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婷婷】《詩經》琴瑟寓意考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6-22 00:15:57
標簽:《詩經》

《詩經》琴瑟寓意考論

作者:解婷婷(青島大學文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四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6月15日

 

今人常認為(wei) 琴瑟在《詩經》中有夫妻關(guan) 係的象征義(yi) ,如程俊英《詩經注析》釋《女曰雞鳴》“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古代常用琴瑟合奏來象征夫婦的和好,如《關(guan) 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小雅·棠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這句詩也是用琴瑟象征夫婦的同心和好。”又如高亨《詩經今注》釋《小雅·棠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如鼓瑟琴,以琴瑟音調的諧和比喻夫妻和好。”實際上,盡管琴瑟諧和在後來確實常被用來形容夫妻和好,但至少在戰國以前,這種關(guan) 聯尚未形成定式。

 

第一,“琴瑟友之”不能理解為(wei) 比喻男女關(guan) 係的“琴瑟和鳴”。首先,琴瑟並提不等於(yu) 琴瑟“和鳴”。《詩經》中琴瑟並現的詩有七首:《關(guan) 雎》《定之方中》《女曰雞鳴》《鹿鳴》《常棣》《鼓鍾》《甫田》。其中並現且為(wei) 演奏場合的詩有五首,當中有四首屬於(yu) 樂(le) 隊“和樂(le) ”的場合,即除琴瑟外還出現了其他樂(le) 器,即《關(guan) 雎》《鹿鳴》《鼓鍾》《甫田》;有且隻有琴瑟的詩有一首,即《女曰雞鳴》。樂(le) 隊場合下的琴瑟並提是《詩經》在表現“和樂(le) ”場景時按演奏方式歸類鋪敘的一種常用手法,如《小雅·鼓鍾》:“鼓鍾欽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龠不僭。”《周頌·有瞽》:“應田縣鼓,鞀磬柷圉,既備乃奏,簫管備舉(ju) 。”除笙經常與(yu) 他類樂(le) 器並提外,《詩經》中的演奏基本按打擊樂(le) 、吹管樂(le) 、彈撥樂(le) 的方式進行分類。因此“和樂(le) ”中的琴瑟並提除說明琴瑟同為(wei) 彈撥樂(le) 外,不能說明其有更加特殊的象征義(yi) 。迄今為(wei) 止的考古發現也能證明這一點。目前發掘的春秋墓葬共出土6瑟1琴,在隻出土了兩(liang) 類樂(le) 器的墓室中,有1墓為(wei) 琴瑟(郭家廟M86),兩(liang) 墓為(wei) 瑟笙(趙巷M4,曹家崗M5)。戰國墓葬兩(liang) 類樂(le) 器的墓室中,有1墓為(wei) 琴瑟(郭店M1),兩(liang) 墓為(wei) 瑟與(yu) 吹管樂(le) (雨台山M21為(wei) 竹律管,紀城M1為(wei) 葫蘆管),兩(liang) 墓為(wei) 瑟與(yu) 打擊樂(le) (葉縣舊縣M1為(wei) 紐鍾,溪峨山M7為(wei) 鼓);在出土有3—5種樂(le) 器的墓室中,有4墓同時出現瑟與(yu) 吹管樂(le) (瀏城橋M1、天星觀M1、天星觀M2為(wei) 笙,包山楚墓M1為(wei) 竽);另外在兩(liang) 個(ge) 大型樂(le) 隊墓葬曾侯乙墓和九連墩墓中,琴瑟與(yu) 多種樂(le) 器同時出現。以此看來,琴瑟的關(guan) 係似乎還不如瑟與(yu) 吹管樂(le) 特別是笙的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所以《鹿鳴》有“鼓瑟吹笙”。在《關(guan) 雎》的“和樂(le) ”場景中,琴瑟與(yu) 鍾鼓是一個(ge) 整體(ti) 。孔穎達《毛詩正義(yi) 》曰:“明淑女若來,琴瑟鍾鼓並有,故此傳(chuan) 並雲(yun) ‘友樂(le) 之’。”並引孫毓《毛詩異同評》雲(yun) :“思淑女之未得,以禮樂(le) 友樂(le) 之。”又曰:“琴瑟與(yu) 鍾鼓同為(wei) 祭時,但此章言采之,故以琴瑟為(wei) 友以韻之;卒章雲(yun) 芼,故以鍾鼓為(wei) 樂(le) 以韻之,俱祭時所用,而分為(wei) 二等耳。”雖然此段重在釋“友樂(le) ”二字,但從(cong) 中亦能看出孔疏將琴瑟鍾鼓統視為(wei) “禮樂(le) ”這一整體(ti) 的代表。上博簡《孔子詩論》:“《關(guan) 雎》以色喻於(yu) 禮……其四章則喻矣,以琴瑟之悅擬好色之願,以鍾鼓之樂(le) □□□(之)好,反納於(yu) 禮,不亦能改乎?”同樣把琴瑟鍾鼓統視為(wei) 喻禮的表現。其次,先歌琴瑟後歌鍾鼓,隻是因為(wei) 二者地位有別,先秦雅樂(le) 中鍾鼓地位最高,琴瑟地位較低。《孔子詩論》“以琴瑟之悅擬好色之願”也是由於(yu) 琴瑟地位和音色之故。《荀子·樂(le) 論》說:“鼓大麗(li) ,鍾統實,磬廉製,竽笙簫和,管龠發猛,塤篪翁博,瑟易良,琴婦好。”因此《毛詩正義(yi) 》曰:“琴瑟,樂(le) 之細者,先言之,見其和親(qin) 。鍾鼓,樂(le) 之大者,故卒章言之,顯其德盛。”朱熹《詩集傳(chuan) 》在繼承《正義(yi) 》的基礎上進一步解釋說:“琴五弦或七弦,瑟二十五弦,皆絲(si) 屬,樂(le) 之小者也。友者,親(qin) 愛之意也。鍾,金屬,鼓,革屬,樂(le) 之大者也。樂(le) ,則和平之極也。”琴瑟音色柔和,先奏用以視親(qin) 愛之意,鍾鼓則表現出金聲玉振的“大和樂(le) ”場景,將整首詩的情境推向高潮。

