便提供於(yu) 有資格或者有誌於(yu) 推行此舉(ju) 的統治者。

 

鑒於(yu) 如上問題意識,本文將主要探討如下兩(liang) 個(ge) 問題:第一,以《荀子》的“天下”觀為(wei) 切入點試圖理解《荀子》對當時世局的看法。當我們(men) 仔細分析《荀子》中的相關(guan) 論述時便能發現,荀子所指向的國家並非當時實際存在的諸侯國之樣態,而是涵蓋治理全華夏世界的“天下型”國家4。

 

第二,那麽(me) ,就荀子對戰國諸侯之間的實際勢力關(guan) 係之觀察而言,在不久後的未來能治理天下的國家將會(hui) 如何出現呢?荀子認為(wei) 原有方百裏領土之諸侯在理論上都有資格於(yu) 將來成為(wei) 其所構想的“天下型國家”之君王。其實,在進入秦昭襄王治世的晚年時期,荀子似乎也並沒有否定在中原世界已擁有壓倒性威勢和廣大領土的秦主未來能提升為(wei) “天下之君”之可能性。不過如下文所詳論,荀子堅信,唯以秦國聘用“大儒”並與(yu) 符合“義(yi) 術”的施政前提下才能達成此究竟目標。其實,《荀子》提出這樣“治理天下”的藍圖,與(yu) 後來由秦王嬴政和李斯來實際推行一統天下的政策之間,仍然存在著很大的差距。

 

總之,在許多學者的眼界之中,荀子思想的內(nei) 容和意義(yi) 通常與(yu) 前221年由秦國攻滅周邊諸侯國來達成一統天下的曆史事件而被密切聯想,筆者則先不預設此種聯想,而借由專(zhuan) 注前260年至前240年的時段中原世界的實際情況來探討《荀子》治理天下的構想之獨特曆史意義(yi) 。

 

二、《荀子》“天下”觀的思想特色

 

在本節筆者先試圖厘清荀子借以使用“天下”概念所要提出何種主張,以及此主張含有何種思想特色的問題。筆者對《荀子》中“天下”一詞和與(yu) 此類似的“四海”一詞全部用法進行分析5,認為(wei) 荀子“天下”觀可分成如下三種思想特色:

 

其一,荀子所主要探討的“國家”並非等於(yu) 當時實際存在的諸侯國規模的一國,而是“天下型國家”的構成和運作。

 

其二,在荀子的“天下”觀視野下,每個(ge) 國家都可能經曆興(xing) 亡盛衰的變化。從(cong) 正麵的意義(yi) 來看,原來隻有“方百裏”領土的小國理論上也能成長為(wei) “天下型國家”。值得注意的是,在荀子的“天下”觀之背後,在某一個(ge) 國君所能達成的(荀子所提倡的)“倫(lun) 理德目”和他所治理的“國家規模”之間存在著一種“相關(guan) 函數”般的關(guan) 係。這就是,國家的規模必然按照其國君實踐倫(lun) 理德目的程度而變動。荀子認為(wei) 每一個(ge) 國家經過這樣的變化,若某一個(ge) 國君能將他對倫(lun) 理德目的實踐提升為(wei) 極大化,他的國家便能治理“天下”;相反地,若他的言行完全與(yu) 此相反,其國家則將會(hui) 滅亡。

 

其三,對荀子來說,治理“天下”的實踐主體(ti) 者當然為(wei) 國君本人。不過若我們(men) 用心分析有關(guan) “天下”的論述便可發現,荀子在說明周朝的建立和得以安定的曆史之際,除了周武王攻伐商紂王的故事之外,也讚揚在建立其“天下型國家”之際發揮關(guan) 鍵的“協助功能”之周公,並將他稱為(wei) “大儒”。其實,荀子之所以將周公歸類於(yu) “大儒”的,還有另一個(ge) 主張:未來由秦國來治理天下,必須經過聘用像周公和孔子般的“大儒”才能達成。

 

(一)其主要探討對象並非諸侯國規模的一國,而是“天下型國家”

 

首先要澄清,這裏所說的荀子所主要構想的“國家”並非等於(yu) 諸侯國規模的一國,並非意味著荀子沒有論述或忽略以“諸侯國”為(wei) 基本單位的國家。不可諱言,在荀子的時代,實際存在的國家,甚至包括“周天子”所治理的領域都限於(yu) 不同諸侯國自己所實際管轄的範圍。因此,荀子在分析當時實際存在的統治者、國家製度、政策等問題時,所討論的材料都是從(cong) 當時諸侯國的情況來推想,並且荀子自己的對策方案所提供的對象也會(hui) 是當時諸侯國內(nei) 外實際存在的統治層人士。如此,在《荀子》的論述中於(yu) 荀子活動當時的秦國、楚國、齊國等國家均成為(wei) 荀子所要批評之對象。不過,如下所述,我們(men) 較為(wei) 仔細地觀察在《荀子》中對現有的國君、國家製度以及其運作等問題進一步談及其未來構想時,即使荀子論述的開始是從(cong) 秦國、齊國等的具體(ti) 事例談起,但在話題進入荀子所構想的理想國家時,其國家之人民、領土以及製度等構造都變成遠遠超越當時實際存在的諸侯國之範圍。荀子所意向的這樣“國家”之構造已不再是像當時所存在的諸侯國的型態:其“國家”具備著“天下型”的規模和構造。

 

眾(zhong) 所周知,在現本《荀子》中的《儒效》以下《王製》《富國》《王霸》《君道》《議兵》等篇章中,荀子大力展開他對於(yu) 當時的統治者、國家型態、政治社會(hui) 製度以及其運作的問題之看法。不過,在荀子立論上耐人尋味的情形是,若我們(men) 關(guan) 注相關(guan) 文段中荀子如何使用“天下”一詞的話,便能夠發現,在這些篇章中荀子對理想國家的探討比較少提及在個(ge) 別諸侯國的層次上進行,而往往一口氣以涵蓋全“天下”的國家規模來進行其論述或對話。其實,在如上列舉(ju) 的六篇中,荀子所稱為(wei) 的“王”和“君”,除了他專(zhuan) 向秦王或趙王等在對話中稱呼對象的場合之外,基本上都係指“治理天下的君主”之意涵,所以我們(men) 比較容易得出在《王製》《王霸》《君道》三篇中的國家論和君王論本來就會(hui) 向“天下型國家”的方向展開。相形之下,《儒效》和《富國》兩(liang) 篇中的論述則是從(cong) 篇名中的“儒”“國”等用詞來得知,通常會(hui) 讓我們(men) 聯想其內(nei) 容主要是關(guan) 於(yu) 儒者對治理各個(ge) 諸侯國的正麵角色以及如何使某一個(ge) 諸侯國達成富強的方策等議題展開。不過隻要仔細看此兩(liang) 篇的全部內(nei) 容,便可知荀子在大部分的文段中不斷提出“天下型國家”的理想藍圖。

 

其中,耐人尋味的例子是《富國》的論述。在《富國》中荀子在表麵上是對“一國”的論述,而在“天下”概念的引進後展開有關(guan) “天下型國家”的論述。換言之,此篇的論述可以說呈現出荀子政治哲學中從(cong) “一國”層次到“天下型”國家層次展開的一種動態。其中荀子從(cong) “天下視野”論述問題相當明顯之例子是,在其反墨論的“墨子之言昭昭然為(wei) 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一句中,“天下”一詞便出現兩(liang) 次。此論述開頭與(yu) 幾乎最後的“故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一句可對照,借此荀子不但表示其堅信墨家的言論會(hui) 讓“天下”陷於(yu) 貧窮,而且也暗示此篇的名稱上“富國”之究竟目標為(wei) “富天下”,因而“富天下”也許可以說是此篇的實際主題6。

 

(二)“百裏”之小國會(hui) 能成長為(wei) “天下型國家”的動態

 

