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嶽】“自由優先”還是“秩序優先”——中西方文明根性之比較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20-06-03 08:48:23
標簽:戰國與希臘、秩序優先、自由優先
潘嶽

作者簡介:潘嶽,男,西元1960年生,江蘇南京人。現任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國務院僑(qiao) 務辦公室主任,中央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中華文化學院)黨(dang) 組書(shu) 記、第一副院長。

原標題:《戰國與(yu) 希臘:中西方文明根性之比較》
作者:潘嶽丨中央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中華文化學院)黨(dang) 組書(shu) 記、第一副院長
來源:《文化縱橫》2020年6月刊

 

前言

 

(一)

 

今天,中國和西方又一次站在了解彼此的十字路口。

 

在科技層麵,我們(men) 已經了解西方。在製度層麵,我們(men) 能部分了解西方。但在文明層麵上,彼此的了解卻遠遠不夠。

 

現代文明蘊含著古典文明的精神基因。歐美和古希臘古羅馬文明;伊斯蘭(lan) 世界和阿拉伯文明;伊朗與(yu) 波斯文明;土耳其和奧斯曼文明;俄羅斯和東(dong) 正教文明;以色列和猶太文明。種種關(guan) 係連著種種基因演化成種種道路。

 

中華文明和其他古典文明,既有相通又有不同。中西文明比較,是個(ge) 浩如煙海的學術領域,寫(xie) 全了不可能,隻能針對問題做個(ge) 簡要的曆史討論。

 

亨廷頓說,我們(men) 需要通過定義(yi) 敵人,才能認識自己。這是西方的習(xi) 慣。中國人是通過定義(yi) 朋友來認識自己。希臘古典文明是朋友。

 

現代歐美文明認為(wei) 自己的政治秩序,是融合希臘文明、羅馬文明、基督教文明和工業(ye) 文明的精髓為(wei) 一體(ti) 。[1]其中,古希臘文明是源中之源。比如,古希臘不光為(wei) 羅馬提供了藝術和科學,其政治實踐更為(wei) 羅馬提供了經驗教訓。比如,古希臘宗教神話和哲學是基督教基礎教義(yi) 的重要來源。比如,古希臘思想家對世界客觀本源的追問,對實驗和邏輯的偏好,為(wei) 歐洲近代科學的興(xing) 起提供了條件。比如,古希臘在政治上貢獻了自由、民主、人文主義(yi) ,成為(wei) 歐洲文藝複興(xing) 和啟蒙運動的主要精神源頭。讀懂希臘古典文明,才能讀懂歐美現代文明的內(nei) 心世界。

 

希臘古典文明與(yu) 中華古典文明,同時存在,同樣偉(wei) 大,各成體(ti) 係。

 

政治製度方麵,希臘城邦多元自治,既有雅典的民主製,又有斯巴達的雙王製。中國先秦時期,則是由周代分封製,轉為(wei) 戰國末期的中央集權郡縣製。

 

政治觀念方麵,古希臘視城邦的獨立自由為(wei) 最高價(jia) 值,中國先秦時期視大一統為(wei) 最高價(jia) 值。

 

共同體(ti) 構建方麵,古希臘沒有一個(ge) 超越各邦之上的共有核心,也從(cong) 未建立超越各城邦的國家。而先秦時代先是建立起了以周天子為(wei) 核心的統一秩序,又在戰國時代建立了統一國家。

 

政治認同方麵,古希臘城邦始終存在希臘人和蠻族的界限。先秦時期,華夏人和異族之間沒有絕對界限,夷夏轉化交融,為(wei) 後世多民族融合奠定了基礎。

 

在所有的不同中,最重要的就是統與(yu) 分的不同。正是這個(ge) 不同而帶出了其他許多不同。

 

(二)

 

古希臘文明以分散的城邦形態而著稱,但它內(nei) 部也曾產(chan) 生過統一的衝(chong) 動。它曾以城邦聯盟的形式誕生過強大的地中海霸權;它曾建立過橫跨亞(ya) 非歐的亞(ya) 曆山大帝國。亞(ya) 裏士多德說,希臘人像歐洲大陸人一樣尚武,又像亞(ya) 洲人一樣尚文;既保持了自由的生活又孕育出了最優(you) 良的政體(ti) ;隻要能形成“一個(ge) 政體(ti) ”,它就具有統治一切民族的能力。[2]然而,希臘最終未能做到真正統一,被後起的羅馬逐一吞並。

 

與(yu) 古希臘同時期,中國正逢春秋戰國時代。公元前5世紀到前3世紀,戰國和古希臘麵臨(lin) 相似的曆史境地。

 

第一,都陷入了內(nei) 部極度戰亂(luan) 。春秋列國製度已經崩盤,陷入了長達213年的兼並戰爭(zheng) ,被稱為(wei) 戰國時代。古希臘城邦在伯羅奔尼撒戰爭(zheng) 後,陷入了長達200年的內(nei) 鬥,被稱為(wei) “城邦危機”。

 

第二,戰亂(luan) 中都出現了統一運動。戰國出現了七雄爭(zheng) 相統一天下的戰爭(zheng) 。希臘出現了呼籲城邦停止內(nei) 鬥,團結一體(ti) 對外擴張的“泛希臘主義(yi) 運動”。

 

第三,統一運動的積極力量都不是核心圈國家,而是軍(jun) 事強大的邊緣國家。對戰國而言是秦國,對希臘來說是馬其頓。二者都被視為(wei) “夷狄野蠻”。

 

第四,大批知識分子為(wei) 統一運動上下奔走。在希臘,是哲學家、雄辯家、戲劇家;在中國,是儒家、法家、道家、縱橫家。他們(men) 都感受到了時代的危機,都提出了大量哲學、政治、道德命題。

 

而統一運動的結果不同。

 

希臘統一運動形成的,是亞(ya) 曆山大帝國,僅(jin) 七年即分裂,其後的三大繼承者王國內(nei) 鬥100年,被羅馬逐一兼並。羅馬留下了希臘的文化藝術,卻拋棄了它的政治製度。

 

戰國統一運動形成的,是大一統秦王朝,雖14年後崩潰,但很快就再次興(xing) 起了大一統漢王朝。秦製被後來的曆代王朝所繼承,整整兩(liang) 千餘(yu) 年。

 

相似的曆史條件下為(wei) 什麽(me) 會(hui) 形成不同的結果,我們(men) 通過同時期幾個(ge) 思想家的命運來探索答案。

 

一、戰國

 

(一)

 

1975年12月,中國剛搞過“批孔”,反擊右傾(qing) 翻案風又接著刮起。而在湖北的偏僻小縣城雲(yun) 夢,發生了一件對中國史學意義(yi) 深遠之事——修建水利工程的農(nong) 民在一塊叫作“睡虎地”的農(nong) 田裏,挖出了一座秦國小吏的墓。墓主人屍骨之下枕滿竹簡,竹簡上書(shu) 滿秦法。這就是著名的“睡虎地秦簡”。

 

出人意料的是,考古學家在這些法家竹簡中,發現了一篇官吏思想培訓教材《為(wei) 吏之道》,核心思想居然是儒家。

 

——“寬俗忠信,悔過勿重,和平勿怨,慈下勿陵,敬上勿犯,聽諫勿塞。”

 

——“臨(lin) 財見利,不取苟富。臨(lin) 難見死,不取苟免。欲富太甚,貧不可得。欲貴太甚,賤不可得。毋喜富,毋惡貧,正行修身,禍去福存。”

 

這非孤例。陸續出土的王家台秦簡、嶽麓秦簡、北大秦簡中都有類似文字,[3]說明秦朝晚期已不完全排斥儒家。這和後人對秦“焚書(shu) 坑儒”“純任法家”的絕對化定論不一樣。

 

不一樣的,不隻是秦國,還有六國。

 

通常認為(wei) 專(zhuan) 屬秦國的法家製度和精耕農(nong) 業(ye) ,實際是魏國發明的;通常認為(wei) 自由散漫的楚國,實行“縣製”比秦國還早;通常認為(wei) 商業(ye) 發達的齊國,其《管子》中也含有與(yu) 秦相似的“保甲連坐”元素。

 

可見,儒法並行、刑德同用,才是戰國晚期的整體(ti) 潮流,政治觀念亦基本趨同。這個(ge) 政治觀念,就是“一天下”。誰也不甘於(yu) 小區域的分治,都要去爭(zheng) 奪完整的天下。不是爭(zheng) 要不要統一,而是爭(zheng) 由誰來統一。他們(men) 相互比的是,誰的生產(chan) 力發展更快,誰的政治家集團效率更高,誰更能代表天下正朔。對整體(ti) “天下”的執著,是曆代中國政治家群體(ti) 最為(wei) 獨特之處。

 

思想家們(men) 也是如此。

 

百家爭(zheng) 鳴,是中國曆史上思想自由的第一個(ge) 高峰,亦是仰慕西方的知識分子

 

們(men) 津津樂(le) 道的盛景。但大家隻注重了“爭(zheng) ”的一麵,卻忽視了“融”的一麵。幾十年來陸續出土的戰國簡帛印證了“諸家雜糅”相融相合的現實。郭店簡中,可以看到儒家與(yu) 道家混同;上博簡中,可以看到儒家與(yu) 墨家混同;馬王堆帛書(shu) 中,可以看到道家與(yu) 法家混同。“德”不為(wei) 孔孟獨享,“道”不為(wei) 老莊專(zhuan) 有,“法”不由商韓把持。在秦征服六國之前,諸子百家的思想融合已經開始。

