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與(yu) 霸:從(cong) 曆史現象到政治哲學
作者:把夢陽(上海大學文學院曆史學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四日戊戌
耶穌2020年6月24日
王與(yu) 霸是中國古代政治哲學的重要主題,如宋儒張栻所言,學者“論治體(ti) ”,則須先“明王伯(霸)之辨”。簡而言之,王霸關(guan) 乎國家治理。前者為(wei) 上古聖王之治道,講求道德、禮義(yi) ,要求統治者運用教化,施行寬仁之政;後者則崇尚強權、強力與(yu) 詐術謀略,並通過刑罰手段統馭百姓。自古以來,有關(guan) 王霸的政治哲學闡述,主要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麵向:其一是“王霸之辯”,其論尊崇王道,貶抑霸道,以儒家為(wei) 倡導者;其二是“霸王道雜之”,其以古代統治者與(yu) 官僚體(ti) 係為(wei) 實踐主體(ti) 。就王霸關(guan) 係而言,前者意味著王與(yu) 霸在理論上的對立,後者則體(ti) 現出二者在現實中的並存。
在傳(chuan) 統政治哲學史的書(shu) 寫(xie) 中,王與(yu) 霸分別代表了兩(liang) 種截然對立的政治取向:前者崇尚德禮教化與(yu) 聖王仁政,後者則鼓吹刑法強權與(yu) 君主專(zhuan) 製。以此觀之,二者似乎分別為(wei) 儒家與(yu) 法家的“學術專(zhuan) 利”。但若回歸王與(yu) 霸的曆史本義(yi) 來看,這一認識其實並不準確。宋儒李覯認為(wei) ,王與(yu) 霸本為(wei) 名號,而非治道之屬。學者羅根澤指出:作為(wei) 名號的“王”“霸”分別始見於(yu) 西周與(yu) 春秋;但作為(wei) 評述政治的“王政”“霸政”之說,晚至戰國中期才見諸史端。
在記載西周春秋時代的曆史文獻中,與(yu) “王”對言的往往是“伯”而非“霸”。王與(yu) 伯顯然不是王道、霸道之代稱,而是周代封建體(ti) 製下天子與(yu) 諸侯伯長的簡稱。如《左傳(chuan) ·成公二年》載有“四王五伯”之語,根據杜預、孔穎達的考證,四王與(yu) 五伯實有所指,即分別為(wei) 禹、湯、文、武與(yu) 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晉文等曆史人物。此外,《論語·憲問》中幾次出現孔子對齊桓公、管仲之“霸業(ye) ”的評價(jia) ,但孔子所謂“霸”,是指桓公作為(wei) 諸侯伯長,內(nei) 尊天子,外攘夷狄,從(cong) 而“一匡天下”的曆史功績,並不涉及“霸道”政治。因此,如劉澤華所言,西周春秋時代的王伯,實為(wei) 一種曆史現象,並未上升到政治哲學的高度。
直到戰國時代,孟子首倡“王霸之辯”,提出“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孟子之論實有兩(liang) 個(ge) 意義(yi) :首先,賦予王與(yu) 霸政治哲學的含義(yi) ,以之專(zhuan) 論治道;其次,孟子首開“尊王賤霸”之先河,奠定了儒家政治哲學崇尚王道、反對霸道的總基調。
孟子的“王霸之辯”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具有豐(feng) 富的曆史依據與(yu) 知識來源。戰國以降,以王霸論政治者,實不僅(jin) 限於(yu) 孟子一家。《荀子》《呂氏春秋》《鶡冠子》《韓非子》以及《黃帝四經》等傳(chuan) 世與(yu) 出土文獻中,皆存在一套“皇—帝—王—霸”的名號係譜。這套係譜的成立,既源於(yu) 顧頡剛所言戰國諸子對上古曆史的“造偽(wei) ”,也源於(yu) 諸子對於(yu) 西周春秋曆史的歸納與(yu) 認知。由此生發的“王霸之辯”,則離不開諸子所經曆與(yu) 見聞的戰國政治現實。針對春秋以來禮崩樂(le) 壞、列國割據之混亂(luan) 局麵,諸子學者的共識是盡快結束戰亂(luan) ,為(wei) 天下重新建立起一套權威秩序。但在實現這一目標的過程中,基於(yu) 對曆史與(yu) 現實認識立場的差異,就解決(jue) 問題的手段而言,孟子則有著明確訴求。
孟子繼承孔子衣缽,旨在恢複西周的禮樂(le) 文明與(yu) 分封等級製度。他依據曆史與(yu) 傳(chuan) 說中的“上古聖王”事跡,構建出一套以先王之道為(wei) 核心的理想體(ti) 係,並以之作為(wei) 恢複封建統治秩序的政治寄托。因此,孟子的“王道”可以被概括為(wei) 其政治哲學的曆史依據。同時,孟子並不反對天下統一與(yu) 秩序的重建,就實現這一目標的現實途徑而言,他明確提出了“以德行仁”。這一要求既是源於(yu) 曆史傳(chuan) 說中以德教、仁政為(wei) 治理方式的聖王之道的準則,也是孟子推行仁政學說的理論基礎。相反,針對現實中憑借“千萬(wan) 之乘”而不斷兼並小國的“大國之君”,孟子一方麵為(wei) 其尋求具體(ti) 的曆史依據,即春秋以來的“齊桓晉文”等諸侯霸主,亦即所謂“霸道”;另一方麵,將憑借強權強力統一天下的政治實踐行為(wei) 稱作“以力假仁”。孟子的王道政治哲學是基於(yu) 曆史與(yu) 現實的雙重視角而展開論說的。因此,作為(wei) 王道的“反麵”,霸道也具有相應的曆史與(yu) 現實依據。現實者自不待言,即為(wei) 戰國紛爭(zheng) 的事實;而曆史者,在孟子的語境中,則被歸於(yu) 原本並不具備學理性質的春秋霸政。