上麵的論述暗示,荀子評論某一個(ge) 國家的製度和運作的問題時,在背後似乎抱著理想“天下型國家”的一張藍圖。回到《富國》的“觀國”之論述,在這一段的論述中荀子所要對比的架構是被“愚主”統治的某一個(ge) 諸侯國和被“明主”統治的“天下”世界。根據荀子所說,由“愚主”統治的國家處於(yu) 早晚會(hui) 陷於(yu) 滅亡的命運。因此,荀子在此理路上接著說“古有萬(wan) 國,今有十數焉。”其實,耐人尋味的是,在這一段的總結中還加上“百裏之國,足以獨立矣”一句。乍看之下,此段的議題是“明主”和“愚主”的對比,那麽(me) 在此段總結中荀子還提及“百裏”小國是否能夠生存的問題,會(hui) 令人感覺有點突兀。然而我們(men) 隻要理解在荀子的“天下”觀視野下“百裏”之小國與(yu) 治理“天下”的國家在時間軸上會(hui) 連續的這一點,我們(men) 便能夠理解荀子在這一段最後“加上”百裏小國也能獨立生存的句子之理由在於(yu) ,荀子的理路上有著倘若任何原本的小國由一位“明主”來治理的話,未來能成長為(wei) “天下型國家”之預設。

 

在整本《荀子》中,“百裏”國家之君主最後能成為(wei) “天下型國家”的君主之用例大略有十條。其中較為(wei) 代表性的例子是荀子提及商湯王和周武王一統天下的描述。《王霸》即說:“湯以亳,武王以鄗,皆百裏之地也,天下為(wei) 一。”7《仲尼》中的主角為(wei) 自己尚未執行討伐的周文王,《仲尼》即說:“文王載百裏地,而天下一。”其實,就荀子而言,隻要實踐荀子所提倡的政策,此國君無疑能成為(wei) “天下之君”。“百裏”在理論上為(wei) 任何諸侯國都可以,因此《王霸》曰:“百裏之地,可以取天下。”

 

除此之外,在《荀子》中還有一種“仁人→十裏→百裏→千裏→四海”句型的例子。《議兵》說:“且仁人之用十裏之國,則將有百裏之聽;用百裏之國,則將有千裏之聽;用千裏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chuan) 而一。”雖然此引文中並沒有“天下”一詞,但在文中“四海”可以與(yu) “天下”互換8。由於(yu) 在此文段後還從(cong) 《詩》引用“武王載發”一句,此“仁人”無疑係指周武王。

 

以上諸例在結構上所具有顯著的特點是,“百裏”和“天下”(或“四海”)構成一個(ge) 組合,並且讓讀者理解在這些用例中“百裏”的國家之預設是這些國家成為(wei) 治理“天下”的國家。至少在荀子政治哲學的理論上,一個(ge) 國家規模從(cong) “百裏”開始,經過荀子所提倡之德目和政策的實踐,擁有會(hui) 成長為(wei) “天下型”國家的目標以及動態9。

 

那麽(me) ,荀子“天下”概念構想下的國家含有必然會(hui) 成長的動態這一點,具體(ti) 以何種方式呈現於(yu) 《荀子》的政治主張呢?到此我們(men) 關(guan) 注的是與(yu) “天下”一起出現的豐(feng) 富的動詞:對荀子所界定的理想的統治者而言,“天下”自然成為(wei) 可以“取”、可以“製”、可以“治”、可以“合”、可以“一”(齊一、調一)的對象。在整本《荀子》中“一(齊一、調一)天下”的句子多達13次(包含“壹天下”的用例則總共16次)。正如《墨子》“治天下”一詞,其用例中也含有主語為(wei) 古代先王或聖王的情況10,但荀子在主張“治理天下”的行為(wei) 時,如“彼後王者,天下之君也”(《非相》)的例子,進一步還關(guan) 注未來有不同於(yu) 周王之新帝王出現來實現的可能性,而這樣的帝王與(yu) 對“天下”隻能“威動”的“五伯”具有明確的區別11。

 

到這裏,我們(men) 也檢驗在其他戰國諸子文獻中所論述的情形。如上所述在《荀子》中大力提倡的,商湯王和周武王從(cong) 一百(或七十)裏的小諸侯開始最後成為(wei) 治理天下之君的論述,在《禮記》(“大戴”“小戴”皆是)、《墨子》《老子》《莊子》,甚至《呂氏春秋》中都沒有出現。引述內(nei) 容和動機(提倡“商湯周文武之德”)符合《孟》《荀》的引述意涵之用例僅(jin) 有《韓非子·奸劫弒臣》的“湯得伊尹,以百裏之地立為(wei) 天子”12和《管子·形勢解》的“古者武王地方不過百裏⋯⋯立為(wei) 天子,而世謂之聖王者”的句子而已13。其實,《韓非子》還有另一條例子。《五蠧》介紹周文王之“仁義(yi) ”,即說:“古者大王處豐(feng) 、鎬之間,地方百裏,行仁義(yi) 而懷西戎,遂王天下。”然而韓非將此例子與(yu) 徐偃王的“行仁義(yi) ”相比較,竟借以舉(ju) 徐國最後被怕其擴張的楚文王討滅的故事來主張“行仁義(yi) ”並不會(hui) 幫助某一國的強盛。

 

(三)周公的關(guan) 鍵角色

 

在戰國諸子文獻的用例當中,治理或達成建立“天下型國家”的主體(ti) 是如堯、舜、禹、神農(nong) 、黃帝、商湯王、周文王等君主本人。相較之下,在先秦各家思想文獻中,對周公的興(xing) 趣可以說並不大。除了儒家文獻之外,特別以讚揚目的而引述周公故事者隻有《墨子》和《呂氏春秋》而已。其實,在同為(wei) 先秦儒家的文獻當中,《論語》和《孟子》中對周公的讚揚隻限定為(wei) 他對周朝的協助角色,論及周公當天子的文獻隻有《荀子》和《禮記》而已14。若我們(men) 關(guan) 注《荀子》中的相關(guan) 論述,治理“天下”的理想統治者往往並沒有與(yu) 特定的人物聯係,而以“聖王”“後王”“人師”等名詞來加以一種“類型化”。不過可與(yu) 此對比的情況是,荀子在“天下之君”相關(guan) 的論述中,將周公也列為(wei) 曾經治理過天下的君王之一,在具有“大儒之效”之小題目的文段中敘述周公也當過天子。《儒效》曰:

 

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負扆而坐,諸侯趨走堂下。當是時也,夫又誰為(wei) 恭矣哉!兼製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孫,苟不狂惑者,莫不為(wei) 天下之顯諸侯。

 

同樣在《儒效》其他文段,與(yu) “天下”一詞有關(guan) 聯,荀子也強調周公雖然“鄉(xiang) 有天下”(曾經治理過天下),但後來將王位還給成王,因而“今無天下”15。在《荀子》中還有其他周公被列為(wei) 君王的文段,譬如,《仲尼》曰:“文王誅四,武王誅二,周公卒業(ye) ,至於(yu) 成王,則安以無誅矣。”在《王製》的“以一國取天下者”小主題的論述中,荀子也借由描述周公的“南征而北國怨……東(dong) 征而西國怨”舉(ju) 動,將周公看作達成“以一國取天下”的“古之人”之例子16。

 

不可諱言,在先秦儒家文獻的相關(guan) 論述中,通常能征討周邊(的暴君)的權限隻在於(yu) 從(cong) 帝堯到周武王等“天下之君”而已。在此,周公的角色通常被限製於(yu) 幫助文王和武王,或一時因為(wei) 成王幼小而當了攝政的這一點。相形之下,在如上《王製》的“以一國取天下者”之用例中,荀子竟沒有舉(ju) 商湯王或周文武王,而單獨舉(ju) 周公的名字,而且大力讚揚他對“取天下”的功績。

 

到此我們(men) 還有兩(liang) 點可以注意的。第一點是,荀子在如上相關(guan) 論述中不但讚揚周公本人對鞏固周朝治天下方麵的貢獻,還將周公之貢獻稱呼為(wei) “大儒之效”。換言之,荀子將周公歸類於(yu) “大儒”(偉(wei) 大的儒者)這樣的category。其實,我們(men) 若檢驗在此後麵的論述的話,就會(hui) 清楚荀子將周公稱上“大儒”的意圖:將孔子和子弓兩(liang) 人也列為(wei) 與(yu) 周公同等水平的統治人才。不但如此,荀子借由勾勒出戰國諸侯屬“周公→孔子→子弓”的係譜要進一步主張“大儒”的再現於(yu) 荀子自己生活的時代有急迫的需要。第二點是荀子提倡“大儒”需要的兩(liang) 場討論之一,就是在他與(yu) 秦昭襄王的對話中所提出來的事實17。關(guan) 於(yu) 荀子在與(yu) 昭襄王的對話中提出“大儒”概念的重大意義(yi) 將在下文再討論。

