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進士百人的滎陽鄭氏家族是怎樣的存在

作者：查屏球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一日丙午

          耶穌2020年3月4日

《唐代滎陽鄭氏家族：世係與(yu) 婚姻關(guan) 係考》，謝思煒、王昕、燕雪平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8月第一版，58.00元

如果從(cong) 社會(hui) 結構上來看，唐代仍是世族化社會(hui) 。雖然科舉(ju) 製的實施已改變了中古世族製的政治功能，但是世族仍是唐人普遍認同的歸屬，他們(men) 追求的是科舉(ju) 才能與(yu) 世族出身雙重價(jia) 值，科舉(ju) 功名唯有與(yu) 世族身份相配才更有光彩。因此，研究唐代社會(hui) 結構，了解唐人生存方式，仍需以世族為(wei) 基本細胞。近二十年來，新出的唐人墓誌數量日增，家族墓誌整體(ti) 出土之事也較多。利用新出石刻文獻以補充傳(chuan) 世文獻不足，考述相關(guan) 史實，已成為(wei) 當代唐代文史研究的熱點。即以世族研究一事論，已出現了如趙超《新唐書(shu) 宰相世係表集校》、伊沛霞《早期中華帝國的貴族家庭——博陵崔氏個(ge) 案研究》等頗有影響的成果。近日，謝思煒等著《唐代滎陽鄭氏家族——世係與(yu) 婚姻關(guan) 係考》也是這樣的成功之作。

該書(shu) 突出之處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點：一是文獻收集全麵，材料充實。作者將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地下新出文獻都作了較充分的調查，共輯得與(yu) 鄭氏人物有關(guan) 的碑誌材料365件，此外，還利用其他各種史料26篇，共錄得鄭氏人物近600人，見於(yu) 書(shu) 後索引的鄭氏人名近800人。此前以《新唐書(shu) ·宰相世係表》所列鄭氏人數（1064）為(wei) 最多，本書(shu) 已增補一半以上了，應是迄今為(wei) 止滎陽鄭氏最豐(feng) 富的史料集成了。

二是本書(shu) 對滎陽鄭氏發展史中關(guan) 鍵點有較深入的發掘，如作者關(guan) 注到李肇《國史補》所述“四姓惟鄭氏不離滎陽”，發現所謂山東(dong) 四姓很早已將居住地與(yu) 郡望所在地分離開了，高門世族都是乘世亂(luan) 各自經營的結果，而非憑自身高貴血統自然形成的。鄭氏家族在魏晉後幾次鼎革之際，都能抓住時機，通過聯姻，加大家族在權力結構中的比重，提升了家族的地位。亂(luan) 世中，他們(men) 還與(yu) 崔、盧、王、李及皇室聯姻，形成了穩固的世族聯盟。作者提出：“鄭氏家族始終保有北方世族強大的宗族關(guan) 係和鄉(xiang) 裏基礎，作為(wei) 滎陽當地的強宗豪族勢傾(qing) 一方。與(yu) 北方範陽盧氏等傳(chuan) 統強宗相比，在北魏移都洛陽後，滎陽由於(yu) 接近南北對峙的前線地帶，為(wei) 北魏統治者著意經營，鄭氏家族的政治影響力也因此有很大提升。”他們(men) 是控製一方的豪強，掌握了一定規模的私人武裝。世族不僅(jin) 僅(jin) 依士族影響，還需有勢族的實力。當然，世族也為(wei) 參與(yu) 政治付了很大的代價(jia) ，北魏鄭胡墓誌出土地有成批的鄭氏墓誌，作者推斷很可能與(yu) 爾朱榮河陰屠士事件相關(guan) 。