 

第二,“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是以琴瑟比“室家”和睦,此“室家”意為(wei) 全家大小,非指夫妻。《詩經注析》釋此句為(wei) :“和妻子相親(qin) 愛相配合。”又釋下句“宜爾室家”曰:“見《桃夭》注。”同時強調:“室家,指夫婦。”其《桃夭》“宜其室家”注曰:“室家,指配偶、夫妻。”並引《孟子》“丈夫生而願為(wei) 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wei) 之有家”,《左傳(chuan) 》桓公十八年:“女有家,男有室”等為(wei) 證,明確將“宜爾室家”的“室家”解釋為(wei) 夫妻,以承上文“妻子好合”。但是《桃夭》中的“室家”與(yu) 《棠棣》的“室家”不完全相同,《正義(yi) 》釋“妻子好和”曰:“此後燕及妻而連言子者,此說族人室家和好,其子長者從(cong) 王在堂,孩稚或從(cong) 母亦在,兼言焉。”又釋“帑”字曰:“上雲(yun) ‘妻子好合’,子即此帑也。”鄭箋釋“宜爾室家”雲(yun) :“族人和,則得保樂(le) 其家中之大小。”都是將妻子和室家視為(wei) 全家大小。先秦琴瑟可以普遍比喻事物的和諧,這在曾侯乙“弋射圖衣箱”漆書(shu) “民祀唯房,日辰於(yu) 維,興(xing) 歲之駟,所尚若陳,琴瑟常和”中已可見。

 

