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修·克萊蒙特】克服生活中的緊張不安——《自殺遺書》簡評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5-28 10:37:23
標簽:吳萬偉

克服生活中的緊張不安——《自殺遺書(shu) 》簡評

作者:馬修·克萊蒙特  吳萬(wan) 偉(wei)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人們(men) 說,我花園中的絞刑架 

嶄新、整潔和高大 

我能嫻熟地套好繩索 

就像人們(men) 參加舞會(hui) 之前精心打好領帶 

但就在牆外的鄰居們(men) 長吸一口氣

大喊“快點兒(er) 啊”

我突然一陣心血來潮 

畢竟,我還不願意今天就上吊。

 

---英國文學評論家吉爾伯特·基思·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自殺歌謠》

 


站在高台上,充滿期待地盯著黑暗觀看,等待著那突然的喘氣聲,那是表明地鐵列車到來的信號,我忍不住詢問自己:“為(wei) 什麽(me) 不跳?是什麽(me) 阻止了我?”答案是什麽(me) 也沒有,雖然這簡單得令人恐懼。沒有任何東(dong) 西能阻止我致命地一躍,一下子一命嗚呼。除了我自己,除了我不再自殺的決(jue) 定之外,什麽(me) 都沒有。或許連決(jue) 定也談不上,隻是心血來潮的衝(chong) 動而已。

 

人的自由以及它能延伸多遠的問題自古以來就一直被人們(men) 所熟知。柏拉圖明白需要法律來限製人類的某些行為(wei) 。正如弗洛伊德想讓我們(men) 相信的那樣,發現毀滅性的衝(chong) 動並不是運用心理分析方法獲得的結果。我們(men) 一直就明白,自己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雖然我們(men) 一直不怎麽(me) 願意大聲說出來。否則,柏拉圖為(wei) 什麽(me) 覺得有必要引入反對自我毀滅的論證呢?那是最早的、最持久的論證之一。蘇格拉底告訴我們(men) ,我們(men) 歸眾(zhong) 神所有,自殺而死就是僭越,是動用了隻有神靈才有的生死決(jue) 定權。不過,這並非蘇格拉底在此話題上的最終結論。接下來,他卻含笑而死,心甘情願地喝下毒酒,並請求朋友克裏托(Crito)為(wei) 醫療健康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獻祭。這位諷刺大師認定自殺有雙麵性:既是對神靈的冒犯,也是眾(zhong) 神對祈禱解決(jue) 生命難題者的恩賜。

 

隻是到了最近,我才明白哲學絞刑架幽默的進口。有位同事請我擔任西蒙·克裏奇利教授(Simon Critchley)演講時的點評人,他要談論剛剛由英國菲茨卡拉多出版社(Fitzcarraldo Editions)重新出版的書(shu) 一樣長的文章《自殺遺書(shu) 》。在演講前幾周的一個(ge) 夜晚,我半夜醒來胸口感到擠壓得難受,像什麽(me) 東(dong) 西緊緊地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有一種難以擺脫的恐懼,以為(wei) 自己馬上就要死掉了。我的心跳加快,肩膀和脖子處的肌肉收縮,我感受到站不起來,躺不下去,也坐不下。我陷入徹底的恐慌。過去一些年,我曾經出現過這種情況,已經學會(hui) 與(yu) 之共存了(很多時候,我喚醒可憐的、疲憊的妻子,讓她陪我說說話,直到症狀慢慢消失為(wei) 止。)我的焦慮並不是想到我將要和深為(wei) 敬佩的思想家進行對話而引發的,也沒有任何具體(ti) 的人生事件令我恐慌。這種焦慮似乎根本不知道來自何處,對我的心理造成衝(chong) 擊,令我身心疲憊,痛苦不堪。

 