三是本書(shu) 寫(xie) 出了滎陽鄭氏在唐代世族文化中的特色。滎陽鄭氏在進入新朝後，一麵繼續保持與(yu) 皇室的聯姻，多家世代為(wei) 駙馬，僅(jin) 《新唐書(shu) ·諸帝公主傳(chuan) 》就記有八位公主嫁滎陽鄭氏。同時，也益發重視科舉(ju) 功名，如《唐摭言》所說：“草澤望之起家，簪紱望之繼世。孤寒失之，其族餒矣，世祿失之，其族絕矣。”滎陽鄭氏順應了進士科文化上升趨勢，家學傳(chuan) 統較早完成了由經學到辭賦之學的轉型，累代皆有進士科人材，甚至出現了鄭虔這樣的專(zhuan) 門教授辭科的廣文博士。本書(shu) 第二章關(guan) 於(yu) 各房支係的敘錄以及第三章“滎陽鄭氏宦曆與(yu) 生活”多有這一內(nei) 容的說明。現知唐代鄭氏科舉(ju) 及第者凡158人，其中進士114人（狀元13人），提升這一家族的社會(hui) 聲望，以至其時流行的科舉(ju) 故事也多以鄭家子弟為(wei) 素材。本書(shu) 正是從(cong) 這一角度專(zhuan) 章分析了《李娃傳(chuan) 》原型問題，揭示了這一文學作品中的曆史真實。又如，新近出現的鄭魴墓誌、魴與(yu) 妻合葬墓誌，比較集中反映了鄭氏家族文化特征，本書(shu) 也作了專(zhuan) 門論述，指出：一方麵如鄭魴父以門風標榜：“吾世家能讀書(shu) 為(wei) 文，保素業(ye) ，老足矣。焉能求名輩耶？”另一方麵，又孜孜以求之，鄭魴由江南到長安求試了四、五年才及第。作者還由此連綴出李景讓事，“景莊老於(yu) 場屋，每被黜，母輒撻景讓，然景讓終不肯屬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敢效人求關(guan) 節乎？’”弟考試失利兄則被母打，並以此出名，博得宰相同情而使弟及第。此事既說明世家家教之嚴(yan) ，又表明世族也極重進士科功名。取材典型，饒有趣味。