第三,“琴瑟在禦,莫不靜好”指向禮製中琴瑟與(yu) 大夫士的關(guan) 係。先秦禮製中,大夫士是與(yu) 琴瑟關(guan) 聯最密切的階層。《儀(yi) 禮·既夕禮》:“《記》。士處適寢,寢東(dong) 首於(yu) 北墉下。有疾,疾者齊。養(yang) 者皆齊,徹琴瑟。”《禮記·曲禮下》解釋曰:“君無故,玉不去身;大夫無故不徹縣,士無故不徹琴瑟。”《禮記·喪(sang) 大記》亦曰:“疾病,外內(nei) 皆掃。君大夫徹縣,士去琴瑟。”又《賈子新書(shu) ·審微》:“禮,天子之樂(le) 宮縣,諸侯之樂(le) 軒縣,大夫直縣,士有琴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隱公五年》:“是以古者天子諸侯,雅樂(le) 鍾磬未曾離於(yu) 庭,卿大夫禦琴瑟未曾離於(yu) 前,所以養(yang) 仁義(yi) 而除淫辟也。《魯詩傳(chuan) 》曰:‘天子食日舉(ju) 樂(le) ,諸侯不釋縣,大夫士日琴瑟。’”《白虎通義(yi) ·禮樂(le) 》:“詩曰:‘大夫士琴瑟禦’……大夫士北麵之臣,非專(zhuan) 事子民者也,故但琴瑟而已。”大夫士食“日鼓琴瑟”即“士無故不徹琴瑟”,這是其以禮樂(le) 規範自身的表現。“故”在此應指疾病,隻有疾病時才需要齋戒,撤去琴瑟,不奏樂(le) 。除傳(chuan) 世文獻外,考古發現似乎也能印證這一規製。除曾侯乙墓和九連墩墓大型樂(le) 隊外,同時出土琴瑟的郭家廟M86和郭店M1主人身份一為(wei) 大夫,一為(wei) 士。以此觀之,《女曰雞鳴》的家庭應該處於(yu) 大夫士階層,“琴瑟在禦,莫不靜好”至少包含兩(liang) 層意思,一是讚美此家主於(yu) 家中閑暇時亦能遵守禮製,二是說明家主身體(ti) 康健,與(yu) 後文“與(yu) 子偕老”的祈願相合。

 

第四,以琴瑟喻夫妻關(guan) 係在後世漸成定式,這或許跟先秦夫妻生活有關(guan) 。如《女曰雞鳴》確實表現了夫妻間的和睦相處,其所詠唱的生活場景不在公共空間,而在內(nei) 室展開,這或許昭示著此詩與(yu) 夫妻生活的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後者,鄭玄說:“弦歌《周南》《召南》之詩,而不用鍾磬之節也。謂之房中者,後、夫人之所諷誦,以事其君子。”(《儀(yi) 禮正義(yi) ·燕禮》)“風之始,所以風化天下而正夫婦焉,故周公作樂(le) ,用之鄉(xiang) 人焉,用之邦國焉。或謂之房中之樂(le) 者,後妃、夫人侍禦於(yu) 其君子,女史歌之,以節義(yi) 序故耳。”(《詩經正義(yi) ·〈周南〉〈召南〉譜》)鄭玄認為(wei) 夫妻生活是風之始,一般用弦樂(le) 來伴奏演唱,最初是宮廷中後妃、夫人於(yu) 內(nei) 室諷誦給天子聽的。到了宋代,朱熹進一步解釋這種由宮廷推廣至鄉(xiang) 黨(dang) 邦國的夫妻生活:“周公相之,製禮作樂(le) ,乃采文王之世風化所及民俗之詩,被之筦弦,以為(wei) 房中之樂(le) ,而又推之以及於(yu) 鄉(xiang) 黨(dang) 邦國,所以著明先王風俗之盛……”(《詩集傳(chuan) 》卷一)林岊又將屬於(yu) 夫妻生活的風分為(wei) 兩(liang) 類:“其一則周公所為(wei) 天子後妃房中之樂(le) 歌,謂之王者之風。其一則所為(wei) 諸侯夫人房中之樂(le) 歌,謂之諸侯之風。”接著又解釋道:“周公之為(wei) 此何也?若曰《雅》施朝廷,《頌》施祭祀,天子、諸侯閨門燕飲獨無樂(le) 歌乎?故為(wei) 此《風》耳。”(《毛詩講義(yi) 》卷十一)林岊在這裏把“夫人”解作諸侯之妻。若作如此推想,似乎可以再問一問“天子、諸侯閨門宴飲有樂(le) 歌,大夫士閨門宴飲獨無樂(le) 歌乎”。這種房中弦歌的生活場景一定是上自天子下至大夫士,每個(ge) 貴族之家都會(hui) 有的生活場景。《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鄭玄箋:“好和,誌意合也。合者,如鼓瑟琴之聲相應和也。”琴瑟同屬弦樂(le) ,音色柔美,音量不大,因此成為(wei) 夫妻生活的固定樂(le) 器,與(yu) 夫妻有了關(guan) 聯,這大概是後世以琴瑟和鳴比夫妻和睦的一個(ge) 重要原因。

 

總之,《詩經》中某些描寫(xie) 琴瑟的詩句或許是“琴瑟——夫妻”寓意的重要文本來源,但當時的創作者們(men) 可能未必意有此指,這一美好寓意的誕生當是後世對《詩經》文本再闡釋的結果。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