 

三、《荀子》的秦國觀

 

以上的探討是《荀子》“天下”觀的三種特點:那麽(me) ,麵對當時實際存在的戰國諸侯,荀子認為(wei) 哪一國的國君比較適合承擔建立此種國家的重大任務呢?如上所述,荀子將未來能成為(wei) “天下之君”的可能性,在理論上全部開放給當時治理“方百裏”以上領土的諸侯們(men) 。不過當我們(men) 仔細檢驗與(yu) 此問題相關(guan) 的論述時便能發現,荀子在近期未來治理天下的可能性之視野中提出此話題的時候,實際提及的國家則僅(jin) 有秦國而已。下文,筆者將先整理在《荀子》中有關(guan) “秦”一詞的用法和其多種涵義(yi) ,之後從(cong) 三個(ge) 角度來探討荀子如何看待秦國於(yu) 近期未來之治理整個(ge) 天下世界的問題。第一個(ge) 角度是荀子自己親(qin) 眼觀察當時秦國之評估;第二個(ge) 角度是荀子針對秦國提升為(wei) “天下型國家”並治理天下領土和人民,應該要實踐什麽(me) 的問題;第三個(ge) 角度是秦國為(wei) 了達到此目標的“大儒”之關(guan) 鍵角色。筆者將推測,荀子在《儒效》中描述“大儒”的角色時,實際上同時主張或建議“秦國為(wei) 了將自己提升為(wei) 能治理天下之國家的話,必需聘用‘大儒’”的這一點。

 

那麽(me) ,我們(men) 在討論荀子對秦國的觀點之前先考察在其文本中“秦”字出現的情況。在現本《荀子》中“秦”字總共出現24次。除了其中一個(ge) 用例是《臣道》的“蘇秦”其人之外,其他23個(ge) 用例係指我們(men) 所想的“秦”或秦國(請參看表1)。

 

在《荀子》中“秦”這個(ge) 概念,雖然其涵義(yi) 係指“秦國”或能稱上“秦”的地區,而從(cong) 此引起的形象並非彼此一樣。譬如說,在表1中的(1)(5)(7)(8)係指廣義(yi) 的“秦”地區,而由此要表達“秦國(地區)”的、或“秦國出身”之意。在(22)《堯問》的“下遇暴秦”一句則似乎係指“(暴虐的)秦朝所治理天下的時代”之意,而就在此句中領土方麵的意涵而言,此“秦”可能係曾天下一統時期(前221-前206)的“秦”。換言之,此句包含著從(cong) 後代回顧秦世的負麵評價(jia) 。還有如(6)(20)(21)的例子係指“秦”的人民。而如(14)《彊國》“秦使左案左”中的“秦”字例子,則隻以“秦”一個(ge) 字就會(hui) 係指“秦”的國君或朝廷。除此之外的十六條用例,大抵上係指“秦國”或“秦國的~”之意。

 

 

 

表1《荀子》中“秦”字的用例(除人名)

 

以上為(wei) 在《荀子》文本中“秦”這個(ge) 名稱的用法。其實,在《荀子》中“秦”字的用法還有兩(liang) 個(ge) 重要層麵:其第一層麵是,正如在《彊國》(16)(17)(18)的用例,荀子本人訪問秦國,並以與(yu) 秦相應侯範雎對話的方式敘述荀子本人親(qin) 自觀察秦國之情況18。其第二層麵則是,如個(ge) 別在《儒效》《議兵》《彊國》三段落論述中展開的,荀子對秦國的現況進行評論。在這裏,比較能引起我們(men) 注意的是,雖然荀子對秦國現況的評估含有正負兩(liang) 麵,但若與(yu) 他對楚國的評估隻有負麵的這一點情況來看,在當時還存在的諸侯國中,荀子似乎認為(wei) 擁有近期未來能夠治理天下可能性的國家則隻剩下秦國。那麽(me) ,基於(yu) 如上“秦”概念用法的區別之理解,下文則將針對荀子對秦國的現況、如何將之提升為(wei) “天下型國家”以及該由何種人來擔任其任務的三個(ge) 問題進行探討。

 

(一)荀子對秦國現狀的觀察

 

荀子大約在前316年出生,於(yu) 前235年前後離世19。荀子在前238年由於(yu) 楚國春申君黃歇遭暗殺而解職(退休),而由此推測,荀子本人的寫(xie) 作時期下限晚至前238年左右。在荀子的生涯中,秦國經過昭襄王(前325-前251)、孝文王(前302-前250)、莊襄王(前281-前247)以及嬴政(秦始皇,前259-前210)四位君主。若荀子活到前230年代,他的生涯自然經曆過前254年秦國滅周一事,不過《荀子》卻不像《呂氏春秋》那樣載錄如“周已滅”“無天子”等文字20,因而不得而知荀子針對周朝滅亡的這一曆史重大事件本身具體(ti) 如何思考;而在現本《荀子》中所載錄的與(yu) 荀子進行問答的國君隻有昭襄王(文中為(wei) “秦昭王”)21。在《彊國》中則與(yu) 秦相應侯範雎也進行對話22。若稍微進一步分析荀子對秦國的觀點,針對秦主是否能於(yu) 未來成為(wei) “天下之君”的可能性之問題,我們(men) 可以觀察出負麵批評和正麵期待的兩(liang) 種不同態度。

 

在這裏我們(men) 先看荀子對秦國的負麵評價(jia) 部分。在《荀子》一書(shu) 中,荀子點出秦國的負麵狀況之評語並不少。關(guan) 於(yu) 秦的統治,如《議兵》中有“秦人其生民也陿阸,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隱之以阸,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荀子認為(wei) 秦國對人民的統治相當嚴(yan) 苛,隻是他也似乎承認這樣嚴(yan) 苛的統治將“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的軍(jun) 事功績帶給了秦國,使其有了從(cong) 孝公以來穩定一百年的曆史。另外,在《儒效》荀子提倡“大儒”的兩(liang) 段中,將“大儒”的角色之一當作“調一天下,製彊暴”或“笞棰暴國,齊一天下”。荀子將在《儒效》中相當於(yu) “調一天下,製彊暴”一句的地方,於(yu) 《王霸》的話則剛好寫(xie) 成“欲得調壹天下,製秦楚”23。若綜合《儒效》和《王霸》的觀點,荀子似乎將秦楚兩(liang) 國看作“彊暴”的國家。與(yu) 此同時,荀子也尖銳地觀察到當時秦廷朝臣的心理狀態。在《議兵》與(yu) 李斯之問答中,荀子將秦國的“心理狀態”描述為(wei) “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24在同一文段中,荀子也提及秦國的軍(jun) 事力,荀子將當時幾乎常勝的秦軍(jun) 竟然貶稱為(wei) “末世之兵”。按照荀子的理路,隻靠“末世”的國家理所當然不可能以“天下之君”的地位治理天下人民25。

 

那麽(me) ,荀子對秦國的國力那樣的低估是脫離現實的夢想或隻是在談理想的時候才順便的修辭而已嗎?筆者認為(wei) 不是。因為(wei) 荀子從(cong) 其青年期到壯年期經過齊國從(cong) 宣王到湣王的擴張和破滅26,同樣作為(wei) 當時強國的楚都也曾被秦軍(jun) 攻下27。而在前270年代,直接目睹當時非常強盛的齊、楚均遭到戰敗而國勢快速衰退,在荀子的眼界中,秦廷也常有對“天下之一合而軋己”的恐懼感是相當有實感的。

 

然而,與(yu) 此對照,在《荀子》也有對秦國評價(jia) 很高的論述。其中學者比較熟悉的是在《彊國》中荀子向秦相範雎的“入秦何見?”提問之回答28。荀子從(cong) “固塞險”到“聽決(jue) 百事不留”舉(ju) 總共六項秦國的優(you) 點,甚至也稱讚為(wei) “治之至也,秦類之矣。”不過荀子舉(ju) 其缺點時,點出當時秦國“殆無儒”的狀況。其實,這一句話是對秦國很強烈的諷刺:因為(wei) 按照荀子在《儒效》與(yu) 秦昭襄王對話的邏輯,荀子所界定“彊暴”的國家(暗示秦楚)終會(hui) 被擁有“大儒”的百裏之國家所“製”或“笞棰”。關(guan) 於(yu) 在與(yu) 秦昭襄王的問答中荀子提倡“大儒”的重大意義(yi) ,我們(men) 將在下文再探討。

 

(二)荀子認為(wei) 秦國該如何成長為(wei) 治理天下的國家?