四是以滎陽鄭氏姻親(qin) 為(wei) 中心，勾稽出了唐代世族社會(hui) 關(guan) 係網絡。本書(shu) 第五章分別梳理了鄭氏與(yu) 皇室、趙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範陽盧氏及其他世族的婚姻關(guan) 係，列表展示，分列人名、科舉(ju) 、年代、職事官及官品等類目。這應是宋前世族社會(hui) 形態最直接的揭示，甚有價(jia) 值。世族在唐代並不是一個(ge) 製度性存在，而是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習(xi) 俗發生著影響，主要是以婚姻方式形成了一個(ge) 相對封閉的聯盟社會(hui) 。雖然，唐初李氏王朝曾想以王權法令打破這種聯盟體(ti) ，但是，積俗難改，終唐一朝五大姓世婚仍相沿不斷。這種姻親(qin) 關(guan) 係就是世族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一種存在方式，也是唐代士人社會(hui) 的活動空間，每人都可在這種關(guan) 係網中找到自己的坐標點。如書(shu) 中論及杜甫與(yu) 鄭氏的關(guan) 係，就是從(cong) 這一關(guan) 係網入手深究其事。杜甫有《唐故德儀(yi) 贈淑妃皇甫氏神道碑》一文，約作於(yu) 天寶元年。其時，杜甫三十歲，既無官職，又無科舉(ju) 功名，何以能為(wei) 當朝皇帝淑妃作此文呢？一方麵，這是因為(wei) 三王子事件後，皇甫妃作為(wei) 瑤王母，尊位已有下移；還有一個(ge) 原因就是杜家與(yu) 鄭家的姻親(qin) 關(guan) 係。杜甫的外祖母是李世民的孫子義(yi) 陽王李琮的女兒(er) ，下嫁到崔氏家，有二女，一女嫁杜家，生杜甫母親(qin) ，一女嫁鄭家，生鄭宏之母，故杜甫與(yu) 鄭氏子弟有姨表親(qin) 關(guan) 係。之前，他與(yu) 鄭宏之曾合寫(xie) 過一篇《祭外祖母文》，“維年月日，外孫滎陽鄭宏之、京兆杜甫，謹以寒食庶羞之奠，敢昭告於(yu) 外王父母之靈”，“宏之等從(cong) 母昆弟，兩(liang) 家因依。弱歲俱苦，慈顏永違。豈無世親(qin) ，不如所愛？豈無舅氏，不知所歸？”由文看，鄭宏之與(yu) 杜甫都有早年喪(sang) 母的經曆，故多得外家同情。可能即緣此關(guan) 係，杜甫與(yu) 鄭家人鄭虔、鄭潛曜交往頗多。由本書(shu) 所列《鄭氏北祖平簡公房世係表》看，鄭虔、鄭潛曜是堂叔侄關(guan) 係。潛曜妻是皇甫妃與(yu) 玄宗的女兒(er) 臨(lin) 晉公主，杜甫文中說:“甫忝鄭莊之賓客，遊竇主之園林。以白頭之稽、阮，豈獨步於(yu) 崔、蔡。而野老何知，斯文見托；公子泛愛，壯心未已，不論官閥，遊、夏入文學之科；兼敘哀傷(shang) ，顏、謝有後妃之誅。”雖然自認是無名無位的野老，又說他是鄭氏清客。對照《鄭氏北祖平簡公世係》與(yu) 《新唐書(shu) 宰相世係表》，可發現杜甫與(yu) 鄭氏及皇家之間的關(guan) 係。杜甫的姨媽嫁與(yu) 鄭九辯，與(yu) 鄭繇、鄭審、鄭虔、鄭萬(wan) 鈞、鄭蓋同輩，其子鄭宏之與(yu) 杜甫、鄭雲(yun) 逹、鄭潛曜、鄭濟同輩，而元稹是鄭濟女。在世家社會(hui) 觀念裏，外家侄依托舅姨也是一種生存方式。顯然，僅(jin) 憑《新唐書(shu) 宰相世係表》無法看出這些沾親(qin) 帶故的姻親(qin) ，唯有將地下史料與(yu) 傳(chuan) 世文對照，才可理出這些盤根錯節的關(guan) 係。作者由此表還考證出元稹為(wei) 杜甫作墓誌銘原因：元稹《敘詩寄樂(le) 天書(shu) 》言：“故鄭京兆於(yu) 仆為(wei) 外諸翁，深賜憐獎，因以所賦呈獻京兆翁，深相駭異。……又久之，得杜甫詩數百首，愛其浩蕩津涯，處處臻到，始病沈宋不存寄興(xing) ，而訝子昂未嚐旁備矣。”元稹母是鄭家女，此鄭京兆即鄭雲(yun) 逹，為(wei) 鄭虔之侄，與(yu) 杜甫為(wei) 同輩，是元稹的外祖父輩人物。可能就是緣於(yu) 這層關(guan) 係，元稹才接觸到數百首杜詩，了解杜甫，並能為(wei) 杜作墓誌。這一發現是很有意義(yi) 的事，元稹在杜甫墓誌銘末寫(xie) 到：“予嚐欲條析其文，體(ti) 別相附，與(yu) 來者為(wei) 之準，特病懶未就。適遇子美之孫嗣業(ye) 啟子美之柩，襄祔事於(yu) 偃師。途次於(yu) 荊，雅知餘(yu) 愛言其大父為(wei) 文，拜餘(yu) 為(wei) 誌。辭不可絕，餘(yu) 因係其官閥而銘其卒葬雲(yun) 。……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歿，命其子嗣業(ye) 。嗣業(ye) 貧，無以給喪(sang) ，收拾乞丐，焦勞晝夜，去子美歿後餘(yu) 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誌，亦足為(wei) 難矣。”杜嗣業(ye) 為(wei) 祖父遷墳途經荊州，就能以寒士身份，求得當時科場名星元稹作墓誌，顯然，其因不完全如元稹所敘知其好杜詩，而是他們(men) 之間存在著這種姻親(qin) 關(guan) 係。

如此看來，本書(shu) 不僅(jin) 是鄭氏家族史的史料補充，還是研究中古社會(hui) 史的專(zhuan) 書(shu) ，既有全局性曆史陳述，展示滎陽鄭氏在曆史上的演進過程，又能對文獻作深度發掘與(yu) 分析，對一些關(guan) 節點進行了專(zhuan) 題研究，有由微知漸、由小視大的史家意識，不僅(jin) 長於(yu) 輯錄新文獻，而且能從(cong) 新史料中發現了易被忽略的盲點，糾正了傳(chuan) 世史料的訛誤，恢複了曆史真相。因此，無論從(cong) 資料性、工具性還是從(cong) 知識性、思想性方麵看，本書(shu) 多有值得稱道之處，提升了唐代世族文化研究的學術高度。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