 

諸子百家雖然哲學體(ti) 係差異極大,但有一條共同的底線,即建立“統一秩序”。儒家強調“定於(yu) 一”的禮樂(le) 道德秩序,法家強調“車同軌、書(shu) 同文”的權力法律秩序,墨家強調“尚同”與(yu) “執一”的社會(hui) 行動秩序。即便強調極端自由的道家,對統一秩序也是認同的。老子的“小國寡民”,經常被說成主張分治。但實際上,“小國”隻是政治過渡的單元,“邦國”之後還有“天下”這一最終秩序——“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他還反複探討“取天下”和“天下王”的奧秘。隻是他對“天下王”要求太高了,光有權力不行,必須是聖人,“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貞”[4],類似於(yu) 哲學王。莊子說“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經常被解讀成無政府主義(yi) 。實際上,莊子反對的是儒家瞎折騰的“有為(wei) 而治”,推崇道家更高明的“無為(wei) 而治”,但“治”的本身是統一的,“萬(wan) 物雖多,其治一也”。

 

在這個(ge) 共同基礎上,戰國成了思想製度的熔爐。秦國的法家貢獻了大一統的基層政權;魯國的儒家貢獻了大一統的道德秩序;楚國的道家貢獻了自由精神;齊國將道家與(yu) 法家結合,產(chan) 生了無為(wei) 而治的“黃老之術”和以市場調節財富的“管子之學”;魏韓貢獻了縱橫外交的戰略學與(yu) 刑名法術的治理學,趙燕貢獻了騎兵步兵合體(ti) 的軍(jun) 事製度,如此等等。最後的結果,就是漢朝。漢的政權結構來自秦,意識形態來自魯,經濟政策來自齊,藝術文脈來自楚,北伐匈奴的軍(jun) 事力量來自趙燕舊部。

 

大一統,不是秦並了天下,更是天下消化了秦。

 

(二)

 

秦漢的道路選擇,不是命運的偶然,而是前有夏商周曆史經驗,後經春秋戰國幾百年博弈思考。關(guan) 鍵是在戰國最後50年。

 

秦並天下,雖完成於(yu) 公元前232~前221年的秦王政時代,但奠定統一壓倒優(you) 勢的,是50年前的昭襄王中期。當時齊楚兩(liang) 大國戰敗衰落,隻剩下趙國勉力獨支。秦采取“遠交近攻”戰略,準備全力突破趙國。這是秦國征服天下的最後一道關(guan) 口,同時也是六國聯手抗秦的最後機會(hui) 。

 

戰國誌士謀臣們(men) 因此分成兩(liang) 大派。函穀關(guan) 內(nei) 的秦國,活躍著法家與(yu) 縱橫家。函穀關(guan) 外的六國,活躍著儒家、道家、兵家、陰陽家、刑名家。齊國的稷下學宮是東(dong) 方六國知識分子的聚集地,相當於(yu) 古希臘柏拉圖學院。從(cong) 商鞅變法開始的100年裏,這裏一直是與(yu) 秦國對峙的另一個(ge) 精神世界。

 

稷下學宮早期由陰陽家主導,孟子遊齊後,儒家漸成主導。到後期,戰國時代最後一個(ge) 儒家大師荀子,成為(wei) 學宮的祭酒。一幹就是三任,是謂東(dong) 方世界的精神領袖。

 

然而,這樣一位儒學大師,卻突然去了遵行法家的秦國。

 

據《荀子·強國》篇記載,公元前269年至前262年之間,60多歲的荀子,一邊觀察一邊記錄,穿過秦國座座鄉(xiang) 邑城鎮,一路走入了都城鹹陽。

 

秦相問他:你來秦國,印象怎麽(me) 樣?

 

荀子回答:秦的百姓淳樸,不追求聲色犬馬,尊重官府,像古代的人民。秦的基層小吏忠誠勤儉(jian) ,辦事盡心,不偷奸耍滑,像古代的官吏。秦都城的高級官員,出了家門就是官府,沒有私事,不搞朋黨(dang) ,賢明而有公心,像古代的士大夫。秦的朝廷,處理政事速度極快,沒有積存的事務,像古代的朝廷。[5]

 

在儒家的話語體(ti) 係中,“古之治”就是古代聖王的治理,是儒家努力的最高目標。對秦政如此高的評價(jia) 竟出自儒家大師之口。如果不是兩(liang) 千幾百年後出土的秦簡,荀子這段話會(hui) 被打成巨偽(wei) 。

 

從(cong) 睡虎地秦簡、嶽麓秦簡到裏耶秦簡,隨處可見秦政權從(cong) 上到下嚴(yan) 格的責任追究製度。一道文書(shu) 最終發現有錯,過手文書(shu) 每一個(ge) 環節的官吏都要負責。各鄉(xiang) 養(yang) 牛要定期比賽,排名末尾的鄉(xiang) 官要被流放到遠方工作。行政出了差錯,主官要拿出自己的真金白銀賠償(chang) 公家。斷案判罰不公平,審判者會(hui) 被臉上刺字罰為(wei) 刑徒。秦法對行政環節設計之精密,對官僚製度約束之嚴(yan) 格,曆代王朝居首。

 

相反,同一時間,荀子對稷下學宮所在地齊國的政治評價(jia) 則是,“女主亂(luan) 之宮,詐臣亂(luan) 之朝,貪吏亂(luan) 之官,眾(zhong) 庶百姓皆以貪利爭(zheng) 奪為(wei) 俗”。齊國是奉行儒家的大國,思孟學派主要在齊國傳(chuan) 承,但用儒家理想操作出的政治現實卻走了樣。

 

荀子總結道,秦國走到今天,不是幸運,而是必然。“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作為(wei) 稷下學宮的主持者,說出這樣的話,不僅(jin) 是對六國政治立場的背叛,更是對儒家的背叛。

 

但荀子還說了一句更重要的話。“盡管秦國具有如此多的優(you) 勢集於(yu) 一身,卻憂患不可勝數,遠遠沒能達到‘王者’的境界,原因是因為(wei) 缺‘儒’。”[6]

 

怎樣才算是“有儒”呢?

 

荀子回答:“節威反文,用端誠信全之君子治天下,因與(yu) 之參國政、正是非、治曲直。”秦製以吏為(wei) 師,荀子卻希望用君子治天下。這是後世“王權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之雛形。

 

荀子認為(wei) ,隻要秦國補上了這一點,統一天下方可持久。

 

他認識到,儒家雖然有著統一的道德秩序,但沒有建立統一的治理體(ti) 係。法家雖然能建立統一的治理體(ti) 係,卻在精神道義(yi) 上有著極大缺陷。如果秦國的法家製度,加上儒家的賢能政治與(yu) 信義(yi) 仁愛,才能成為(wei) 未來天下正道。

 

秦昭王沒有理會(hui) 。荀子返回東(dong) 方。

 

幾年以後,荀子的話通過一場大仗得到了印證。長平之戰,戰國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戰爭(zheng) 。秦國在趙軍(jun) 投降後,背信坑殺了40萬(wan) 趙軍(jun) 。即便在血流成河的戰國,這也突破了道義(yi) 的底線。

 

秦國從(cong) 來靠現實主義(yi) 與(yu) 功利主義(yi) 取天下,又豈會(hui) 用仁義(yi) 道德自縛手腳。

 

(三)

 

長平之戰後,荀子思想極度痛苦,他放棄了政治,不再周遊列國,遷到了齊楚交界的蘭(lan) 陵,從(cong) 此著書(shu) 立說、教學授徒。

 

他教出兩(liang) 個(ge) 大有名氣的學生,一個(ge) 是韓非,一個(ge) 是李斯。一個(ge) 是法家理論的集大成者,一個(ge) 是法家實踐的設計者。諷刺的是,他們(men) 不是被商鞅法家學派教出來的,卻是被儒家教出來的,體(ti) 現了荀子兼容複雜思想的底色。

 

孟子主張人性本善,而荀子卻主張“人性本惡”,所以隻能用嚴(yan) 刑峻法,這符合法家學說。

 

儒家的“天”是懲惡揚善的義(yi) 理之天,而荀子的“天”卻無所謂善惡——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所以,世人才可以“製天命而用之”,這是中國最早的唯物主義(yi) 。

 

儒家崇尚王道,鄙視霸道。而荀子認為(wei) 雖然王道最佳,但霸道在亂(luan) 世中也很有用,應該王霸兼用。

 

儒家隻談義(yi) 不談利。荀子卻要“義(yi) 利兼顧”。他認為(wei) ,義(yi) 與(yu) 利是人類兩(liang) 大並列天性。再高尚的製度也不能消滅人的圖利之心,而再黑暗的現實也不能泯滅人的求義(yi) 之心。應同時發揮兩(liang) 者作用。

 

儒家崇尚禮治,而荀子崇尚禮法兼治。禮不是典章禮節,而是以“度量分配”厘定各自的本分和責任,其中蘊含著法家原則。

 

儒家崇尚法先王,而荀子認為(wei) 應該法後王。這給後來的王安石、張居正們(men) 的改革以精神底氣。

 

隻有這樣對立統一的思想體(ti) 係,才能教出李斯與(yu) 韓非。

 

