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中的那個(ge) “大”

作者：楊朝明 李文文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一日丙子

          耶穌2020年4月3日

《大學》共1700餘(yu) 字，論字數，在儒家“四書(shu) ”中是最小的一部，然而，正如它名字中的“大”所昭示的，它其實是一部非同尋常的大書(shu) ，其中包含了中國的大思維、大格局、大學問。

《大學》之“大”，著眼在人

中國文化的最大特點在於(yu) 它以人為(wei) 本，把著眼點放在現實社會(hui) 中的人身上，思考人性與(yu) 人的價(jia) 值。人組成社會(hui) ，就離不開法律與(yu) 道德的約束，需要人的自覺修身，這便是儒家的理想人格追求。這就是說，社會(hui) 要和諧，就必須強化人的社會(hui) 性，知止向善，敢擔當、能引領，這就是《大學》所要成就的人。

在儒家的教化思想體(ti) 係中，人需要理解社會(hui) 的發展過程，通過具體(ti) 事物或實踐去窮理正心，從(cong) 而保持和維護良知，喚醒與(yu) 放大善性，教化與(yu) 引領人心。真正理解和弄懂“人”的內(nei) 涵，才能遵守法律與(yu) 道德。

中華先賢思考人本身，思考在“人心”和“道心”之間如何去把控，思考人類怎樣才能更加和睦，社會(hui) 怎樣才能更加和諧，思考人怎樣才能成為(wei) 一個(ge) 有境界的人。《大學》正是這一宏闊思維的偉(wei) 大結晶，《大學》之“大”，在於(yu) 大其體(ti) 而全其用，在於(yu) 它闡述了人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大學》有修己安人、內(nei) 聖外王的氣象，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規模。《大學》是一部政治學“巨著”，孫中山稱它是“最係統的政治哲學”，把一個(ge) 人“從(cong) 內(nei) 發揚到外”，是“我們(men) 政治哲學的知識中獨有的寶貝”。

“大”是所學，學依“大”起

古代教育有“小學”與(yu) “大學”之分。人生七八歲入小學，主要學習(xi) 處事與(yu) 待人的細節，學習(xi) 具體(ti) 的知識。15歲左右入大學，開始了解或理解人心、社會(hui) 與(yu) 自然。小學是大學的鋪墊，大學確立人的格局。可見，“大學”首先是相對於(yu) “小學”而言。

何者為(wei) “大”？《說文》曰：“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人怎樣才能立於(yu) 天地之間？人心應該裝得下“古往今來”“寰宇四方”“家國天下”，人因此而大，與(yu) 天地並立。人唯有在良善本性的光照下，古往今來才有意義(yi) ，寰宇四方才有溫度，家國天下才有價(jia) 值。

《大學》開篇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這是《大學》的“三綱領”，說的是由自身修養(yang) 開始，放大善性，推己及人，使社會(hui) 達到至善之境。大學之“大”，“大”在忠恕之道，“大”在知行合一。大學之“大”在於(yu) “明明德”，發揚人之光明本性，亙(gen) 古不變。人有光明本性，天然具有，不假外求。孟子稱“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光明本性不是外在的饋贈，我固有之，貴在盡心知性，將此心此性充實而有光輝。大學之“大”，本性光明是“大”，自覺向上是“大”，天生天養(yang) 之尊貴是“大”。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是天賜尊爵，德義(yi) 可貴。

確立了大學之“大端”，再讀《大學》所說“知止而後有定”，知止，即複其心之本然，知至善隻在吾心，本性具足，本來光明，不再紛然外求，而後有定，進而能靜、能安、能慮、能得。《大學》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八條目”，也隻是將自己的心體(ti) 應物隨景，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如“格物”一說，正是於(yu) 事於(yu) 物中體(ti) 認自家心體(ti) ，我正則物正，我正則事正。萬(wan) 理燦然，足見大人氣象之“大”。