孟子之所以要借助曆史與(yu) 現實的雙重途徑建構王道學說,原因在於(yu) 戰國時代的發展大勢其實早已與(yu) 儒家政治理想背道而馳。如果說孔子時代諸侯國君對西周政治文化與(yu) 天子權威秩序尚懷有敬畏之心,那麽(me) 在孟子所處的戰國前中期,列國對於(yu) “周”之認同感早已消磨殆盡。對於(yu) 大國而言,緊要之事在於(yu) 通過暴力征伐的方式攫取大量的土地與(yu) 勞動力,以滿足新興(xing) 權力階層的需求;對於(yu) 小國而言,麵臨(lin) 大國之兼並擠壓,生存與(yu) 發展當為(wei) 第一要務。因此,孟子的學說在戰國時代,很難為(wei) 各國君主所接受,更不具備實踐的可能。盡管失去了實踐的平台,但就思想與(yu) 學術範疇而言,通過孟子的構建,“王霸之辯”的對立格局與(yu) “尊王賤霸”的評判基調仍然得以奠定,並被此後的儒學士人不斷遵循。
漢帝國建立後,由於(yu) 儒學意識形態特性的進一步強化,王霸學說對於(yu) 政治現實的指向也愈加明確。當然,孟子時代的王霸之辯針對的是天下秩序與(yu) 統治權威的重建,而在漢帝國大一統的政治文化體(ti) 係中,王霸之辯則體(ti) 現出士大夫與(yu) 君主專(zhuan) 製集權的鬥爭(zheng) 。王利器在論及西漢鹽鐵會(hui) 議的實質時,就認為(wei) 賢良文學與(yu) 大夫有關(guan) 國計民生的諸多論辯,與(yu) 其說是所謂“儒法鬥爭(zheng) ”,不如說是支持儒家王道的“醇儒”與(yu) 支持皇權的“俗儒”之間的對抗。的確,由於(yu) 作為(wei) 學派的法家在西漢建立後逐漸式微,所謂將“王霸之辯”等同於(yu) “儒法鬥爭(zheng) ”的觀點也就喪(sang) 失了邏輯依據。此外,儒者倡言王道,但在具體(ti) 實踐中並不反對刑罰、功利等與(yu) 霸道相關(guan) 的因素。因此,“王霸之辯”雖在理論層麵涇渭分明,但在漢帝國政治實踐中愈發出現相互調適的趨向,故而漢宣帝才有所謂“霸王道雜之”的論斷。
不過,在“醇儒”的思想視域中,王道仍舊是其至高無上的政治追求。因此,其對於(yu) 王霸理論的構建仍未停息,且有不斷深化之勢。西漢末年,劉向以周公、伯禽所開創的魯國“親(qin) 親(qin) ”之政為(wei) “王者之跡”,而以太公開創的齊國“尊賢”之政為(wei) “霸者之跡”,並認為(wei) “齊不如魯”。東(dong) 漢建立後,同樣秉持儒學信仰的班固在《漢書(shu) ·地理誌》介紹齊魯風俗時,同樣沿襲了劉向“齊不如魯”的論斷。可見,在闡述與(yu) 構建其政治學說的過程中,漢儒一直十分重視對曆史素材的利用與(yu) 發揮。
當然,僅(jin) 憑借對曆史知識的重構,並不足以表達儒家學者對“王霸之辯”的重視。兩(liang) 宋時代,在重建士大夫政治的號召下,士人輿論普遍以“回向三代”為(wei) 旗號,儒者希望建立士大夫與(yu) 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麵,故王霸之辯又被提及。出於(yu) 對漢代章句經學的偏見,宋儒刻意回避了王霸學說形成的關(guan) 鍵階段即兩(liang) 漢,取而代之的是時段更加久遠的堯、舜與(yu) 夏商周三代。這表明,在道統係譜的支配下,宋儒迫切希望重新梳理孟子政治哲學之內(nei) 在理路,同時也希望有效解決(jue) 漢唐以來“道學”衰微,致使王道“駁雜”的弊局。
不可否認的是,宋儒重建道統的願望固然強烈,但其試圖繞開漢學,直通三代的做法,正如賀昌群、田浩等學者所言:一味“尊王絀霸”,可謂“專(zhuan) 經而不主史”,遂不免脫離了曆史語境。同時,亦難免使得王霸學說雖在學理上日益完善與(yu) 深刻,但其曆史依據則日顯蒼白與(yu) 單薄。畢竟,即便是“亞(ya) 聖”孟子,也須依靠戰國時代諸子皆可資用的“皇帝王霸”等曆史與(yu) 知識資源,方可奠定儒家王霸學說的基石。喪(sang) 失了曆史脈絡的政治理念,將注定淪為(wei) 不切實際的空中樓閣。宋代以後,盡管王霸依舊作為(wei) 重要的政治學說不斷被學者傳(chuan) 播,但其對現實政治的影響,則在日益固化的帝國權力體(ti) 係中逐漸消弭。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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