荀子這個(ge) 看似難以調和的矛盾體(ti) ,是因為(wei) 處於(yu) 大亂(luan) 之世。孔子生活的春秋末期,孟子生活的戰國中期,最大的戰爭(zheng) 死亡不過10萬(wan) (艾陵之戰與(yu) 馬陵之戰),而且幾十年才發生一次。但荀子生活的戰國末期,死亡10萬(wan) 的戰爭(zheng) 幾乎年年發生。死亡幾十萬(wan) 的大戰20年之內(nei) 就發生了三次(五國伐齊、白起伐楚、長平之戰)。在這樣超大規模的人道主義(yi) 災難中,沒有力量的道義(yi) 和沒有道義(yi) 的力量,都不能回答眼前的現實。他必須要找到一條新路。

 

公元前247年,秦徹底突破三晉,斬斷六國合縱之腰。這一年,李斯學成入秦,開始了政治生涯。

 

聽到這個(ge) 消息,年屆80的荀子非但沒有高興(xing) ,反而絕食了。“李斯入秦,孫卿為(wei) 之不食。”絕食也沒用,另一個(ge) 弟子韓非緊隨其後也應召入秦。前所未見的輝煌大一統王朝正在展開,年輕士子豈能抗拒創造新世界的誘惑。

 

李斯韓非入秦後,極大地加速了秦的統一戰爭(zheng) 。韓非將法家理論發展到極致,囊括了法、術、勢等三大流派,秦始皇深為(wei) 服膺。李斯則設計了法家的全部政策體(ti) 係。“焚書(shu) 坑儒”就是他建議的。

 

他們(men) 都忘記了,自己的老師荀子雖然肯定法家手段,卻始終堅持著儒家價(jia) 值觀——比如忠義(yi) 孝悌的倫(lun) 理;比如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從(cong) 義(yi) 不從(cong) 父的士大夫精神;比如政治以王道為(wei) 根本,用兵以仁義(yi) 為(wei) 優(you) 先。這個(ge) “仁”的精神,與(yu) 孔孟並無二致。在法家和儒家之間,如何執其中道,很難把握。真理往往在於(yu) 度。單純承襲他學說的某個(ge) 方麵都不對。

 

韓非入秦後,死於(yu) 和李斯的政治鬥爭(zheng) 。他寫(xie) 出了法家的一切權術,卻不懂基本權爭(zheng) 技巧。李斯精通權鬥,卻鬥不過宦官,死前哀歎東(dong) 門黃犬而不可得。純粹的權力政治,一定會(hui) 按照它本身的邏輯來得快去得快而變幻無常。

 

韓非李斯死後沒多少年,他們(men) 設計的帝國迅速崩塌了。秦征服的土地和人民並沒有實現與(yu) 秦的內(nei) 心融合。他們(men) 忘記了老師早就說過,隻用暴力,可以兼並,但不能凝聚。凝聚,還要有人心。“兼並易能也,唯堅凝之難也。”秦朝晚期已經意識到這一問題。2013年出土的湖南益陽兔子山竹簡中的“秦二世元年詔令”,已明確提出不要再對老百姓加以徭役(“勿以徭賦擾黔首”)。可惜出台晚了。半年之後,陳勝吳廣在大澤鄉(xiang) 揭竿而起。

 

法家與(yu) 儒家,哪一個(ge) 都不能少。如果沒有法家,儒家不能完成結構化和組織化,無法實現對基層社會(hui) 的動員,無法在大爭(zheng) 之世自我強化。但如果沒有儒家,法家將變成僵化的製度,其威權體(ti) 係隻是完全標準化、垂直化、同質化的執行體(ti) 係,而儒家則有靈活的、本土的、包容性的調節空間。

 

何況荀學並非隻有儒法。他是戰國思想的集大成者。《史記》言荀子之思想乃是總結儒、墨、道家各自的成功失敗匯聚而成—“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xing) 壞,序列著數萬(wan) 言以卒”。他批判墨家不懂得建設國家秩序,[7]但吸收其“兼愛”思想,並發展成“天下政治”的無私原則。他批判道家隻通天命不通人事,但吸收了其非人格、無善惡的天命觀,發展出“製天命而用之”的樸素唯物主義(yi) 思想。他批判黃老學派的“有詘而無信”,但吸收了其經濟思想,肯定了商業(ye) 對於(yu) 國家的價(jia) 值。他將孔孟追求的“純粹”儒家,變成為(wei) 駁雜宏闊的“大儒家”。現在看來,百家爭(zheng) 鳴到百家兼容,唯有荀子做到了。

 

“極高明而道中庸。”荀子對於(yu) “中道”的定義(yi) ,比傳(chuan) 統儒家更注重實際。他認為(wei) ,中道的標準隻在有益於(yu) 事理,不必遵從(cong) 於(yu) 某種特定教條。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實事求是”。“凡事行,有益於(yu) 理者立之,無益於(yu) 理者廢之,夫是之為(wei) 中事。凡知說,有益於(yu) 理者為(wei) 之,無益於(yu) 理者舍之,為(wei) 中說。事行失中謂之奸道。”建立於(yu) 實事求是基礎上的中道精神,使中華文明最善於(yu) 包容完全相反的矛盾體(ti) ,最善於(yu) 結合看似不可能的矛盾體(ti) ,最善於(yu) 使一切“非此即彼”的事物在中華大地上和諧共生綿延不斷。

 

(四)

 

荀子死於(yu) 前245~前238年之間。活到90歲。

 

他的思想太駁雜太矛盾,以致他死後的境遇更為(wei) 曲折。西漢前期的意識形態,是無為(wei) 而治的黃老之術。後來的漢武帝采納董仲舒“天人三策”,改宗“有為(wei) 而治”的儒家政治。儒家結束從(cong) 孔子以來350年的流浪地位,第一次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彼時,有用漢隸撰寫(xie) 的“今文經學”,有用六國文字撰寫(xie) 的“古文經學”,兩(liang) 派鬥爭(zheng) 了漫長歲月,但無論哪一派上位,隻尊孔孟,卻從(cong) 不推崇荀子。他們(men) 都認為(wei) 荀子不純粹,何況他還有個(ge) 焚書(shu) 坑儒的弟子。

 

千年後,第一個(ge) 為(wei) 荀子辯解的,是韓愈。經過安史之亂(luan) ,痛感國家需要經世致用實學的韓愈,不但鼓勵時人為(wei) 《荀子》注釋,還評價(jia) 荀子“大醇小疵”,除了一點點“雜質”,和孔子沒有什麽(me) 不同。韓愈為(wei) 此被宋明理學批判了好幾百年。因為(wei) 宋儒以孟子“性善論”和“內(nei) 聖外王”為(wei) 歸宿,對荀子的“性惡論”和“王霸兼用”絕不容忍。[8]

 

因此,當時與(yu) 孟子並稱的荀子,卻在儒家成為(wei) 正統之後的1800年裏,成了一個(ge) 陰影裏的人物。

 

一直到清乾隆時,考據訓詁的清代大儒們(men) 突然意外發現,那些漢初儒學複興(xing) 的根本大典,那些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傳(chuan) 習(xi) 的經書(shu) ,竟然全是荀子傳(chuan) 下來的。如《春秋左傳(chuan) 》《春秋榖梁傳(chuan) 》,如《毛詩》《魯詩》《韓詩》,如《大戴禮記》和《小戴禮記》。梁啟超評價(jia) 說,“漢代經師,不問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二千年間,宗派屢變,一皆盤旋於(yu) 荀子肘下”。

 

原來,在七國爭(zheng) 雄戰火燃燒的最後30年,他一隻手教出了法家奇才李斯與(yu) 韓非,另一隻手卻默默書(shu) 寫(xie) 傳(chuan) 授著儒學。當秦朝焚書(shu) 坑儒時,隻有他通過“私學”悄悄傳(chuan) 授下來這批根本經典,而被漢儒複述重寫(xie) 。“蓋自七十子之徒既歿,漢諸儒未興(xing) ,中更戰國暴秦之亂(luan) ,六藝之傳(chuan) 賴以不絕者,荀卿也。”“荀卿於(yu) 諸經無不通,而古籍闕亡其授受不可盡知已。”[9]

 

一心要改革經典的異端,卻是最忠誠於(yu) 經典的人。沒有荀子,儒家經典將全部失傳(chuan) ,董仲舒也決(jue) 搞不成儒學複興(xing) ,宋明理學連誕生的機會(hui) 都沒有。荀子無名無位兩(liang) 千年後,才被清廷第一次納入《四庫全書(shu) 》的儒家部分。此前,他在蘭(lan) 陵的墓(現山東(dong) 臨(lin) 沂蘭(lan) 陵縣)一直荒涼寂寥。明人李曄寫(xie) 道,“古塚(zhong) 瀟瀟鞠狐兔,路人指點荀卿墓”。又道,“臥煙露兮愁黃昏,蒼蒼荊棘如雲(yun) 屯。野花發盡無人到,唯有蛛絲(si) 羅墓門”。

 

行純粹者易,行中道者難。隨時要準備被兩(liang) 個(ge) 極端所拋棄所夾擊。即便如此,曆史最終會(hui) 沿著中道前進。漢武帝與(yu) 漢宣帝接受了荀子的思想,“禮法合一”,“儒法合治”,“漢家自有製度,以王霸道雜之”。接著,曆代王朝也按照他的思想繼續前行。隻是因為(wei) 他的“不純粹”,所有君王都隻用其實而不用其名。好在荀子隻唯實不唯名。儒法由此真正合流。法家創造了中央集權郡縣製和基層官僚係統,儒家則創造了士大夫精神和家國天下的集體(ti) 主義(yi) 倫(lun) 理,在魏晉唐宋又融合了道家和佛家哲學,創造了儒釋道合一的精神世界。這種超級穩定的大一統國家結構發散到整個(ge) 東(dong) 亞(ya) ,成為(wei) 中華文明與(yu) 中華民族強而不霸、弱而不分、從(cong) 不中斷的秘密。之所以還稱為(wei) “秘密”,是因為(wei) 大多數西方學者至今仍未去研究。