同樣是人，何以有大有小？隻在於(yu) 自己的選擇。追從(cong) 心誌是謂大，盲從(cong) 耳目是謂小。同樣是人，為(wei) 何有追隨的差別？耳目不能思考，追從(cong) 外物，外物相交於(yu) 外物，人被誘引迷失。《逸周書(shu) 》有“耳目役心”之說，耳目役於(yu) 心，便是順從(cong) 自己的心誌，不盲從(cong) 耳目。心與(yu) 耳目不同，心貴能思，能思則能“中”。立乎大者，從(cong) 其心誌，是謂大人。

“大”因學顯，因學而“大”

光明本性的發揚光大就是“明明德”，就是放大善性。“明德”因學而明，因學而顯，因學而大。學者，覺也。所謂善惡，隻是覺與(yu) 不覺，也是學與(yu) 不學，因學而覺，因學而大。大人之學，亦是大覺之道。

學貴能覺，覺知我本光明。正如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年齡稍長，無不知敬其兄，是謂良知良能。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本性使然。愛其親(qin) ，是謂仁；敬其兄，是謂義(yi) ——皆“明德”也。

我欲仁，斯仁至矣。《大學》引《尚書(shu) 》，曰“克明德”“顧諟天之明命”“克明峻德”。克，能也。克明德，顯用有德；顧諟天之明命，時常顧及上天賦予的光明本性；克明峻德，能明大德。所談皆是“自明”，即我能光明。自動、自發是取得卓越成就的源動力；自覺是道德恒久孕育的土壤；自省才可不斷覺知與(yu) 超越；自安的人心如清泉明月；自明方可光照家國天下。

學貴能覺，覺誠而慎獨。誠其意，是真知行的功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專(zhuan) 心致誌，能覺者不會(hui) 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本心本性無大小，人之所見有大小，私欲天天長，就像地上的灰塵，一天不掃便又積了一層，必須踏實用功，愈探愈深，學個(ge) 明白通透。慎獨，就像自己回家，回歸光明本性。切莫走向叉路小道，切莫被荊棘或鮮花牽絆，要目視前方，心無旁騖。

學貴能覺，覺知心體(ti) 之正，格人心之非。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千言萬(wan) 語，隻是希望人能約束放肆之心，自覺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知今是而昨非，知失之易而守之難，不可頃刻失其養(yang) 。修身在正其心，心正而後身修，喜、怒、哀、樂(le) 本體(ti) 自是中和的，但因人的意念不同，有過與(yu) 不及的差別，如此便成私欲，有了偏差。把握思想意誌，不意氣用事，保持覺知，心有所主。

“大”因學顯，言“克明德”，是內(nei) 聖；因學而“大”，即“作新民”，是外王。成湯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似在洗身，實是洗心，沐浴其身以去其垢，洗濯其心以去其惡。持有光明本性，在明德的浸潤下，鼓舞振起作自新之民，開始新的夢想，麵對新的擔當。

由“大”而達，因“學”而通

《大學》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因“大”而達，因“學”而通。達於(yu) 視聽言動，通於(yu) 家國天下。就內(nei) 而言，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正謂“格物、至知、誠意、正心”。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就外而言，通於(yu) 家國天下，正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我”而言，有內(nei) 外之分，先後之序，《大學》有一條主線貫穿終始。大由小生成，高由低成就；外在的彰顯，源於(yu) 內(nei) 在的積澱。希望“明明德於(yu) 天下”，需要一次次向小處、低處、實處落地，一次次向內(nei) 聚斂。當小處、低處、實處堅實有力的時候，種子便開始生根發芽，慢慢長出枝葉，開花結果，呈現繁茂生長的景象。就社會(hui) 而言，有“我他之別”，然生命之本性是趨向於(yu) 通的，貴在奉行“絜矩之道”。絜矩，古代的度量工具，象征法度、準則；所謂矩，首先是對自己的要求，這是關(guan) 鍵。“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上下、前後、左右均是如此。

《大學》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上下左右、東(dong) 南西北，九九歸一，回到生命的中心點。這誠如王陽明所言：“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斂為(wei) 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於(yu) 生命的中心點，自覺向上，以身從(cong) 心。在明明德上發揚光大，在良知良能上體(ti) 認擴充，在“大”的氣象中，涵養(yang) 氣質而熏陶德性，學達性天。這便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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