 

荀子清楚地理解:在國內(nei) 治理和對外軍(jun) 力兩(liang) 方麵都展現壓倒性實力的秦國還“諰諰然常恐”的理由,就是當時戰國諸侯們(men) 並沒有心甘情願地服從(cong) 秦國29。在此情形下,秦國即便如同之前繼續進行攻掠他國本身的軍(jun) 事行動,也絕對不可能產(chan) 生六國諸侯和天下人民甘願地向秦王服從(cong) 之心。因此荀子堅信:秦主為(wei) 了將自己提升為(wei) 真正天子來治理天下諸侯和人民的話,需要以與(yu) 過去秦廷采用的靠軍(jun) 事力量推行擴大領土的政策方針(“力術”)完全不同層次的原理(“義(yi) 術”)來與(yu) 天下諸侯和人民互動。這樣的思維理路可以在《彊國》如下的文段中觀察出。我們(men) 按照此段論述中的理路勾勒出荀子向秦國提出的政策建議之方向。

 

首先在《彊國》該文段的開頭,單刀直入地點出(荀子在其發言時的)當今秦國正在麵對的問題。荀子說“力術止,義(yi) 術行,曷謂也?曰:秦之謂也。”接著荀子說明當時的秦國在其國勢威力和領土範圍上,或多或少均已經達到了在戰國諸子的心目中具代表性的古代聖王所曾達到的程度。荀子先指出當今秦國威勢已超越商湯王和周武王所展現的威勢。荀子即曰:

 

曷謂乎威彊乎湯武?湯武也者,乃能使說己者使耳。今楚、父死焉,國舉(ju) 焉,負三王之廟,而辟於(yu) 陳蔡之閑,視可司閑,案欲剡其脛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讎人役也;此所謂威彊乎湯武也。

 

那麽(me) ,當今的秦國所統治的領土如何?荀子說秦國的領土已經比帝舜和帝禹所曾經治理過的範圍還要大。荀子曰:

 

廣大乎舜禹……曷謂廣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諸侯也,未有過封內(nei) 千裏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羨與(yu) 俱,是乃江南也。北與(yu) 胡貉為(wei) 鄰,西有巴戎,東(dong) 在楚者乃界於(yu) 齊,在韓者踰常山乃有臨(lin) 慮,在魏者乃據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裏耳!其在趙者剡然有苓而據鬆柏之塞,負西海而固常山,是地徧天下也。

 

正如上述引文所說,荀子自己也承認秦國的領土已經擴張至全天下。然而,荀子同時也指出說:“然而憂患不可勝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力術止也。”也就是說,荀子認為(wei) 哪怕秦國當今的威勢已經達到商湯周武的程度,哪怕其領土甚至達到比帝舜帝禹還要廣大的程度,隻要繼續采用以武力來奪取他國領土而展現其國勢的方式(即“力術”),秦主和其朝臣便永遠無法克服害怕其他諸侯國組成合縱來攻滅它的恐懼感。而且荀子借由在這一段中兩(liang) 次使用“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一句來強調秦國光靠“力術”的現況要治理天下人民實為(wei) 南轅北轍的一廂情願,這是因為(wei) “力術”隻會(hui) 不斷引起其他諸侯和人民對秦君的仇恨。按照此邏輯,秦國的領土越大,恨怨秦國的諸侯和人民也越多。

 

那麽(me) ,為(wei) 了讓秦國脫離“力術”所造成的“困境”,荀子所大力提倡的“義(yi) 術”之具體(ti) 方案是什麽(me) 呢?荀子的回答是“節威反文”。而且為(wei) 此必須要聘用“端誠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與(yu) 之參國政”。到此我們(men) 不能忽視的一點是,荀子在後一句說“參國政”,但在其前一句竟說要讓其君子“治天下”。不可諱言,此段政策立言無疑是針對秦廷來發出的,在此荀子使用“治天下”一句,這意味著,荀子認為(wei) 隻要秦國聘用荀子所稱之“端誠信全之君子”的話,他所提倡的“義(yi) 術”也將會(hui) 實現。其實,荀子繼續說明此君子所推行的政策之綱要就是:“正是非,治曲直,聽鹹陽,順者錯之,不順者而後誅之。”假設這樣的政策在秦國實現,則將會(hui) 達成“兵不複出於(yu) 塞外,而令行於(yu) 天下矣。”再度需要注意的是,在這裏荀子又使用“天下”一詞。顯然,荀子在這一點所論述的內(nei) 容就是秦國如何讓天下的諸侯和人民服從(cong) 於(yu) 秦。不可諱言,荀子在提及“兵不複出於(yu) 塞外”一句就意味著:在秦國不再出兵的前提下,周邊諸侯還會(hui) 服從(cong) 秦廷之可能(或期待)。到此,荀子甚至提出秦國的“義(yi) 術”落實對天下之互動的預設:荀子即說“雖為(wei) 之築明堂於(yu) 塞外而朝諸侯,殆可矣”,也就是說,到時秦王將會(hui) 有資格建築“明堂”30。荀子如此允許某一個(ge) 國家的朝廷內(nei) 建築明堂,等於(yu) 說他允許這一個(ge) 國家可以向天下宣示他成為(wei) 了“天下之君”。

 

如上所述,荀子在其他地方從(cong) 來沒有具體(ti) 針對任何其他國君表示能成為(wei) “天下之君”的可能性;與(yu) 此對照,在《彊國》的這一段中,荀子不斷向秦廷表示秦國未來會(hui) “治天下”的期待,甚至還說出建築明堂的可能性。這意味著荀子在撰寫(xie) 這一段的時候,已某種程度傾(qing) 向於(yu) 思考在當時所存在的戰國諸侯中,秦王處在最接近於(yu) 實際成為(wei) “天下之君”的位置。荀子對秦國這樣正麵的看待,是與(yu) 以嘲笑的口氣談論擁有六千裏的大領土,但被“讎人(秦國)役”的楚國大相徑庭的31。

 

然而,筆者要再次強調:荀子在這裏敘述秦王的未來是唯有在達成荀子所列舉(ju) 的政策之假定下才會(hui) 實現。荀子也兩(liang) 次以“諰諰然常恐”般相當嚴(yan) 厲的話語來敘述當今的秦國絕對無法安逸麵對世局的情況。畢竟荀子撰寫(xie) 此一段的可能時期應該離齊湣王“身死國亡,為(wei) 天下大戮”的前284年並不遠32。鑒於(yu) 過去曆史經驗,無論其領土多廣,其兵力多強,或過去戰役獲得多少勝利,倘若隻靠這樣的“力術”,與(yu) 要將這樣的國家之君主提升為(wei) 治理天下之君的境界,尚有巨大的距離。

 

(三)“大儒”是將秦王提升為(wei) “天下之君”的關(guan) 鍵角色

 

如上在《彊國》所述荀子論述之主題為(wei) “秦國”,隻是此文段並非對話式的體(ti) 裁,我們(men) 無法得悉荀子是否是麵對秦國朝廷的最高人物而提出來的。而且在此段中,為(wei) 了將秦國提升為(wei) 能治理天下之國家時可以看到“君子”之重要性。不過在此《彊國》的文段中,荀子僅(jin) 將此“君子”的屬性界定為(wei) “端誠信全”的人這一點而已。與(yu) 此相關(guan) ,荀子在《彊國》的另一段內(nei) 容針對秦相應侯範雎“入秦何見?”的提問,在對秦國情況舉(ju) 出多達六項的優(you) 點之後,提及“殆無儒”的缺點(“秦之所短”)。荀子的用意在於(yu) 向秦相範雎主張聘用荀子所說的“儒”人才之需要。按照此論述的理路,荀子認為(wei) 當時已經擁有所謂“威彊乎湯武,廣大乎舜禹”的秦國唯一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聘用“君子”或“儒”。那麽(me) ,在此荀子提倡聘用的“儒”是何種人才呢?