 

二、希臘

 

(一)

 

公元前346年,在商鞅剛剛完成郡縣製改革的時候,相隔萬(wan) 裏的雅典也發生了一次意義(yi) 深遠的“精神地震”。震中是兩(liang) 個(ge) 人,一個(ge) 是雅典的頭號哲學家亞(ya) 裏士多德,一個(ge) 是雅典的頭號政論家伊索克拉底。

 

亞(ya) 裏士多德是繼蘇格拉底、柏拉圖之後最偉(wei) 大的哲人,是現代西方幾乎一切重要學問——哲學、邏輯學、政治學、生物學、物理學、詩學、星象學和宇宙哲學的開創人。

 

伊索克拉底是雅典的雄辯之王。雅典城邦政治,萬(wan) 事皆要通過公民大會(hui) 辯論。政治家必須同時是雄辯家,是雄辯家就必須學習(xi) 伊索克拉底。

 

一個(ge) 是知識,一個(ge) 是雄辯,這樣兩(liang) 個(ge) 人,代表著雅典精神的核心。然而,他們(men) 卻拋棄了雅典,選擇了馬其頓。

 

轉折,來源於(yu) 城邦危機。

 

今天,西方深刻緬懷的希臘古典文明,其實隻是雅典曆史上的一小段,即伯利克裏執政的黃金時期,代表著民主製度的最偉(wei) 大成就。而這短短幾十年黃金期前後,希臘城邦世界一直陷入無休止的惡性內(nei) 鬥。早自希波戰爭(zheng) 之後,雅典稱霸了 70餘(yu) 年;伯羅奔尼撒戰爭(zheng) 之後,斯巴達稱霸了30餘(yu) 年。誰稱霸,誰就可以占用小國上交的貢金建設軍(jun) 隊。哪個(ge) 小國不想入盟,就會(hui) 被暴打,雅典就曾對拒絕加入自己的城邦進行過血腥屠城(米洛斯城和西庫昂城)。雅典和斯巴達的惡鬥,甚至還一度引入共同宿敵波斯來仲裁。戰亂(luan) 之中,土地逐漸集中到富人手裏,失去土地的貧民,為(wei) 了外邦的金錢變成了雇傭(yong) 兵,轉頭攻打自己的城邦。

 

這種亂(luan) 局持續了100年。

 

亂(luan) 局中誕生了一種呼聲:全希臘城邦不要再爭(zheng) 搶彼此有限資源,應共同向外征服殖民,去搶波斯搶亞(ya) 洲,希臘才會(hui) 獲得和平富強。

 

第一個(ge) 發出這個(ge) 呼聲的,是伊索克拉底。在發表於(yu) 公元前380年的《泛希臘集會(hui) 辭》演講中,他說:“希臘人被限製在一個(ge) 狹小的地帶,而且由於(yu) 土地不足,他們(men) 彼此謀害,互相襲擊,有的死於(yu) 每日口糧的缺乏,有的死於(yu) 戰爭(zheng) 。”“在我們(men) 從(cong) 同一源泉獲得利益、和同一敵人進行戰鬥之前,希臘人不可能和睦相處。等我們(men) 擺脫了生活上的貧困—這種貧困使友誼破裂,使至親(qin) 成仇,使全人類陷入戰爭(zheng) 與(yu) 內(nei) 亂(luan) 中—那時候我們(men) 才能和睦相處,才能有真正的善意。為(wei) 此,我們(men) 必須竭力使戰爭(zheng) 盡快從(cong) 這裏轉入亞(ya) 洲大陸(小亞(ya) 細亞(ya) )。”

 

外侵,征服,掠奪,殖民。過剩的人口在波斯的土地上建立殖民城市;留在本土的人口將重新擁有足夠的土地。

 

這個(ge) 思路,近代曆史學家稱為(wei) “泛希臘主義(yi) ”或“大希臘主義(yi) ”。這可不是因為(wei) 波斯有侵略威脅,希波戰爭(zheng) 早就過去一個(ge) 世紀,雙方早已締結了和平條約。希臘統一運動的根本動力,是解決(jue) 土地缺乏、人口過剩的問題。傳(chuan) 播希臘文明,隻是附帶產(chan) 物。這套思路,成為(wei) 後世西方殖民帝國主義(yi) 的思想雛形。伊索克拉底可算作是第一個(ge) 提出殖民帝國主義(yi) 的人。因為(wei) 伯利克裏雖然曾經提出過雅典帝國主義(yi) ,但那是黃金時代,擴張之外還帶有價(jia) 值理想。而伊索克拉底的帝國主義(yi) 是在衰敗時代發生的,理想已經消失,隻剩下殖民本能。

 

在呼籲“大希臘”的同時,伊索克拉底最初堅持,統一大業(ye) 必須由雅典當領頭人。認為(wei) 雅典具有最強大的海軍(jun) 力量,最高級的文明,最具有“道義(yi) 擔當”與(yu) “國際主義(yi) 精神”。有些人反對他。因為(wei) 征服會(hui) 帶來更大殺戮,不應再重複雅典曾經屠城的黑曆史。伊索克拉底認為(wei) 隻要使用暴力的程度和掌握領導權的時間相匹配,就是好的霸權,“既然我們(men) 極少使用嚴(yan) 厲的手腕,而又能在最長的時期裏掌控這種領導權,又怎麽(me) 不應該受到表揚呢?”

 

伊索克拉底沒有想到的是,他呼籲了40年,雅典卻一直置若罔聞。因為(wei) 年輕一代演說家們(men) (如德摩斯梯尼)都是內(nei) 戰派。雅典繼續打斯巴達,打底比斯,打馬其頓。寧可花錢請雇傭(yong) 軍(jun) 傷(shang) 害彼此,就是不願意團結一致對外打波斯。伊索克拉底悲歎道:“一貫囿於(yu) 自己狹隘利益的城邦永遠也不會(hui) 與(yu) 其他城邦共享一種和諧的生活。”“(主戰派)慣於(yu) 讓他們(men) 自己的城邦陷入混亂(luan) 狀態,因為(wei) 所有城邦的共同和平會(hui) 危及他們(men) 個(ge) 人的私利。”

 

雅典不睬他,他隻好求助其他力量。在公元前346年的政治集會(hui) 上,他公開呼籲由馬其頓國王腓力來統一希臘。[10]長久以來,馬其頓一直是希臘城邦世界的邊緣國家,其祖先和希臘隻有著一些模糊的血緣關(guan) 係。此時的伊索克拉底已經87歲高齡,連腓力的麵都沒有見過。但為(wei) 了“大希臘”,他給腓力寫(xie) 公開信(《致腓力辭》)說,“我已經不再對雅典和斯巴達抱有希望。因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城邦因為(wei) 各自的麻煩,都已經衰落到最低穀”。他認為(wei) 唯有腓力王是能出征波斯而使大希臘團結的政治強人。

 

他還殷勤地向腓力建議道:“你要勸說其他的波斯總督擺脫波斯國王的束縛,前提就是你將給予他們(men) ‘自由’,並且還要將這種‘自由’惠及到亞(ya) 細亞(ya) 地區。因為(wei) ‘自由’這個(ge) 詞一來到希臘世界,就導致了我們(men) (雅典)的帝國和拉西第夢人(斯巴達)的帝國的瓦解。”

 

這些話,和後人對雅典自由民主的印象太不一樣了。伊索克拉底無論有多少頂哲人的桂冠,他本質上是個(ge) 政治家。哲學家可以考慮永恒,但政治家必須麵對現實。20年以後,腓力的兒(er) 子亞(ya) 曆山大正是按照伊索克拉底的戰略思路,征服了埃及和波斯,建立了大希臘殖民帝國。但亞(ya) 曆山大的老師不是伊索克拉底,而是亞(ya) 裏士多德。亞(ya) 裏士多德在“大希臘”的道路上,比伊索克拉底走得更遠。

 

(二)

 

亞(ya) 裏士多德比伊索克拉底小37歲。在伊索克拉底第一次提出“大希臘主義(yi) ”時,他剛出生於(yu) 馬其頓轄下的色雷斯小城邦。在雅典人眼裏,那是邊緣蠻族地區。260年後造反的斯巴達克斯就是這裏人。

 

亞(ya) 裏士多德雖然身在蠻族,卻心在雅典。17歲的他獨身一人投奔雅典柏拉圖學院,開始了20年的哲學生涯。他是柏拉圖最優(you) 秀的弟子,一度有望成為(wei) 柏拉圖學院的接班人。但是,柏拉圖逝世時,卻將學院交給了親(qin) 侄子而不是他。最重要的原因是,亞(ya) 裏士多德是個(ge) 外邦人。他在雅典不能擁有合法財產(chan) (土地),更不能參與(yu) 政治,因為(wei) 他沒有“公民權”。按照法律,擁有雅典公民權的必須父母都是雅典人。伊索克拉底、蘇格拉底、柏拉圖,就是血統純正的雅典人。而亞(ya) 裏士多德無論在雅典住了多久,無論為(wei) 雅典做出多大貢獻,就是沒有參與(yu) 政治的權利。雅典法律,把希臘最偉(wei) 大的智者和雅典永遠分開了;把所有不產(chan) 於(yu) 雅典卻願意忠於(yu) 雅典的士子和雅典分開了。諷刺的是,這條法律正是被西方共譽為(wei) 民主政治楷模的伯利克裏頒布的。

