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道彬】明清徽州禮學譜係的曆史演進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12-16 01:59:15
標簽:徽州禮學譜係

明清徽州禮學譜係的曆史演進

作者:徐道彬(安徽大學徽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月三十日辛卯

          耶穌2020年12月14日

 

明清徽州作為(wei) 宗法家族製地域社會(hui) ,素來“村無稗俗,裏存儉(jian) 讓”,鄉(xiang) 邦大儒的《朱子家禮》與(yu) 鄉(xiang) 間的村規民約,使其成為(wei) 近世中國頗為(wei) 典範的“禮儀(yi) 之邦”。通過考察明清徽州學者、鄉(xiang) 宦和士紳的經典禮書(shu) 考證之作,以及部分民間日用禮儀(yi) 類書(shu) ,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中窺見自宋代以後禮學發展的世俗化和實用性,以及彰顯在傳(chuan) 統學術上由“理學”到“禮學”的思想嬗變與(yu) 曆史演進。

 

“新安理學”的“以理釋禮”

 

作為(wei) 朱熹的鄉(xiang) 邦後學,元末明初的朱升與(yu) 同郡學者鄭玉、汪克寬、趙汸等,以《三禮》原典和朱熹《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為(wei) 理論指導,以文公《家禮》為(wei) 實踐目標,在禮學研究與(yu) 實踐的旨趣上完全承續了程朱一脈。朱升《三禮旁注》、汪克寬《經禮補逸》,都是在承續朱子學的前提下,在新的曆史時期所作的新的經典詮釋。趙汸的《葬書(shu) 問對》依據《家禮》,化民成俗,擯斥佛道,“酌古今之誼,以禮救俗”。祁門的汪褆,休寧的程敏政和汪循,歙縣的吳士奇和汪道昆等,也都恪守朱子所定的冠婚喪(sang) 祭、鄉(xiang) 射朝聘的禮儀(yi) 秩序,對世俗禮樂(le) 的混亂(luan) 無序給予批判和改進,以理學融入禮學詮釋,維護儒家“天理人倫(lun) ”的純正性,體(ti) 現出“以理代禮”的時代特征。在朱子“以理釋禮”和“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覆蓋下,明代徽州的禮學研究,缺乏對經典文本的深度詮釋,而重在朝廷律令和鄉(xiang) 村禮俗的踐履,尤以“三綱五常”為(wei) 禮用之核心,促進了禮學的形上化和思辨性,使“禮學的理學化”傾(qing) 向變得十分明顯。

 

明代中葉以後,因陽明心學的興(xing) 起及“大禮議”事件的觸發,朝廷更為(wei) 重視禮儀(yi) 研究與(yu) 禮樂(le) 教化。徽州諸儒或“皈依紫陽”,或“心儀(yi) 良知”,皆存有傳(chuan) 承儒家禮儀(yi) 的職責和焦慮,也有對新社會(hui) 生活方式的向往和訴求。然而,他們(men) 的著作大多缺乏紮實的文獻考證與(yu) 闡釋,在禮學文本的傳(chuan) 承和思想理念的建構上並無多少發明,多是撮抄、節錄或沿襲宋元舊說而已,故《明儒學案》中出現的徽州學者乏善可陳。也正是因為(wei) 在學術與(yu) 思想層麵上了無建樹,無法突破程朱理學之囿,於(yu) 是就有學者另辟蹊徑,倡言回歸原典,“求真是,索本真”,已然“透露出古學複興(xing) 的曙光”,具體(ti) 表現為(wei) 上溯經典,考證禮經文本,“以古禮證今俗”,陸續出現了金瑤《周禮述注》、程明哲《考工記纂注》、姚應仁《檀弓原》等考證禮學的萌動。他們(men) “考經以求禮”,“循器以明禮”,通過梳理經史典籍,追溯古禮之本源。特別是明末黃生《三禮會(hui) 龠》《字詁》《義(yi) 府》諸書(shu) ,專(zhuan) 注於(yu) 古代製度秩序與(yu) 人倫(lun) 規範的考證,對《三禮》經義(yi) 從(cong) 文字聲韻訓詁方麵探索幽微,“稽之度數,製之禮儀(yi) ”,由此啟導了百年之後如段玉裁《周禮漢讀考》《儀(yi) 禮漢讀考》等考證禮學的全新風格,徽州禮學的研究也由此進入新的發展時期。

 

“皖派”樸學的“以禮代理”

 