 

在荀子的觀察中,秦國既然已經在某種程度上達成國內(nei) 的治理,其下一步的國家目的應該在於(yu) 治理天下領土和人民,而且秦國的威勢實已超過商湯王和周武王,其領土也比帝舜和帝禹曾經治理過的範圍還廣大。在此情況下,秦國下一步所要追求的國家目標則應該與(yu) 之前不同才對。這就是荀子在《彊國》中強調秦國要采用“義(yi) 術”的關(guan) 鍵,因此,秦國所要聘用的“君子”(即“儒”)就是能為(wei) 秦君躬身實踐此“義(yi) 術”者,也就是說,非得如同周公、孔子、子弓等“大儒”莫屬。

 

其實在現本《荀子》中,“大儒”的用例並不少,總共有14例。除《成相》的“世之愚,惡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一句之外,其他用例全部都在《儒效》中出現。如上所述,在《王霸》和《儒效》中有彼此原本應該闡述一樣想法的文段,而其中在《王霸》“欲得調壹天下,製秦楚”的部分,在《儒效》中則是說“調一天下,製彊暴”33。由於(yu) 在《王霸》中此段的主語為(wei) “君子”,而在《儒效》中則是“大儒”,所以在荀子的思想中,在《彊國》荀子向應侯範雎所建議聘用的“儒”、在《王霸》和《彊國》荀子所提倡的“君子”以及如下所述《儒效》中荀子反複提及的“大儒”之三者之間,是可以互為(wei) 替用的。隻是“大儒”一詞的用例幾乎隻在《儒效》中出現。因此,下麵我們(men) 將按照《儒效》的內(nei) 容來試圖厘清荀子向秦廷極力建議要聘用的“大儒”之四點特色。

 

第一點是關(guan) 於(yu) “大儒”的政治地位。如上所述,在《儒效》首段荀子對能成為(wei) “大儒”的具體(ti) 人物之描述是“鄉(xiang) 有天下”(曾經治理過天下),而“今無天下”(將王位已還給成王)的周公。其實,在《儒效》後麵以“人論”為(wei) 小題的文段中將“天子三公”的“大儒”與(yu) “諸侯、大夫、士”的“小儒”做出明確區分34。在此荀子的意涵是,“君”和“臣”都可以歸類於(yu) “大儒”。不過正如在《儒效》中與(yu) 秦昭襄王問答的例子所示,荀子不可能推薦要取代昭襄王王位的人物。因此,在這裏荀子所要提倡的“大儒”主要係指在朝廷中能占得最高地位的人臣。

 

第二點是就“大儒”概念所包含的“天下”意涵的情形而言。在我們(men) 理解荀子“大儒”概念的用意時,同時需要注意的一點是,荀子以“大”字來形容的“儒”係指能夠治理天下的儒者之謂。這一點與(yu) 在《彊國》中荀子主張“端誠信全之君子治天下”中的“君子”之用例相呼應。因此,當荀子提出“大儒”的概念來討論問題時,其主題應該並非隻是一個(ge) 諸侯國的國內(nei) 問題,而是專(zhuan) 門針對如何治理天下的問題。從(cong) 這樣的角度來重新思考荀子在《儒效》對昭襄王和在《彊國》對應侯範雎所討論之主題的話,從(cong) 荀子所關(guan) 注的角度來看,其實就是秦國未來治理天下的問題。

 

第三點是關(guan) 於(yu) “大儒”之能力。如上所述,在《荀子》的“天下”視野中,隻要有方“百裏”之領土的諸侯其實都擁有最後成為(wei) “天下之君”的資格,通常是將商湯王、周文武王等三位描述為(wei) 從(cong) “百裏”的小諸侯成長為(wei) “天下之君”的例子。不過,在《儒效》中荀子有多達三個(ge) 地方,將“大儒”反複描述為(wei) 能輔助國君從(cong) “百裏”小國的國君提升為(wei) “天下之君”的具有超級能力的人。《儒效》中的三例為(wei) 如下:

 

(1)用百裏之地,而不能以調一天下,製彊暴,則非大儒也。

 

(2)用百裏之地,而千裏之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勝;笞棰暴國,齊一天下,而莫能傾(qing) 也。是大儒之征也。

 

(3)故人主……用大儒,則百裏之地久,而後三年,天下為(wei) 一,諸侯為(wei) 臣;用萬(wan) 乘之國,則舉(ju) 錯而定,一朝而伯。

 

再說,如上三例之間共同的論點是:“大儒”的能力不但能“調(齊)一天下”或“一朝而伯”,還能夠將“百裏”小國(並不特定)的君主在三年內(nei) 提升為(wei) “一天下”的君主。與(yu) 此類似的理路,荀子在《議兵》中也提及一個(ge) 國君聘用“仁人”的例子:假設一個(ge) 國君能聘用“仁人”來統治僅(jin) 僅(jin) 十裏之國,就有能達成治理百裏之國的效用,隨此推理,假設此種仁人受到千裏之國之邀,他能達成將他的國君提升為(wei) 統治“四海之聽”的統治者,即是治理天下人民的統治者35。

 

第四,那麽(me) 荀子要極力勸秦國聘用的“大儒”是何種人呢?其實,即便荀子大力讚揚,但若他隻說推薦聘用像周公、孔子那樣的人才,卻無法推薦當時實際存在人物的話,從(cong) 秦王的立場來說,荀子的主張就隻是個(ge) 修辭(rhetoric)而已36。秦昭襄王的究竟關(guan) 懷就在於(yu) 秦廷到底實際要聘用哪一位儒者,誰能達成荀子所描述的“在三年內(nei) 調一天下”的大功呢?眾(zhong) 所周知,在《儒效》中,除了周公之外,還舉(ju) 了孔子和子弓兩(liang) 人37。不用說,孔子在荀子當時已成為(wei) 曆史人物,而子弓的名字則在戰國時代其他文獻中並不出現,因而暫且不談。主要依照荀子的口氣來判斷,子弓也亦非是在荀子活動當時的儒者。

 

荀子不遠千裏赴秦廷且好不容易能夠見到秦昭襄王,並與(yu) 昭襄王談論到人事的話題。因為(wei) 處在戰國末年的階段,“周公和孔子皆為(wei) 天下賢人”這一點在當時應該很少人會(hui) 懷疑,作為(wei) 實際人事問題的討論,荀子對周公、孔子等人的讚揚幾乎沒有具備實際意義(yi) 。換言之,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假設荀子隻能向昭襄王讚美周公和孔子,但卻仍無法實際將像“大儒”般的人才推薦給昭襄王的話,此次麵談本身看起來也會(hui) 相當不實際。因此,當時秦國朝臣所想知道的,應該並非周公和孔子是否為(wei) 賢人這一點,而是當時實際存在的士人中誰與(yu) 周公和孔子的人格和能力接近的問題上。不過在《儒效》的相關(guan) 論述中,讀者還是無法得悉在荀子生活的戰國末年當時,他認為(wei) 像個(ge) “大儒”的士人到底是誰。

 