 

亞(ya) 裏士多德離開了雅典。

 

伊索克拉底發表了《致腓力辭》的3年後,亞(ya) 裏士多德受邀奔赴馬其頓宮廷擔任亞(ya) 曆山大的老師。

 

亞(ya) 裏士多德真正教導亞(ya) 曆山大的時光隻有3年。上課是在一個(ge) 前後貫通的山洞裏。他按照希臘文明的最高標準塑造著亞(ya) 曆山大。他讓14歲的少年喜愛上了希臘文學與(yu) 荷馬史詩,並對生物學、植物學、動物學等廣闊的知識產(chan) 生熱情。[11]更重要的還是政治思想。亞(ya) 裏士多德為(wei) 教育亞(ya) 曆山大專(zhuan) 門寫(xie) 了《論君主》和《論殖民地》。哪怕在亞(ya) 曆山大東(dong) 征過程中,師徒二人也通信密切。據普魯塔克《傳(chuan) 記集》記載,亞(ya) 曆山大在給亞(ya) 裏士多德的信中總是求教政治學道理,說這比他征服一個(ge) 城池帶來的快樂(le) 大得多。黑格爾說,亞(ya) 曆山大的精神和事業(ye) 的偉(wei) 大正是來自亞(ya) 裏士多德深刻的形而上學。[12]

 

亞(ya) 曆山大一邊殘酷征服,一邊傳(chuan) 播希臘文明。他在非洲、西亞(ya) 、中亞(ya) 和南亞(ya) 建立了大量擁有競技場和神廟的希臘化城市,遍及埃及、利比亞(ya) 、敘利亞(ya) 、巴勒斯坦、伊拉克、波斯、土耳其、阿富汗和印度。這些希臘化城市的博物院和圖書(shu) 館成為(wei) 科學文化、哲學藝術的殿堂。他甚至還把亞(ya) 洲的動植物標本源源不斷送回給正在雅典辦學的亞(ya) 裏士多德做研究。之後的拿破侖(lun) 最崇拜亞(ya) 曆山大,在遠征埃及時也帶上了大量考古學家,最終發現了羅塞塔石碑,開啟了埃及學。

 

西方帝國主義(yi) 暴力征服+文明傳(chuan) 播的方式,是亞(ya) 裏士多德發明的。

 

如果說,伊索克拉底為(wei) “大希臘”創造了軍(jun) 事戰略,那亞(ya) 裏士多德則為(wei) “大希臘”設計了精神框架。

 

他們(men) 內(nei) 心並非沒有矛盾。

 

伊索克拉底對馬其頓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對波斯人可以用“強迫”的手段,但對希臘人要用“說服”的手段(“說服可用於(yu) 希臘人,強迫可用於(yu) 蠻族人”)。亞(ya) 裏士多德說得更為(wei) 明確,馬其頓對亞(ya) 洲人可以像“主人”(對奴隸)那樣統治,但對於(yu) 希臘各城邦的人,要像“頭領”(對追隨者)那樣對待。

 

這句話正是“希臘帝國”的精髓—內(nei) 部是民主,外部是殖民;上麵是公民,下麵是奴隸。美國史學家弗格森說,“帝國”描述的是主體(ti) 民族和外部民族的關(guan) 係,和主體(ti) 民族內(nei) 部采用什麽(me) 政治製度無關(guan) 。這種希臘式帝國,成為(wei) 日後歐洲帝國的精神原型與(yu) 政治模板。17世紀之後,歐洲帝國的陸上東(dong) 侵路線竟和亞(ya) 曆山大一樣。

 

曆史將如何回答他們(men) 的苦心呢?

 

(三)

 

先說伊索克拉底。

 

公元前338年爆發喀羅尼亞(ya) 戰爭(zheng) 。雅典不服馬其頓,起兵挑釁,被馬其頓打得大敗。馬其頓乘勝組織科林斯同盟,終於(yu) 成為(wei) 希臘世界的霸主,並開始積極籌劃進軍(jun) 波斯。

 

得到這個(ge) 消息的時候,伊索克拉底已經98歲了,正在希波克拉底的醫神廟裏祈禱。按理說,他奔走50年的事業(ye) ,終於(yu) 能在死前看見了,應該是快慰平生。但意想不到的是,馬其頓勝利後的第9天,伊索克拉底突然停止進食,絕食身亡。因為(wei) 他同時聽到內(nei) 心仍然鍾愛的雅典為(wei) 此死了大批士兵,正在舉(ju) 行葬禮。一興(xing) 一亡,一榮一枯,他的靈魂在撕裂,精神在相搏。

 

他的“大希臘”設想,蘊含著一個(ge) 無法解決(jue) 的矛盾—馬其頓擁有強力,如何保證它對雅典隻用“說服”而不用殺戮?反過來,善於(yu) 雄辯的雅典,又豈能甘心被馬其頓“說服”?死於(yu) 馬其頓陣前的雅典青年屍體(ti) ,使他明白了日後仍會(hui) 重複的悲劇。他既珍視自由,又渴望統一。團結統一帶來的暴力,會(hui) 破壞自由。但自由產(chan) 生的混亂(luan) ,又會(hui) 破壞團結統一。理想與(yu) 現實,矛盾與(yu) 痛苦,想不通就絕食而終。

 

他死前的矛盾在他死後愈演愈烈。

 

希臘城邦再無團結。希臘大軍(jun) 遠征前夜,腓力剛死於(yu) 暗殺,底比斯就聞聲而叛;亞(ya) 曆山大剛死於(yu) 巴比倫(lun) ,雅典就又揭竿而起;最後,當馬其頓與(yu) 羅馬入侵者決(jue) 戰時,希臘城邦竟給了該王國背後致命一擊。即便馬其頓將希臘的半島文明拓展成世界文明,但希臘城邦寧可同毀於(yu) 外人也不買(mai) 這個(ge) 賬。

 

另一方麵,希臘化帝國走向專(zhuan) 製。亞(ya) 曆山大屠滅了底比斯,把婦女兒(er) 童都賣為(wei) 奴隸;他剛征服波斯,就要求希臘聯軍(jun) 親(qin) 吻他腳下的塵埃,將自己升級為(wei) 神(宙斯阿蒙之子)。因為(wei) 驕傲的城邦不肯服從(cong) 任何“人類”,他不變成神,就無法取得超越城邦進行統治的合法性。他死後,他的亞(ya) 洲(塞琉古王朝)和非洲(托勒密王朝)的繼承者們(men) ,也學他將自己及子孫後代都變成了生前接受祭祀的“神王”。從(cong) 理性的希臘精神中,居然誕生了比王權更專(zhuan) 製的“活神”。

 

希臘城邦的叛離和馬其頓帝國的專(zhuan) 製,無限發展,因果難分。

 

弗格森總結說,希臘城邦不可能融合。“希臘城邦是一個(ge) 有著獨特內(nei) 在構造的單細胞有機體(ti) ,除非進行再分割,否則無法發展,它們(men) 可以無限製地複製同類。但這些細胞,無論新舊,都無法聯合起來,形成一個(ge) 強大的民族國家。”

 

因為(wei) ,希臘城邦政治的根基,不是民主,而是自治。斯巴達的雙王製、小亞(ya) 細亞(ya) 的君主製和雅典的民主製一樣長久。城邦自身可以選擇任何政治製度,但絕不服從(cong) 外來的權威。誰有權力決(jue) 定政治製度呢?隻有城邦內(nei) 的世居者。希臘城邦有投票權的“公民”必須是世代誕生於(yu) 本地的同族。外邦人無法獲得政治權力,更別說成為(wei) 領袖。

 

“絕對自治”也意味著“絕對地方主義(yi) ”,讓統一變得不可能。希臘城邦不隻反對領土國家,連聯邦式國家都反對。馬其頓組建的科林斯聯盟被雅典痛斥為(wei) “奴役”。實際上該聯盟隻不過是把投票權按照城邦實力分配,大城邦票多,小城邦票少,小城邦都堅決(jue) 不同意;而若實行小城邦認可的“一城一票”聯盟(阿凱亞(ya) 同盟和埃托利亞(ya) 同盟),雅典和斯巴達這樣的大城邦又覺得虧(kui) 了,也堅決(jue) 不同意。

 

到整個(ge) 希臘世界被羅馬征服之前,他們(men) 都沒有演化出一套大小城邦都滿意的“聯邦製”。城邦的利益定要淩駕於(yu) 共同體(ti) 利益之上。

 

(四)

 

對“分”與(yu) “合”,戰國與(yu) 古希臘的政治觀念完全不同。

 

中國上古時代也曾經有過萬(wan) 邦林立、一城一國的局麵(“執玉帛者萬(wan) 國”[13]),類似於(yu) 希臘城邦世界。到周初還剩1800個(ge) 部落方國。但最終這些城邦沒有長期分立,而是在爭(zheng) 鬥吞並中形成了地區性王國,進而發展成統一王朝。表麵上看,西亞(ya) 北非的古老文明如蘇美爾、埃及和波斯也是如此。其實不一樣。亞(ya) 非古國靠的是“神權”,中國靠的是世俗倫(lun) 理共識。

 