但是,在我閱讀西蒙·克裏奇利的新書(shu) 時,我開始注意到焦慮背後的條件和自殺之間的聯係。從(cong) 根本上說,兩(liang) 者都與(yu) 意義(yi) 問題有聯係,各自暴露出該問題的不同方麵。這樣說就是故意忽略了克裏奇利要將意義(yi) 問題拋在身後的欲望。他寫(xie) 到,“人生意義(yi) 問題是錯誤的問題,我謙卑地建議是我們(men) 停止提出這個(ge) 問題。”對於(yu) 點評者來說,一上來就讓聽眾(zhong) 去關(guan) 注演講者要求聽眾(zhong) 忘記的話題似乎有些不夠禮貌。但是,禮貌很少與(yu) 理解有多大關(guan) 係,誠實的反思很少把禮貌放在心上。無論如何,就在我考慮可歸類為(wei) “自殺”行為(wei) 的廣泛範圍時,克裏奇利提到了自我毀滅往往是各色因素促成的結果,比如得知不治之症的診斷,喪(sang) 失親(qin) 人,或感受到孤獨和脫離社會(hui) ,或執著地獻身於(yu) 宗教和政治意識形態理想等等---我問自己,“如果有什麽(me) 東(dong) 西的話,究竟是什麽(me) 把這些互不相關(guan) 的東(dong) 西結合起來?”奪去自己生命的所有這些理由究竟有何共同點呢?

 

就在這時,我想起來加繆的《西西弗斯神話》前麵篇幅中的一個(ge) 腳注,加繆告訴我們(men) ,“我聽說過一位戰後作家在完成了第一本書(shu) 之後自殺了,目的是吸引人們(men) 關(guan) 注他的作品。結果,的確吸引了人們(men) 的關(guan) 注,但作品本身並沒有得到良好的評價(jia) 。”我總是覺得,某種喜劇感對於(yu) 哲學來說往往不可缺少,若某個(ge) 喜劇因素成功地卷入悲劇之中,那就更好了。在閱讀克裏奇利的書(shu) 時重新思考這個(ge) 逸聞趣事,讓我看到了更多東(dong) 西。現在凸現的是,戰後作家的第一本書(shu) 也是他最後一本書(shu) 。書(shu) 一旦寫(xie) 完了,他剩下就無事可做了,隻好自殺。作為(wei) 作家,我感到非常同情。我認識的很多作家在完成一部作品之後往往陷入可怕的抑鬱之中。最糟糕的是完成一件持續很多年的作品。隻要任務還在眼前,還沒完成,還在進行中,等著未來的不確定性---那就還有希望,還有可能性和生命活力。已經完成的任務就已經死掉,如果你將意義(yi) 完全綁定在這個(ge) 任務上,任務完成之後,你就很難再繼續生活下去。

 

我不是在試圖說明,在自殺想法中掙紮的人都是因為(wei) 完成了生活目標才這樣的。我的意思是,當人們(men) 覺得他的生活早已經確定下來,它已經有了一整套意義(yi) ,沒有任何意料之外的東(dong) 西或新東(dong) 西突然闖入或改變人生方向,自殺的想法就可能不知不覺地溜進來。請考慮上年紀中產(chan) 階級美國白人中自我破壞性傾(qing) 向上升的情況。其中一種解讀是,這可能歸咎於(yu) 這樣一個(ge) 事實:即很多人覺得其人生並不十分有意義(yi) 。另一種解讀是,人們(men) 可能說這些人的生活太有意義(yi) 了---單一的意義(yi) ,局限在唯一一種意義(yi) 上(如辦公室工作)---對未來沒有任何期待,沒有變化的任何可能性。

 

或者請考慮克裏奇利上文提到的例子。得知自己患上不治之症者似乎沒有了未來。他的命運已經確定,人生進入最後階段。被情人拋棄的婦女知道,她的愛情已經一去不複返。她發現了自己的目的,其他任何目的都無法取代。孤苦伶仃的獨居者陷入孤立中不能自拔,沒有逃脫困境的可能性。宗教和政治狂熱分子已經發現了人生的意義(yi) ,因此不惜為(wei) 此犧牲自己的性命,甚至還連累他人跟著遭殃。所有這些人都找到了意義(yi) ,如果引用加繆的話,“被稱為(wei) 生命理由的東(dong) 西也可以成為(wei) 死亡的絕佳理由。”

 