盡管如此,荀子一方麵以那麽(me) 大的口氣向秦昭襄王提倡一個(ge) 國家聘用“大儒”的大效果,但另一方麵荀子卻沒有特定點出當時具體(ti) 哪些人可稱得上是“大儒”這樣的人才。換言之,在與(yu) 秦昭襄王的下問中,既然荀子自己對範雎說秦國沒有“(大)儒”,且在獲得向昭襄王談到人事問題的機會(hui) 時卻又無法推薦具體(ti) 人才的話,昭襄王也隻好聽一聽便罷了。荀子不可能不懂此邏輯。反過來說,從(cong) 《儒效》的相關(guan) 問答中荀子的發言,我們(men) 無法看出具體(ti) 推薦的人名應該是有原因的。對於(yu) 這個(ge) 問題,可以想出如下五種可能的情況:第一,在當時的語境中,荀子隻要向國君們(men) 提倡“大儒”之必要的話,就會(hui) 由他們(men) 的朝臣來解釋為(wei) 是荀子自薦仕宦於(yu) 他所遊說的國家。第二,在《儒效》中荀子的確有自薦之意,但荀子也考慮到萬(wan) 一秦廷並不聘用他,反而有被拘留的危險,因此就像敘述別人的事情般闡述聘用“大儒”的功效。第三,荀子和秦昭襄王的問答本身是直到荀子過世之後,由他的後學們(men) 所編出虛構的故事38。第四,荀子在與(yu) 秦昭襄王的問答時,實際上荀子在讚揚“大儒”之後向昭襄王推薦自己,但遭到其後學將此部分刪除,以意圖呈現出荀子並沒有向具有“暴國”形象的秦國求職39。第五,荀子確實如現本《儒效》的內(nei) 容般向秦昭襄王提倡“大儒”的偉(wei) 大,而這樣的主張專(zhuan) 門是為(wei) 了批評秦國的政治或秦國對外政策的問題之意圖下而提出來的。隻是因為(wei) 我們(men) 和此場問答的曆史舞台之間有著兩(liang) 千兩(liang) 百多年的時間距離,隻靠幾百字的相關(guan) 論述來試圖解讀文意,還是難以推測荀子大力提倡“大儒”的意圖何在。

 

同樣地,我們(men) 也無法得悉荀子的“大儒”論實際以如何方式闡述出來。如《儒效》所敘述的場景般,荀子真的是在秦昭襄王的朝廷向昭襄王本人提倡?還是荀子自己撰寫(xie) 的,或是向弟子們(men) 講授的?又或是由他的後學根據荀子見過秦昭襄王的傳(chuan) 說而將此“大儒”論放在荀子見過昭襄王的故事中呢?

 

雖然目前我們(men) 對荀子“大儒”的提倡之意圖和場合的理解相當局限,假設我們(men) 將在整本《荀子》中針對秦國的評估和荀子對“大儒”的提倡綜合分析的話,至少我們(men) 仍然可以肯定如下的情形:荀子一方麵理解秦國的強盛並非偶然,秦國借由其法製和軍(jun) 製的推行擴張了當時其他諸侯國無法對抗的強大國勢,而且荀子親(qin) 眼觀察到秦民比他所想象得要樸素,衙門的官吏們(men) 之做事態度不但很有效率,其人品也相當公正;不過荀子另一方麵也清楚認知到,目前秦國所需要加強的部分絕不在於(yu) 再提高威勢或增加領土的問題上,而是在於(yu) 關(guan) 注如何讓天下人民對秦廷心甘情願地服從(cong) 之問題。荀子則堅信當今秦國朝廷的問題就是對於(yu) 推行這樣政策的人才──“大儒”──之缺乏這一點。

 

到了本論最後之部分,筆者也欲提及荀子在《儒效》中的“大儒”論和相關(guan) 篇章中論述的另一個(ge) 含義(yi) :此論述可能假設為(wei) 秦廷並不采用“大儒”情況的警訊之方式發揮其思想功能。荀子對秦國的警訊,在與(yu) 《彊國》的“大儒”論非常類似的《王霸》之“聰明君子”論中保存。為(wei) 了行論的方便,我們(men) 先看《儒效》的“大儒”論。荀子曰:

 

造父者,天下之善禦者也,無輿馬則無所見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無弓矢則無所見其巧。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裏之地,則無所見其功。輿固馬選矣,而不能以至遠,一日而千裏,則非造父也。弓調矢直矣,而不能以射遠中微,則非羿也。用百裏之地,而不能以調一天下,製彊暴,則非大儒也。

 

在引文中,馭馬的“造父”、善射的“羿”和“調一天下”的“大儒”三者被並列。值得注意的是,荀子主張,倘若“大儒”聘用於(yu) “百裏之地”就會(hui) 能達成“製彊暴”之功效。其實,在《王霸》中也有與(yu) 此內(nei) 容類似的文段。《王霸》曰:

 

羿、蠭門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馭者也。聰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埶從(cong) 之,人不服而埶去之,故王者已於(yu) 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遠中微,則莫若羿、蠭門矣;欲得善馭,及速致遠,則莫若王良、造父矣。欲調壹天下,製秦楚,則莫若聰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簡,其為(wei) 事不勞,而功名致大,甚易處而綦可樂(le) 也。故明君以為(wei) 寶,而愚者以為(wei) 難。

 

除了《王霸》將《儒效》中“大儒”的部分寫(xie) 成“聰明君子”之外,其論述理路大致上一樣。特別是此“聰明君子”還會(hui) “調壹天下”的句子也幾乎完全一樣。不過,耐人尋味的是其後麵的一句,荀子竟然主張,君子輔弼的這個(ge) 國家可以“製秦楚”兩(liang) 國。隨著此條理路,在《儒效》中也主張“百裏之小國家也能控製如秦楚那樣的大國”。理所當然,《儒效》的主張在與(yu) 秦昭襄王的對話中被說出來的話,荀子或許避免了將“秦楚”直接看作被討伐的對象。就其警訊意義(yi) 的重要性而言,在荀子的理路上,《儒效》的“大儒”也好,《王霸》的“聰明君子”也好,若沒有受聘於(yu) 秦楚而受聘於(yu) 其他的國家的話,像秦楚那樣的大國也勢必將被聘用“大儒”或“聰明君子”的國家所控製。更何況,如上所述,荀子多達三次主張能聘用“大儒”的“百裏之(小)國”就會(hui) 成長為(wei) “齊一天下”或將“天下為(wei) 一”的國家。由於(yu) 當時戰國保存的其餘(yu) 六國之領土都還擁有百裏以上,這意味著:當時任何諸侯國若能聘到“大儒”或“聰明君子”的話,秦國早晚也一定會(hui) 陷於(yu) 此國家的支配之下。

 

根據相關(guan) 文獻的記載,荀子在會(hui) 見秦昭襄王和範雎之後,似乎並沒有受到聘用,而在前256年被征服魯國的楚國春申君黃歇受聘為(wei) 蘭(lan) 陵令。雖然《荀子》中沒有說出“大儒”為(wei) 荀子本人40,我們(men) 還是好奇問一問:假設楚國將荀子授予與(yu) 春申君同等甚至是以上的職位掌管楚國之政的話,是否能夠在三年內(nei) “笞棰秦國,齊一天下”呢?當然我們(men) 知道,從(cong) 曆史結果來看楚國到最後並沒有達成“齊一天下”的大功,但司馬遷留下了一句話:春申君聘用荀子的楚國在此段時期一時“複彊”了41。

 

由是觀之,荀子本人,身為(wei) 在中原世界中魯國故土這樣地方的縣令而為(wei) 楚國服務。荀子這樣的存在,如《王霸》的“聰明君子”般,應該針對秦國要推進“力術”的意圖發揮了某種遏製作用。在此意涵上,荀子雖然沒有幫到楚國達成“調一天下”的程度,但至少在他任職的期間由於(yu) 能使得楚“複彊”,他確實以某種程度達成了為(wei) 楚國“製秦”的目標。

 

最後筆者也想提及司馬遷的另一段記載。他說李斯向荀子學習(xi) 了“帝王之術”42。而且在對李斯的讚語中,司馬遷在批判他於(yu) 秦始皇駕崩之後的所為(wei) 之同時,最後竟曰:“不然,斯之功且與(yu) 周、召列矣。”我們(men) 無法得悉荀子有沒有在李斯的素質中看出“大儒之器”的人格和才幹,也無法得悉李斯本人從(cong) 荀子學到何種程度的“大儒”內(nei) 涵,然而在司馬遷的評價(jia) 中,李斯正如在周朝建立時的周、召兩(liang) 公一樣,竟然被看作“秦國的周、召兩(liang) 公”。就這樣,從(cong) 秦國究竟國家目標的達成度來看,李斯或許可稱得上是“秦國的大儒”。在此意義(yi) 上,荀子的思想和行動確實應該是對後周魯時代的前240年代之秦楚兩(liang) 國的動態,發揮了某種程度的作用43。

 

四、結論

 