夏商周時的邦國世界中,始終存在一個(ge) 從(cong) 政治實力到文化影響都處於(yu) 絕對優(you) 勢的大邦,作為(wei) 名義(yi) 或實際上的共主。[14]誰能當共主,取決(jue) 於(yu) 誰擁有唯一的天命。天命同時包括了武力和道德。道德不是以神權,而是以民心做基礎。誰能既強大又保民,誰才能擁有天命。否則,天命就會(hui) 轉移。就會(hui) 發生殷革夏命,周革殷命。但失去天命的邦國並不會(hui) 被滅亡,而是作為(wei) 服從(cong) 秩序者繼續生存發展。戰國七雄雖不再服從(cong) 周天子,但卻共同認為(wei) 天命隻有一個(ge) ,分治不能長久。諸子百家爭(zheng) 論如此尖銳,卻也共同認為(wei) ,建立統一的秩序,才是由亂(luan) 入治的要道。同時代的希臘城邦世界不存在共主,隻有不同的聯盟,互相鬥爭(zheng) 而從(cong) 不認為(wei) 存在一個(ge) “共同的秩序”。

 

從(cong) 城邦之間的關(guan) 係來看,周人的新封國對周天子負有拱衛責任,非周人的封國通過與(yu) 周王朝聯姻而建立親(qin) 戚關(guan) 係。封國之間有一整套規矩要遵循,比如一國發生瘟疫,其他國家要支持財物;一國發生災荒,其他國家要借糧;一國有喜事喪(sang) 事,各國要前往慶賀哀悼。這些責任是強製性的,由天子負責維持。即便在天子權威減弱的春秋時代,霸主們(men) 也要維持這套規矩才能當霸主。這就強化了邦國之間同屬“華夏世界”的認同。而希臘城邦之間,雖然祖先的血緣有一定關(guan) 係,但彼此之間沒有建立責任關(guan) 係。即便是從(cong) 母邦殖民出去的新城邦,對母邦也沒有責任義(yi) 務,甚至經常反戈一擊。希臘人也苦惱於(yu) 這一點,舉(ju) 辦各種大型節慶和賽事的初衷,就是為(wei) 了“喚醒”同為(wei) 希臘人的認同。但即便在希波戰爭(zheng) 時,希臘人共同身份也隻起到微弱作用。

 

兩(liang) 種文明根性塑造了兩(liang) 種不同的道路。

 

西方不斷走向分。從(cong) 地域上分,從(cong) 民族上分,從(cong) 語言上分。其間也有統一的努力,如羅馬的努力,基督教的努力。但分的趨勢占據主流,最終歸結到了個(ge) 人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

 

中國則不斷走向合。從(cong) 地域上合,從(cong) 民族上合,從(cong) 語言上合,其間也有分離的時期,比如王朝更替,比如遊牧民族衝(chong) 擊,但合的趨勢占主流。造就了中華文明的集體(ti) 主義(yi) 根性。

 

中華文明並不是沒有“分”的概念,但並不是“分治”,而是“分工”。荀子對於(yu) “分合關(guan) 係”論述最為(wei) 明確。他說,人體(ti) 力弱小,何以能超越禽獸(shou) 而生存?因為(wei) 人能組織成集體(ti) 。組成集體(ti) 的關(guan) 鍵在“分工”。即確定不同的社會(hui) 角色,但要對彼此承擔起責任。隻要分工符合“禮義(yi) ”,就能整合社會(hui) 。因此,分是為(wei) 了和,和是為(wei) 了統一,統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大,強大則能夠改造自然。[15]

 

(五)

 

伊索克拉底死了。說說亞(ya) 裏士多德的命運。

 

亞(ya) 曆山大輝煌遠征時,師以徒貴,亞(ya) 裏士多德榮歸雅典,開辦了“呂克昂學院”。[16]經費由馬其頓出。

 

呂克昂學院很快就成了柏拉圖學院的勁敵。亞(ya) 裏士多德在呂克昂學院專(zhuan) 門收羅和自己一樣外邦出身的思想家。雅典人暗罵亞(ya) 裏士多德“忘恩負義(yi) ”,集合這些外邦人,為(wei) 馬其頓充當智囊、間諜和說客,是文化侵略的急先鋒。

 

亞(ya) 裏士多德的本意或許正是如此。既然雅典隻能被智慧征服,那就用更大的智慧來征服它。亞(ya) 裏士多德在呂克昂學院流傳(chuan) 下了47本著作,建立了人類曆史上最廣博、最統一的知識體(ti) 係,被稱作他的“第二雅典時期”。他第一次告訴人們(men) ,智慧不需要神啟,是可以憑借理性和邏輯來認識的。

 

在這裏,他寫(xie) 下了被西方政治學奉為(wei) 圭臬的名著《政治學》,其中有大量對城邦政治的反思。他將城邦政治分為(wei) 君主與(yu) 僭主、貴族與(yu) 寡頭、共和與(yu) 平民六種形態,他嚴(yan) 厲批評了其中的暴民政體(ti) ,認為(wei) 暴民政體(ti) 是不以法律為(wei) 依歸的另一種專(zhuan) 製。類似於(yu) 極端民粹主義(yi) 。

 

令人驚異的是,他還提出了“絕對王權”的概念。即“由君主一人代表整個(ge) 氏族或整個(ge) 城市,全權統治全體(ti) 人民的公務,這種形式猶如家長對於(yu) 家庭的管理”。[17]他認為(wei) ,“整體(ti) 總是超過部分,這樣卓絕的人物,本身恰恰是一個(ge) 整體(ti) ,而其他的人們(men) 便類於(yu) 他的部分,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大家服從(cong) 他的統治,不同他人輪番,讓他無限期地執掌治權。”[18]這在希臘世界的政治倫(lun) 理中,可以算是極端的異類。

 

批評亞(ya) 裏士多德的人說,“絕對王權”是為(wei) 了亞(ya) 曆山大量身定做的政治理論,說明他熱愛權力甚於(yu) 真理。為(wei) 他辯護的人說,這不過是一個(ge) 理論推演的極端模式,並非用於(yu) 實踐。其實,他真正在思考的是,如何將馬其頓王權政治和希臘城邦政治進行有效融合。[19]

 

然而,他的思考與(yu) 實驗沒有走到頭。

 

亞(ya) 裏士多德回到雅典的第13年(公元前323年),亞(ya) 曆山大病死於(yu) 巴比倫(lun) 。他是帶著遺憾死去的。公元前325年,亞(ya) 曆山大率領著征服了埃及、波斯、印度的雄師萬(wan) 裏迢迢來到印度旁遮普邦比亞(ya) 斯河畔。跨過這條河,是他夢想中的全印度乃至中國。他激情澎湃地鼓勵將士們(men) 繼續前進。而這些征戰多年的騎士們(men) ,每個(ge) 人身後都有一支支馬隊駱駝隊,裝滿了沉甸甸的戰利品,他們(men) 再也不想東(dong) 進半步。亞(ya) 曆山大隻能順著河邊的斜陽痛哭而返,兩(liang) 年後病死。

 

在亞(ya) 曆山大折返的這一年,中國的秦惠文王已消化完商鞅變法30年的成果,正式確定了統一天下的雄心;而趙武靈王也在這一年即位,開始搞胡服騎射,打造出東(dong) 亞(ya) 最強的騎步兵混合軍(jun) 隊。也是在這一年前後,孟子遊於(yu) 鄒、滕、魏,繼承孔子學說,係統提出了“仁政”思想;莊子遊於(yu) 宋、楚、魏,繼承老子學說,提出了“天道”思想;齊國則開始興(xing) 建稷下學宮,力圖囊括儒、道、名、法、兵、農(nong) 、陰陽各家,中華文明的精神世界由此成形。從(cong) 軍(jun) 事力量、到社會(hui) 製度,到思想理念,東(dong) 西兩(liang) 大古老文明在同一時間孕育出了各自的文明內(nei) 核。隻是曆史沒有讓它們(men) 在此時相遇交融。不過,還是留下了一點痕跡。20世紀的考古學家們(men) ,在新疆和田挖出了一種奇特的銅錢。錢體(ti) 是典型的希臘形製(圓形無孔打壓),幣值和分量卻是秦漢規製(“重廿四銖銅錢”“六銖錢”)。正麵是漢文篆字,背麵是佉盧文。佉盧文是巴克特裏亞(ya) 王國的文字。這個(ge) 國家是亞(ya) 曆山大留下的希臘化王國,在今日的阿富汗。通過西遷的月氏王國作中介,它與(yu) 漢王朝有了文化貿易的交往,為(wei) 日後更大規模的東(dong) 西方“絲(si) 綢之路”奠定了基礎。冥冥中慰藉了亞(ya) 曆山大希望行走到“世界盡頭”的夢想。

 

把目光再移回到希臘。偉(wei) 大的學生亞(ya) 曆山大剛死,偉(wei) 大的老師亞(ya) 裏士多德立即遭到反攻倒算。要麵臨(lin) 雅典公民大會(hui) 的審判,借口是他“褻(xie) 瀆神靈”。上次這樣被審判而喝下毒芹汁的,是他的師祖蘇格拉底。

 

亞(ya) 裏士多德不願重蹈覆轍。[20]他逃匿到馬其頓控製下的維亞(ya) 島上,島上有溫泉鬆林。一年後,怏怏去世。他的逃跑遭到滿雅典的嘲笑,說他沒有蘇格拉底的風骨。

 