明清之際的世道劇變,引發了整個(ge) 社會(hui) 痛感於(yu) “空談心性”的“於(yu) 世無補”,思想界更是“厭棄主觀的冥想而傾(qing) 向於(yu) 客觀的考察”。清初社會(hui) 推崇實學,徽州學者能得風氣之先,深知“聖人之道,惟禮存之”,於(yu) 是有姚際恒、汪基、潘繼善、江永等,通過對儒家經典文本的考證,從(cong) 中汲取修齊治平的人倫(lun) 道理,重新思考和探索禮秩重建問題。如姚際恒的《三禮通論》溯源古禮原本,剔除曆代附會(hui) ,既“崇古”又“疑古”,意欲回歸原典,重建禮學正統;江永《禮書(shu) 綱目》等,則以文字聲訓手段闡釋名物,複原先王製度;從(cong) 朱子“道問學”入手,“棄理言禮”,以此消解“天理人欲”之辨,開啟了從(cong) “理學”到“禮學”的過渡和轉型。其他如程廷祚《禮說》《禘祫辨誤》博及乎經史,溯之於(yu) 禮樂(le) ,“率天下以立人道”,上承顏李之“實學”,下開戴震的“新理學”;汪紱《讀禮參誌疑》《六禮或問》等,皆以禮經為(wei) 本,禮儀(yi) 為(wei) 用;視《五經》為(wei) 本源,《家禮》為(wei) 門戶,繼承先賢,開拓新途。休寧士紳吳翟家族,以一族之力,曆時百年而成《茗洲吳氏家典》一書(shu) ,詮釋和貫徹了朱子《家禮》的在地化進程。如果說《家禮》是朱子實踐儒家人倫(lun) 的製度章程,那麽(me) 《家典》則是明清底層社會(hui) “禮下庶人”的真實生活的記錄。

 

乾嘉時期徽州禮學研究的興(xing) 盛,江永當為(wei) 居中執要的關(guan) 鍵人物。其學意在矯正理學和心學的空疏之弊,而溯求於(yu) 典章製度的禮學考證,由虛理轉向實證,由宋學轉向漢學,開創了“皖派”學術的一代新風。在江永的啟示和引導下,徽州出現了一批傑出學者和禮學傳(chuan) 世之作,如戴震、程瑤田、金榜、汪肇龍、洪榜、淩廷堪等,他們(men) 承前啟後,顯示出地域學術的厚積薄發。他們(men) 用“由詞以通其道”的治學方略,建構起“理存於(yu) 禮”和“以禮代理”的思想體(ti) 係,深為(wei) 後世學者所普遍接受和推崇。如戴震主張“為(wei) 學須先讀《禮》,讀《禮》要知得聖人禮意”,其《學禮篇》“稽之於(yu) 典籍,證之以器數”,上承江永的“棄理言禮”,下啟淩廷堪的“以禮代理”,在清代禮學發展史上具有承上啟下的裏程碑意義(yi) 。程瑤田的《宗法小記》《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將義(yi) 理之學與(yu) 禮儀(yi) 製度結合起來,發凡起例,釋疑解惑,充分體(ti) 現出淹博、識斷與(yu) 精審的“皖派”風格。金榜《禮箋》一書(shu) ,“博稽而精思,慎求而能斷”,既重視典製器物之考證,更以躬行踐履,革除釋道之侵蝕,實為(wei) “通人之用心,烈士之明誌也”。尤其是淩廷堪的《禮經釋例》一書(shu) ,“以通例而明禮”,強調“舍禮而言道則空無所附,舍禮而複性則茫無所從(cong) ”,證實了“禮之外,別無所謂學”;“聖人之道,一禮而已矣”,推進了乾嘉以後禮學研究在文本體(ti) 例考證和思想探索上的曆史進程。

 

清季,以胡培翬、程恩澤和俞正燮為(wei) 代表的徽州禮學家,通過對“理欲之辨”的學理考證和“敦品正俗”的躬行踐履,從(cong) 而將江、戴之學發揚光大。胡培翬出身於(yu) “績溪金紫胡氏”禮學世家,涵濡先澤,博聞篤誌,又承襲其師淩廷堪的治學旨趣,曆數十年而成《儀(yi) 禮正義(yi) 》。在著書(shu) 立說的同時,更倡導“立保甲以衛鄉(xiang) ,建義(yi) 倉(cang) 以贍孤寡”,尊親(qin) 收族,恤黨(dang) 賙裏,體(ti) 現了“皖派”漢學通經致用的經世情懷。俞正燮長期坐館入幕,熱心於(yu) 國計民生,其《癸巳類稿》和《癸巳存稿》以製度考證為(wei) 切入,意在“存古”而誌在“開新”,引領了周圍學者把目光由對內(nei) 在禮學思想和倫(lun) 理道德的爭(zheng) 論,轉向於(yu) 對外在社會(hui) 製度和人性優(you) 劣的密切關(guan) 注,為(wei) 晚清的社會(hui) 變革提供了積極的思想準備和理論支持。

 

總而言之,徽州禮學從(cong) 宋明理學“以理代禮”的學術規模,曆經時代的嬗變,逐步演進為(wei) 乾嘉漢學“以禮代理”的思想體(ti) 係,完成了從(cong) “新安理學”到“皖派禮學”的理論建構,但其禮學譜係仍不出朱子“尊德性”和“道問學”兩(liang) 途。明代禮學“少而空”,清代禮學“多而實”,究其原因在於(yu) 禮學不擅空言玄談,且與(yu) 政治規範、社會(hui) 秩序和民俗禮儀(yi) 息息相關(guan)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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