本文借由關(guan) 注在《荀子》的“天下”觀和其對當時秦國的看法,試圖呈現《荀子》思想的曆史意義(yi) :《荀子》就是在戰國時代周魯兩(liang) 國都已經不存在的政治情況下成形或出現於(yu) 世,並且其論述內(nei) 容是當時在戰國諸侯當中已占獨強國勢的秦廷,以秦國將來會(hui) 治理天下為(wei) 其視野的前提來進行問答。本文主要構成兩(liang) 部分:

 

在本文前半,筆者將荀子“天下”觀的思想特色整理為(wei) 如下三點:其一,荀子在其論述中所構想的國家並非當時實際存在的一國規模之國家,而從(cong) 頭就是治理天下的國家。其二,在荀子的“天下”觀視野下的國家會(hui) 經過其興(xing) 亡的動態。從(cong) 正麵的意義(yi) 來看,原來隻有“方百裏”領土的小國理論上也能成長為(wei) 治理天下的國家。其三,荀子讚揚周朝在鞏固治理天下的過程中周公之關(guan) 鍵角色,並將他稱上“大儒”。

 

在本文的後半則基於(yu) 如上三點,考察荀子的秦國觀,具體(ti) 而言,荀子如何觀察秦國正反兩(liang) 麵的現狀?秦國為(wei) 了治理天下推行何種政策?為(wei) 了貫徹這樣的政策,建議聘用何種人才?首先,在荀子觀察秦國的現狀之際,針對其國內(nei) 情況和在中原其他國家的國力之比較,指出秦國的威勢和領土已經不必要再擴張,而秦國真正需要推行的政策則是推行“義(yi) 術”:即安撫天下諸侯和人民的政策。據此,荀子還進一步主張隻要秦國推行“義(yi) 術”,則在近未來能夠治理天下。但荀子同時指出,這樣的政策應該由被荀子稱呼為(wei) “大儒”或“聰明君子”這樣的人才來推行。在此荀子強調的一點是此“大儒”擁有讓“一百裏”的小國能夠提升為(wei) 治理天下之國的卓越能力。荀子借由強調這一點,一方麵鼓勵秦君聘用“大儒”般的人才,另一方麵也提醒秦君,若這樣的人才由其他國家所聘用,則秦國將被聘用他的國家所控製。其實,與(yu) 此論點相關(guan) ,令筆者想起的事實是,秦國在嬴政即位的前247年,在河內(nei) 戰役中被五國合縱聯軍(jun) 擊敗,而此後秦軍(jun) 由於(yu) 堅閉函穀關(guan) 而好不容易防禦五國聯軍(jun) 的進攻。此種打敗秦軍(jun) 的五國聯盟是由具有卡裏斯馬型(Charismatic)領導人的魏信陵君無忌領導所組成的。雖然荀子的“大儒”或“聰明君子”應該早在秦昭襄王時期——也就是在河內(nei) 戰役之前——就已經提出,但在前240年秦國在中原獨強的情形下,如信陵君般卡裏斯馬型人物在中原世界的反秦潮流中一登場,五國“製秦”的狀況果然真的發生了。由此觀之,荀子對聘用“大儒”而改變現狀的主張,實為(wei) 並非完全懸空無據的想象44。

 

總而言之,荀子對當時世局的態度,曆來往往被與(yu) 前221年由秦王政和李斯所達成的大一統情形聯想起來。換言之,學者通常試圖在荀子“天下”觀和秦王政、李斯所實際推行的“天下一統”政策之間要看出理念上的連續性45。的確,荀子期盼中原世界在不遠的未來能達成“調一”或“齊一”的狀態,而李斯不但推行“天下一統”的政策,而且將之比荀子所構想過的“齊一”程度還要更為(wei) 徹底地“推進”。不過,如本文所闡述,荀子原來所構想由秦國治理天下的模式是維持廣大秦國和周邊諸侯國之間的間接支配天下人民,而李斯所推動的“一統”政策則是將全部的周邊諸侯消滅之後來治理天下的實際情形。筆者認為(wei) 在此兩(liang) 者之間,正如兩(liang) 者對新的世界個(ge) 別稱呼為(wei) “調(齊)一”(荀子)和“一統”(李斯)般,其“一”的內(nei) 涵實為(wei) 相當不同。而且特別以其達成此“一”的方法來說,荀子提倡安撫的方式與(yu) 李斯直接動武相比,兩(liang) 者的理念之間實為(wei) 存在著格格不入的對立點。

 

注釋
 
1關於這一點,因為秦國直到前230年並沒有發動真正要攻滅掉周邊國家的戰役,而且正如《韓非子》的《初見秦》和《存韓》的論述中所探討的議題就是要不要讓韓國存續這一點,秦廷大概到前230年代最後一兩年基本上仍以“間接支配周邊諸侯和天下人民”的模式來與對外諸侯互動。請參見佐藤將之《後周魯時代的政治秩序:成為天子的秦王》一文。
 
2筆者在過去研究著作中,以“統治天下人民的帝王”“天人之間的帝王”“教化人民的帝王”“具備神明的帝王”以及“效法天地秩序和體現文明秩序的帝王”等五方麵來試圖論證荀子如何勾勒出統一天下後的天下之君之新的藍圖。請參閱佐藤將之:《荀子禮治思想的淵源與戰國諸子之研究》,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
 
3“一統天下”一句在李斯的如下發言中出現。《李斯列傳》曰:“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賢,由竈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司馬遷:《史記》,《四部備要·史部》,卷八十七,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66年,第2頁。)這一點暗示荀子所誌向的一種“一統”隻係指在中原世界建立當時存在的戰國諸侯之間新的天下秩序之謂,與秦王嬴政和李斯後來所達成的“一統”的過程和結果大不相同。詳見下文討論。
 
4“天下型”國家一詞為渡邊信一郎所提倡使用的概念。渡邊借由這樣術語的提出來試圖界定曆代傳統中國王朝天下觀的特點。具體而言,渡邊主張,在王莽篡位之後曆代王朝的世界觀能夠以“天下型”國家一詞來理解各代王朝在認知周邊世界以及對外關係之際的意識形態。請參見渡邊信一郎:《中國古代の王權と天下秩序》(東京:校倉書房,2003年),第68-70頁。在本文所使用的“天下型”國家的主要涵義則在實際上也好,理念上也好,是要能夠治理整個“華夏文明”全部人民的國家。
 
5關於在《荀子》和《呂氏春秋》中“天下”和“四海”兩詞之全部用例的詳細分析,請參閱佐藤將之:《〈荀子〉和〈呂氏春秋〉的“天下”概念:“後周魯”時代對世界秩序的構想》,《文與哲》2020年第37期,93-144頁。本節的探討是根據該文中專對《荀子》“天下”論的思想意義部分之論述,經由筆者再整理後提出。
 
6若看《富國》其他的例子,在“故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一句後麵,荀子提出“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潢然兼覆之”等論點,而且在此部分的最後則明確說“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也”。還有在“凡攻人者,非以為名”一句的後麵,荀子也主張“仁人之用國”會有達成“天下莫之能隱匿也”之效果。在這些論述中荀子從“天下”視野來論述“國家”層次的問題這一點是無疑的。
 
7與此類似的句子還有兩例。一例是同樣在《王霸》中的“故湯以亳,文王以鄗,皆百裏之地也,天下為一。”另一用例則是《議兵》的“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裏之地也,天下為一。”
 
8在《荀子》中係指“天下”意的“四海”的用例也相當豐富(將近20條),如《解蔽》的“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中,“天下”和“四海”可以完全互換。
 
9到此,令人想起的情況是,《孟子》中也有“地方百裏而可以王”(《梁惠王上》)等例子。不過,若我們仔細比較《孟》《荀》中出現的全部用例中之用詞和內容,便能夠發現,在《孟》《荀》引述此“百裏之國”的故事之論述的前提和脈絡之間也有兩點的巨大差別:第一,孟子對於“百裏之國”的國君實際上是否能取天下這一點並不樂觀。譬如,在《梁惠王下》中孟子將規模相當於“方五十裏”的滕國描述為“善國”,但針對其國君能否當“王者”時,則指出在當時的國君需要“為善”的前提下,還要等到其“後世子孫”。第二,《孟子》談理想國家的境界時所提出的“施仁政”“為政於天下”“朝諸侯”等主張內容也不會超過一個諸侯國層次能實行的政策範圍。相形之下,荀子則在闡述理想的國家社會製度和政治運作的時候,表麵上似乎是談諸侯國,但其主語往往是“天下之君”,也就是說實際上是提倡天下一統後的“天下型國家”藍圖。畢竟,孟子在使用“可以王”或“定於一”語詞時,與其充滿信心的口氣相比,其主張的實際內容不會超過修辭性(rhetorical)意義。
 