亞(ya) 裏士多德的學術體(ti) 係塑造了後世西方文明,卻無法征服當時的雅典。希臘城邦對“本土性”的絕對堅持,導致了政治的封閉。同時代的戰國思想家們(men) 比亞(ya) 裏士多德幸運得多,他們(men) 可以在各個(ge) 國家巡遊發展。哪裏符合自己的政治理想,就在哪裏出謀劃策。戰國七雄的改革,都由外來遊士主導。秦之所以能統一天下,正因其丞相與(yu) 客卿都是外來的知識分子。分治不見得開放,統一不見得封閉。

 

(六)

 

和伊索克拉底死後一樣,亞(ya) 裏士多德死後的局勢發展,也走向了他理想的反麵。

 

亞(ya) 曆山大帝國內(nei) 部分裂,三大繼承者王國相互征伐,不斷分裂獨立。這不是因為(wei) 亞(ya) 曆山大死得早。在他沒死時,除了推動了一部分歐亞(ya) 上層通婚外,沒有對所征占的龐大帝國進行過內(nei) 部政治整合,更沒有進行過基層政權建構。

 

馬其頓帝國的擴張方式,是在所到之處創建希臘式的自治城市。這種“自治”是對留居該城市的希臘殖民者而言,不包括被征服的土著社會(hui) 。在每個(ge) 新征服的亞(ya) 洲城市,亞(ya) 曆山大都把自己的“王友”,派駐到該城市當總督,隻管軍(jun) 事和稅收,城市的民政依靠希臘移民組成的“自治委員會(hui) ”管理。為(wei) 了提前得到稅收和降低行政成本,馬其頓的總督們(men) 甚至向商人們(men) 拍賣轉讓了收稅權。

 

中國戰國時代的基層政權組織方式則完全不同。出土秦簡顯示,秦國每擴張一處,都要建立從(cong) 縣到鄉(xiang) 的基層政權組織。其縣鄉(xiang) 官吏要負責收稅、組織墾荒、統計戶口、記錄物產(chan) ,再把這些信息輸送到秦都鹹陽編冊(ce) 保存。秦吏也不在一地久留,而是數年一輪換。這是一竿子插到底的郡縣製組織方式。

 

放棄民政,隻要稅收與(yu) 金錢,不服就派軍(jun) 隊鎮壓。一時可以最小的行政成本獲取最大的財富,但也放棄了對當地社會(hui) 的長遠整合規劃。在這樣的體(ti) 製下,中央強大的時候尚可,一旦中央權力衰弱,離心力就產(chan) 生了,城市紛紛脫離控製。亞(ya) 曆山大帝國的分崩離析是必然的。

 

這不能怪亞(ya) 曆山大。因為(wei) 即便是他的導師亞(ya) 裏士多德,也從(cong) 未設想過大規模政治體(ti) 的理論。他的“絕對王權”概念,隻是從(cong) 一個(ge) 城邦的角度。在那個(ge) 時代,並不是沒有超大規模的政治體(ti) 可供研究,如埃及和波斯。但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它們(men) 都是“非政治”的,是不先進的,隻有希臘城邦政治才能叫作“政治”。[21]雖然亞(ya) 曆山大帝國是在他的精神指導下成為(wei) 政治現實,但他依然沒有設計出一個(ge) 比埃及和波斯更“先進”的超大規模政治體(ti) 的製度。

 

後人辯解說,雖然作為(wei) 政治實體(ti) 的希臘統一國家消失了,但作為(wei) 文化精神的希臘,在羅馬的軀體(ti) 上得以永存,成為(wei) 歐洲精神的母體(ti) 。國家滅亡無所謂,文化永存已足夠。

 

這要聽聽當時的希臘人民怎麽(me) 說。希臘王國滅亡過程中,一大批希臘高級知識分子以人質身份被送入羅馬貴族家庭當老師。其中就有著名曆史學家波利比烏(wu) 斯。他在名著《曆史》中問道:“為(wei) 什麽(me) 希臘不斷瓦解,羅馬卻能一直強大?”他那時心中想要的,恐怕不是僅(jin) 存精神的希臘,而是一個(ge) 實體(ti) 與(yu) 精神共存的希臘。

 

三、終篇

 

(一)

 

亞(ya) 裏士多德死後,被思想界冷落了七八百年。他的馬其頓經曆成為(wei) 他的汙點。流傳(chuan) 下來的希臘羅馬文獻對他極盡諷刺,什麽(me) “現實主義(yi) ”“功利主義(yi) ”“依賴強權者”等等。直到中世紀宗教家們(men) 為(wei) 了用他的思想來證明上帝的存在,他才重新獲得崇高地位。他的著作保存於(yu) 埃及的亞(ya) 曆山大圖書(shu) 館,後來被阿拉伯人獲取翻譯,又經過十字軍(jun) 東(dong) 征帶回了歐洲,推動了文藝複興(xing) 。

 

伊索克拉底受冷落時間更長。在漫長的曆史時期內(nei) ,人們(men) 認為(wei) 他的自殺是天譴,是因為(wei) 他與(yu) 腓力合夥(huo) 誘騙了希臘。他的墓園立柱頂部,樹立著一尊以歌聲惑人的海妖塞壬的雕像。直到近代重新討論馬其頓帝國傳(chuan) 播希臘文化功績時,他才得以被重新評價(jia) 。

 

荀子身後的命運前麵已經說了。再補充一段。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譚嗣同決(jue) 意赴死前寫(xie) 的《仁學》痛罵荀子。他認為(wei) ,中國曆代王朝不管表麵上用什麽(me) 意識形態,根本上就是荀學。“兩(liang) 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兩(liang) 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xiang) 願也。唯大盜利用鄉(xiang) 願,鄉(xiang) 願工媚大盜。”梁啟超罵得更狠,說荀子就是引法入儒、導致專(zhuan) 製主義(yi) 維持兩(liang) 千年的罪魁禍首。

 

然而,三十年後,不斷“以今日之我與(yu) 昨日之我決(jue) 裂”的梁啟超在去世前不久(1927年)為(wei) 荀子翻了案。

 

荀子的頭號“罪證”是“性惡論”——“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但梁啟超千辛萬(wan) 苦為(wei) “偽(wei) ”字找到了另一個(ge) 解釋:在戰國時代,“偽(wei) ”的古漢語原意不是指虛偽(wei) ,而是指改變(“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為(wei) 之偽(wei) ”)。荀子並非認為(wei) “人性本惡,唯有專(zhuan) 製”,而是認為(wei) “人性雖惡,但能夠改變”。因此既要有嚴(yan) 刑峻法以應對人性之惡,也要有仁義(yi) 道德以培育人性之善。這就將其與(yu) 孔孟之學統一起來了。

 

這30年,梁啟超看過了美國門羅主義(yi) ,看過了“一戰”,看過了國聯破產(chan) ;自己幹過維新、幹過共和、組過立憲黨(dang) ,搞過二次革命。最後回歸學海。他看懂了中國,也看懂了自己。

 

終於(yu) ,他為(wei) 荀子改了這一個(ge) 字。

 

近代史上重新評價(jia) 荀子的,不僅(jin) 是梁啟超。章太炎把荀子尊為(wei) 孔子之後的聖人;胡適認為(wei) 荀學與(yu) 同時代各學派皆有關(guan) 係;郭沫若說荀子是雜家之祖;馮(feng) 友蘭(lan) 評價(jia) 荀子在中國曆史地位如同西方的亞(ya) 裏士多德。最後,毛主席說,荀子是唯物主義(yi) ,是儒家的“左派”,很欣賞荀子“製天命而用之”的哲學觀與(yu) “法後王”的曆史觀。[22]

 

這幾位思想家的命運,說明每一個(ge) 文明內(nei) 部,每一種精神追求,都蘊含著巨大矛盾。在人類社會(hui) 進程上,不存在某種能解釋一切的理論,不存在某種普世的絕對原則。每一個(ge) 致力於(yu) 改變真實世界、而不是構建烏(wu) 托邦的思想家,終有一刻,都會(hui) 麵臨(lin) 著不可自洽、相反相成的痛苦。但這痛苦和矛盾中,也孕育著相輔相成的未來之路。要敢於(yu) 不向任何一種絕對性低頭,要敢於(yu) 在不可能處創造可能。

 

(二)

 

當今時代,最大的矛盾是“自由優(you) 先”還是“秩序優(you) 先”。這恰是希臘文明和中華文明的核心要義(yi) 。

 

希臘人對自由的熱愛,讓“希臘人”從(cong) 種族的名字變成了“智慧”的代名詞。說誰是“希臘人”,就是說他是個(ge) 智者,不管他出自何方。中國人對秩序的熱愛,則讓中華文明成為(wei) 唯一同根同文並以國家形態持續至今的文明。

 

很多時候,文明的優(you) 點也是它的缺點。拿科技為(wei) 例,中華文明在曆史上就沒能產(chan) 生出科技文明。從(cong) 製度上說,當對秩序的追求到了極致的時候,便會(hui) 阻礙效率主義(yi) 價(jia) 值觀的形成,失去創新技術的動力。從(cong) 價(jia) 值觀上說,極端實用主義(yi) 與(yu) 經驗主義(yi) 忽視了對客觀世界的邏輯推理,造成理論、實驗和科技互相隔離,阻礙了近代科學在中國的產(chan) 生。希臘文明的科技成就雖是受亞(ya) 非古老文明已經積累的數學、天文、工程學知識影響,但畢竟是希臘,而不是亞(ya) 非古老文明,將這些文明成果做了集中轉化,奠定了未來歐洲科學的基礎。這是中華文明要始終向希臘文明學習(xi) 的地方。