克裏奇利寫(xie) 到,“自殺消除了未來。”對此,我想補充一句,自殺者之所以這樣就是因為(wei) 他的未來已經被消除了,被現在的意義(yi) 給否定了,一個(ge) 已經完成但還沒有終結還無法擺脫的意義(yi) 。克裏奇利辨認出了這種困境---因此他堅持認為(wei) ,“應該簡單地放棄”尋找人生意義(yi) ---作為(wei) 回應,他告誡我們(men) 敞開心扉,去認識到存在的無意義(yi) 性,不再試圖定義(yi) 它,放棄將那令人討厭的東(dong) 西固定下來的徒勞嚐試。他的文章說,我們(men) 能做的最糟糕之事是如願獲得想要之物,結果卻發現剩下再無事可做,再沒有可追求的未來,地平線上再也沒有其他可能性

 

他寫(xie) 到,“人生意義(yi) 問題是個(ge) 錯誤。恍然大悟的時刻從(cong) 來不會(hui) 到來。”因此,不是漫無目的到處尋找意義(yi) ,也不要在我們(men) 認為(wei) 找到了意義(yi) 之後去自殺,克裏奇利鼓勵我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尋找為(wei) 我們(men) 帶來狂喜的時刻,在尋常事物中瞥見崇高壯麗(li) 的瞬間。他在最後以漂亮的沉思結尾,探討主動承認世界的冷漠無情並帶著愛心溫柔地行動究竟意味著什麽(me) 。他呼應伍爾夫在小說《到燈塔去》中的拉姆齊夫人(Mrs. Ramsay)對斑駁之物的讚美,總結說“那就夠了”。

 

我希望那是真實的。但是,生活在恐懼的襲擊之中令我感到警惕。因為(wei) 一旦陷入焦慮的折磨中,恰恰是世界的冷漠和不確定性讓人內(nei) 心充滿恐懼。世上的一切都毫無意義(yi) ,有太多可能性以及任何可能性都能變成現實或任何可能性都不能變成現實的事實讓人驚訝得喘不過氣來。丹麥哲學家克爾凱郭爾將焦慮定義(yi) 為(wei) “自由的現實性是可能性的可能性。”他的意思是焦慮是我認識到我的自由,我承認我作為(wei) 自由人生活的這個(ge) 事實,即我的眼前有無數可能性。鑒於(yu) 這種存在,鑒於(yu) 不確定性這難以承受之重,人們(men) 寧願選擇任何意義(yi) ,那怕是糟糕之極的意義(yi) (甚至死亡),也不要毫無意義(yi) 、或可能性或自由。

 

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yevsky)告訴我們(men) ,“對人類物種來說,從(cong) 來沒有任何東(dong) 西比個(ge) 人自由更難以忍受了。”在極端焦慮的時刻,我忍不住讚同這個(ge) 觀點。我懷疑,難怪在陷入恐懼襲擊之時,人們(men) 的想法是徑直走向死亡---終極的可能性和所有可能性的終點。人們(men) 最害怕的死亡反而成為(wei) 人的唯一希望,是能度過這個(ge) 可怕夜晚的唯一安慰。但是正如克裏奇利的書(shu) 所揭示的那樣,如果我們(men) 再堅持一陣子,如果發現忍受它的方法,人生的確可以繼續下去。在焦慮和自殺---令人窒息的無限的可能性和永遠消除可能性的有限意義(yi) ---的緊張關(guan) 係中,人生的確應該繼續下去。

 

學會(hui) 克服生活中的緊張不安就是生活的竅門。學會(hui) 挑起生活的重擔,學會(hui) 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牢牢抓住人類生存的十字架,而不要試圖走下來讓生活值得過。這聽起來似乎有些困難,但它的確能做到。每天都在做,我們(men) 人人不都是在這麽(me) 做嗎?

 

作者簡介:
 
馬修·克萊蒙特(Matthew Clemente),波士頓學院伍茲進修學院講師。
 
譯自:Living the Tension by Matthew Clemente
 
 
This essay originally appeared as “Living the Tension” in 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 (2021-05-02) and is translated here by permi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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