10在整本《墨子》中“治天下”一詞出現30次。乍看之下其數量並不少,但其大部分的主語為先王或“古聖王”,如“是故古之聖王之治天下也”(《尚賢下》)。
 
11《王霸》曰:“故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皆僻陋之國也,威動天下,彊殆中國,無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謂信立而霸也。”
 
12由於此句後麵有“故有忠者,外無敵國之患,內無亂臣之憂,長安於天下,而名垂後”,此“百裏”的例子則是為了提倡“忠臣”的重要。
 
13若隻是強調商朝和周朝從小領土開始的脈絡的話,還有《商君書·賞刑》的“昔湯封於讚茅,文王封於岐周,方百裏”一句。
 
14《文王世子》和《明堂位》以“踐阼而治”“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等句子敘述周公擔任過天子的角色。《禮運》的作者對“小康”的說明中則將周公也列為“未有不謹於禮”的六位“君子”之一。其他君子為禹帝、商湯王、周文、武王以及成王。
 
15《儒效》:“周公無天下矣;鄉有天下,今無天下,非擅也;成王鄉無天下,今有天下,非奪也;變埶次序節然也。”
 
16《王製》:“故古之人,有以一國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願,如是而可以誅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國怨,曰:‘何獨不來也!’東征而西國怨,曰:‘何獨後我也!’”
 
17在這裏我們不需要問此場荀子和秦昭襄王的對話是否實際進行過,還是由他的後學們製作的虛構故事這一點。重要的是,荀子將“大儒之效”的論述在他與秦昭襄王的對話中提出來的事實,這同時也暗示,荀子或記錄(撰寫)該文段的作者認為“秦國所需要的就是‘大儒’”這一點。詳參下文。
 
18不可諱言,我們也不能確定在《彊國》此段內容是荀子當時的話語真實記錄之文段,還是由荀子後學將荀子或其後學對秦國的形象借以荀子“旅秦記”的方式所論述的。不過,此描述內容本身為關於在戰國時期的秦國情形這一點是無疑的。在這一段的前半內容中,荀子按照當時戰國諸子共同注重的“治亂問題”角度正麵評估秦國治理的實際情況。關於其在後麵荀子說出“殆無儒邪!”一句的意義,請看下文。
 
19關於筆者對荀子生平事跡的看法,請參閱佐藤將之:《荀子生平事跡新考》,《臨沂大學學報》2015年第3期,第32-41頁。
 
20(1)《謹聽》:“今周室既滅,而天子已絕。亂莫大於無天子,無天子則彊者勝弱,眾者暴寡,以兵相殘,不得休息,今之世當之矣。”
 
21《儒效》“秦昭王問孫卿子曰:儒無益於人之國?”一段的相關記載。
 
22《彊國》“秦應侯問孫卿子曰:入秦何見?”以下的一段。
 
23以造父和羿來開始論述的《儒效》和《王霸》兩段中的“製~”的賓語有“彊暴”(《儒效》)和“秦楚”(《王霸》)兩種,之間差別的思想意義,請看下文。
 
24此話也在《彊國》中出現兩次。但從《議兵》對秦“末世之兵”的描述聯想到“桀紂”的敗戰,《彊國》中秦國則被描述為“威彊乎湯武,廣大乎舜禹”。
 
25《堯問》中也有“下遇暴秦”一句。不過此句應該是荀子後學所發出的。
 
26譬如,《王霸》的“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湣、宋獻是也”和“綦之而亡,齊閔、薛公是也”,以及《議兵》的“燕能並齊,而不能凝也,故田單奪之”。
 
27《仲尼》的“楚六千裏而為讎人役”;《議兵》的“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然而秦師至,而鄢郢舉,若振槁然”;以及《彊國》的“今楚……辟於陳蔡之閑,視可司閑,案欲剡其脛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讎人役也”。
 
28在近年的研究中,餘治平專對在《彊國》中荀子對秦國的觀察進行相當詳細的分析。請參閱餘治平:《“荀子入秦”:何以成為一個文化事件?--儒者直麵法家治理的精神體驗與思想評判》,《孔子研究》2019年第6期,第5-18頁。
 
29尤銳的研究尖銳地分析從春秋時代到戰國時代的秦周關係以及戰國時代周邊諸侯和其人民的“反秦”情緒之問題。參見Yuri Pines(尤銳):“The Question of Interpretation:Qin History in the Light of New Epigraphic Sources”(Early China,2004,No.29,pp.1-44)。
 
30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梁惠王下》)
 
31耐人尋味的是,在《春申君列傳》載:“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以荀卿為蘭陵令。當是時,楚複彊。”此處司馬遷暗示,春申君請荀子擔任蘭陵令,是楚國暫回勢的主要原因。
 
32《王霸》曰:“齊閔(按,湣王)、薛公是也。故用彊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緜緜常以結引馳外為務。故彊、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是無它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
 
33以造父和羿來開始論述的《儒效》和《王霸》兩段中的“製~”的賓語有“彊暴”(《儒效》)和“秦楚”(《王霸》),之間差別的思想意義,請看下文。
 
34《儒效》:“人論……誌安公,行安脩,知通統類:如是則可謂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諸侯、大夫、士也。”
 
35《議兵》:“且仁人之用十裏之國,則將有百裏之聽;用百裏之國,則將有千裏之聽;用千裏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
 
36在《儒效》中,“大儒”的能力也與禦者造父和射人羿相類比。不過,這樣類比也隻是增加修辭上的效果而已。
 
37《儒效》:“……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除此之外,荀子在〈儒效〉與秦昭襄王的問答中,雖然並沒有使用“大儒”一詞,但以仲尼列為荀子所讚揚為“儒”的人才之主要例子。荀子曰:“仲尼將為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踰境而徙,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必蚤正以待之也……儒者在本朝則美政。”
 
38就算此問答本身是由荀子後學所編出來的虛構故事,但因為在現本中有許多與此段類似的主張,我們也不需要推斷說連在此荀子所說的回答內容及主張的內容也是由荀子後學所想出來的。
 
39《堯問》的作者(非常崇拜荀子的後學)稱:“孫卿懷將聖之心,蒙佯狂之色,視天下以愚。”此句暗示荀子拒絕了仕宦。由於該篇的作者在自己讀《儒效》與秦昭襄王問答的時候,應該已有對秦國“暴虐國家”的印象,如《堯問》作者般的後學有可能將荀子積極為秦國仕宦之可能性的文字從現本《儒效》的內容中刪除或“調整”。
 
40不過眾所周知,在《堯問》中,荀子後學極力讚揚荀子:他是“觀其善行,孔子弗過”並且“德若堯禹”的聖人。
 
41《春申君列傳》:“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以荀卿為蘭陵令。當是時,楚複彊。”
 
42《李斯列傳》:“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
 
43在同樣脈絡上,荀子對秦國為了“調一天下”推行政策轉換的必要之主張或許在秦廷促成了編輯《呂氏春秋》的動機。但在《呂氏春秋》的內容中應該並沒有直接引進《荀子》的內容。關於相關問題的討論,請參閱佐藤將之:《“周魯時代”的終結與〈呂氏春秋〉的登場》,《科學·經濟·社會》2021年第1期,第125-127頁。
 
44信陵君晚年由於飲酒沒有節製而在前243年死亡,但在前240年代的楚國,另一位具有卡裏斯馬的領導人春申君黃歇還健在,也由於春申君和荀子的存在而“複彊”(《春申君列傳》)的楚國之情況,對秦國是否要引起在單方麵興兵攻伐周邊諸侯的決策上應該也發揮著有效的抑製作用。
 
45在最近出版的相關論考中,比較明顯地由此理路來思考荀子思想和李斯的一統政策之間的思想關係的研究,請參閱劉長明:《荀子大一統思想探賾》,《棗莊學院學報》2020年第1期,第54-67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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