 

中國,不是唯一的大一統文明。但所有的大一統文明,首要的價(jia) 值基礎都在於(yu) 長久和平。長久和平帶來的穩定,混亂(luan) 自由帶來的創新,哪個(ge) 更值得追求?這涵蓋了哲學、政治學、倫(lun) 理學等領域的無窮爭(zheng) 論,可以說是不同文明價(jia) 值觀之爭(zheng) ,永遠沒個(ge) 定論。即便在希臘羅馬文明內(nei) 部,對很多問題也會(hui) 有不同答案。如有古史學家說,羅馬在產(chan) 生智慧方麵,遠遠不如希臘。所有哲學與(yu) 科學,都是希臘產(chan) 生的,羅馬隻不過產(chan) 生了幾個(ge) 詩人與(yu) 工匠。但如果沒有羅馬的政治架構,就不會(hui) 有希臘文化和基督教的世界性傳(chuan) 播。如有政治學家說,隻有按雅典那樣按抽簽決(jue) 定治理權的直接民主,才是真正的民主。但如果沒有羅馬的混合政製,雅典精神將永遠隻限於(yu) 一個(ge) 幾萬(wan) 人的小城邦,而不會(hui) 發展成世界性文明。

 

不同的答案,正是不同的路徑。保留這些不同的本身,恰好是為(wei) 文明日後的升華留下可能。多元與(yu) 矛盾並存,會(hui) 為(wei) 人類文明基因庫留下更多種子。

 

因此,對自由優(you) 先與(yu) 秩序優(you) 先的分歧,不應成為(wei) 中西文明交流的障礙,反而應成為(wei) 中西文明互鑒的基礎。一方麵,技術發展進入爆炸式創新的前夜,讓我們(men) 深刻認識到自由帶來的創造力;另一方麵,非傳(chuan) 統安全危機頻繁爆發,也讓我們(men) 重新認識到秩序的寶貴。對於(yu) 自由來說,要探討如何加強秩序,以防止瓦解;對於(yu) 秩序來說,要探討如何加強自由,以激發創新。問題不是在自由和秩序中二選一,而是在哪個(ge) 環節加強自由,在哪個(ge) 環節加強秩序。

 

過去,驗證一個(ge) 理念,甚至需要數百年時間,數代人去重複錯誤。而今天,在技術革命下,幾年之間就能看清來龍去脈。唯有懂得反省反思、不斷包容、和諧共生、互鑒互融的文明,才是真正可持續發展的文明。為(wei) 此,中國與(yu) 歐洲真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心。

 

注釋:

 

[1] 美國著名政治學理論家、曆史學家拉塞爾·柯克指出,“美國秩序源於(yu) 對西方文明三千年曆史的萃取。基督教貢獻了自由秩序的基礎,希臘古典文明貢獻了藝術與(yu) 科學,羅馬貢獻了政體(ti) 與(yu) 自然法,英國貢獻了法治與(yu) 市場、習(xi) 俗與(yu) 盎格魯傳(chuan) 承。”參見拉塞爾·柯克:《美國秩序的根基》,張大軍(jun) 譯,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

 

[2] 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希臘各族,正如位於(yu) 這些地方的中間地帶一樣,兼具了二者的特性。因為(wei) 希臘人既生命力旺盛又富於(yu) 思想,所以既保持了自由的生活又孕育出了最優(you) 良的政體(ti) ,並且隻要能形成一個(ge) 政體(ti) ,它就具有統治一切民族的能力。”(《政治學》1327b-1328a)參見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苗力田、顏一、秦典華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43~244頁。

 

[3] 參見劉德銀:《為(wei) 政之常》,《江陵王家台15號秦墓》,載《文物》1995年第1期;陳鬆長:《為(wei) 吏治官及黔首》,載《嶽麓書(shu) 院藏秦簡 1-3 釋文(修訂本)》,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2018年版;朱鳳瀚:《北大藏秦簡<從(cong) 政之經>述要》,載《文物》2012年第6期。

 

[4] 《老子》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穀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貞。”參見朱謙之:《新編諸子集成:老子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

 

[5] 《荀子·強國》:“其百姓樸,其聲樂(le) 不流汙,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順,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jian) 、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國,觀其士大夫,出於(yu) 其門,入於(yu) 公門;出於(yu) 公門,歸於(yu) 其家,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dang) ,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觀其朝廷,其朝閑,聽決(jue) 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古之朝也。”參見王先謙:《新編諸子集成: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

 

[6] 《荀子·強國》:“雖然,則有其諰矣。兼是數具者而盡有之,然而縣之以王者之功名,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是何也?則其殆無儒邪!”參見王先謙:《新編諸子集成: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

 

[7] 《荀子·非十二子》:“不知一天下,建國家。”參見王先謙:《新編諸子集成: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

 

[8] 宋儒晁公武在《郡齋讀書(shu) 誌》中評其“以性為(wei) 惡,以禮為(wei) 偽(wei) ,非諫諍,傲災祥,尚強伯之道。論學術則以子思、孟軻為(wei) 飾邪說,文奸言,與(yu) 墨翟、惠施同詆。”參見晁公武著,孫猛校:《郡齋讀書(shu) 誌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9] 參見田漢雲(yun) 點校:《荀卿子通論》,《新編汪中集》,廣陵書(shu) 社2004年版。

 

[10] 伊索克拉底在《致腓力辭》認為(wei) ,“雅典在任何狀態下都不會(hui) 安寧,除非希臘所有的大城邦結束彼此的紛爭(zheng) ,並把戰爭(zheng) 引向亞(ya) 細亞(ya) ,同時還要決(jue) 心從(cong) 蠻族人(波斯)那裏奪取他們(men) 所享有的好處。”參見伊索克拉底:《古希臘演說辭全集:伊索克拉底卷(精裝)》,李永斌等譯,吉林出版集團2015年版。

 

[11] 參見保羅•卡特利奇:《亞(ya) 曆山大大帝》,曾德華譯,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0年版,第48頁。

 

[12] 黑格爾指出,“亞(ya) 曆山大的教養(yang) ,有力地駁斥了關(guan) 於(yu) 思辨哲學對於(yu) 實踐無用的那種流行說法。對於(yu) 亞(ya) 曆山大,亞(ya) 裏士多德不采用近代一般的淺薄的教育王子的方法來教育他,關(guan) 於(yu) 這一點,隻要看看亞(ya) 裏士多德的誠懇認真,就可以很自然地意識到:亞(ya) 裏士多德是知道什麽(me) 是真理,什麽(me) 是真的文化教養(yang) 的。”參見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賀麟、王太慶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13] 《左傳(chuan) ·哀公·哀公七年》:“禹合諸侯於(yu) 塗山,執玉帛者萬(wan) 國。”參見:楊伯峻注:《春秋左傳(chuan) 注(修訂本)》, 中華書(shu) 局2016年版。

 

[14] 考古學已證實,商作為(wei) 廣域王權國家之影響已到今日長江以南。夏是否作為(wei) 朝代存在尚有爭(zheng) 議,但一派主流觀點認為(wei) ,二裏頭極為(wei) 接近夏都。夏商周斷代工程首席科學家李伯謙教授表示,由文獻史學、考古學、測年技術科學等學科合作研究的結果證實:中國曆史上的夏朝是客觀存在的,夏史基本可信。參見新華社記者王丁、桂娟、雙瑞:《求解中國考古學“哥德巴赫猜想”——跨越60年的夏朝探尋》,https://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9-11/30/c_1125292348.htm。

 

[15] 《荀子·王製》:“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以義(yi) 。故義(yi) 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參見王先謙:《新編諸子集成: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

 

[16] 參見托馬斯·阿奎那:《亞(ya) 裏士多德十講》,蘇隆編譯,中國言實出版社2003年版。

 

[17] 參見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III.14,1285b25-30,苗力田、顏一、秦典華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18] 參見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III.17,1288a25-30,苗力田、顏一、秦典華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19] 絕對王權的概念在歐洲思想史上擁有巨大的影響。中世紀教權高於(yu) 王權,反對絕對王權的存在。從(cong) 博丹的“最高主權”到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到霍布斯的《利維坦》,歐洲絕對王權的概念漸漸複活。其直接的政治實踐,就是法國路易十四“太陽王”的絕對王權統治。但也正是絕對王權導致了法國大革命的暴力。托克維爾在《舊製度與(yu) 大革命》中對此做了深刻的批判。

 

[20] 參見托馬斯·阿奎那:《亞(ya) 裏士多德十講》,蘇隆編譯,中國言實出版社2003年版。

 

[21] 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大多數人認為(wei) 一個(ge) 大邦必然較為(wei) 幸福,或許他們(men) 是說得對的,但他們(men) 未必真正了解一個(ge) 城邦為(wei) 大為(wei) 小的實義(yi) ,他們(men) 以數量為(wei) 標準,憑人口的多寡來判斷邦國的大小,但國勢強弱與(yu) 其以人數來衡量毋寧以他們(men) 的能力為(wei) 憑。如人們(men) 的各從(cong) 其業(ye) ,城邦也能各盡其用。凡顯然具有最高能力足以完成其作用的城邦才可以算是最偉(wei) 大的城邦。”參見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VII.4,1326a5-15,苗力田、顏一、秦典華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22] 參見陳晉:《毛澤東(dong) 閱讀史》,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出版社201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