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梁漱溟與(yu) 中國文化

作者：艾愷（芝加哥大學曆史教授，著名漢學家）

來源：《洙泗儒話》第八輯，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一日丙辰

          耶穌2020年3月14日

艾愷，芝加哥大學曆史教授，著名漢學家，在梁漱溟研究上享有盛譽。

追蹤梁漱溟與(yu) 中國文化——艾愷先生訪談錄

《孔子學刊》（以下簡稱《學刊》）：艾愷先生您好，謝謝您接受我們(men) 的采訪。您把梁漱溟稱為(wei) 最後的儒家，如果從(cong) 梁漱溟先生上推至儒家的創始人孔子，二千多年來一脈相承的儒家文化裏，您認為(wei) 其精髓是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稱梁漱溟為(wei) 最後的儒家？

艾愷先生（以下簡稱艾）：儒家的精髓是按照中國文化的最基本的原則而行事的。在我看，什麽(me) 是儒家，什麽(me) 不是儒家，世人常常有誤解。漢朝司馬遷、司馬談他們(men) 就開始把這個(ge) 思想分類，有了這個(ge) “家”字，事實上這很難說，也引起了一些誤解，因為(wei) 這個(ge) 家也不像英文的school、學派啊，儒家沒有把自己限製起來，它和道家、法家等也沒有絕對的矛盾，比如我今天會(hui) 跟孔子在一起，明天會(hui) 跟其他什麽(me) 人在一起。十九世紀末年，康有為(wei) 成立孔教會(hui) ，這和儒家的本意其實完全不一樣。

二十世紀後能夠稱上知識分子的人越來越少，稱梁漱溟為(wei) 最後的儒家，並不意味著否定了與(yu) 他同時期和後來的新儒家。梁漱溟是二十世紀儒家的理想榜樣，可以這麽(me) 說。再過一兩(liang) 百年，也許曆史學家還會(hui) 把他看成行動家，有點像印度的甘地，梁先生依我現在的立場來看，就是這個(ge) 樣子。

依我看，隻有梁先生在儒家文化上的認知和實踐上表裏如一，一方麵公開說我們(men) 應該推行儒家傳(chuan) 統文化，一方麵去積極實踐。我曾經問他，儒學方麵的導師是誰?他說要是有的話還算是王陽明。因為(wei) 王陽明跟梁先生一樣，強調世界知行合一，當然也有一個(ge) 說法是獨立思考，表裏如一，這個(ge) 表裏如一就是知行合一的意思。他最欣賞、最喜歡的西方思想家之一就是實用主義(yi) 者杜威，也是強調實行知行合一的一位思想家。“表裏如一”，這裏邊有梁先生的儒家學者的理想，有“君子”的理想。隻有他一個(ge) 人真的去實現了表裏如一，他心裏有什麽(me) 他就做什麽(me) 就說什麽(me) 。別的知識分子我一個(ge) 都想不出來這樣的，他們(men) 的理想、他們(men) 的理論和他們(men) 的行為(wei) 之間總是有大的罅隙，而梁先生毫無罅隙，他一直都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晚年的時候，老年的時候，品德、性格一直都是一樣的。我用“最後的儒家”形容梁漱溟先生，他自己其實也是接受的。

《學刊》：梁漱溟先生對儒學與(yu) 儒教的問題有關(guan) 注並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認為(wei) 儒學可以發揮宗教的功能，不過它本身不是宗教，沒有宗教的缺點，也不依靠什麽(me) 神明，您是如何認識這一問題的？

艾：我的觀點與(yu) 梁先生的一致，認為(wei) 儒學不是宗教，儒家不是憑神靈傳(chuan) 播，它不是信仰。但儒家可以發揮宗教的功能。儒家包容性強，你可以接受任何宗教，儒家傳(chuan) 統就是這樣子，是中國思想的一種習(xi) 慣，是中國曆史上很明顯的一個(ge) 事情。

《學刊》：有學者稱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為(wei) 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實踐，您如何看待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

艾：依我個(ge) 人的看法，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核心理念是道德係統，就是中國共有的道德係統。剛才也說了儒家有個(ge) 特點，它看起來像宗教，不過似是而非，它並不是宗教，也沒有宗教的缺點，也不依靠什麽(me) 神明，就是因為(wei) 這個(ge) 關(guan) 係，他覺得未來的道德係統一定是儒家的係統。不說別的，你看現在世界上有什麽(me) 恐怖分子，他們(men) 自己也有他們(men) 自己的價(jia) 值判斷標準，就是殺人如麻對他們(men) 來說是好事，再這樣下去，全世界總有一天是爆發起來的，所以梁先生的意思是說，儒家有這種可以起宗教的作用，而不依靠某一個(ge) 文化，某一個(ge) 超自然的民族。他對這個(ge) 儒家的未來很樂(le) 觀。他是比較純粹的、真正的儒家的方法，他還有一個(ge) 很有意思的說法，為(wei) 什麽(me) 要把政府機構學校化，因為(wei) 他說政府就像一個(ge) 鐵鉤，社會(hui) 像一塊豆腐，這個(ge) 鐵鉤是很好意的要去幫助這塊豆腐，不過一鉤起來就散了。所以他覺得以前所用的這些辦法都不行，一定要從(cong) 儒家的根本基礎來想出一些新的辦法，他也強調基層社會(hui) ，縣政府也不要管他，就是每個(ge) 村子每個(ge) 鄉(xiang) 自治。

《學刊》：因為(wei) 崇敬、研究梁漱溟先生，您一個(ge) 西方學者與(yu) 中國文化結下了不解之緣，甚至稱自己“前輩子是個(ge) 中國人”。請問對於(yu) 中國文化，您是怎麽(me) 產(chan) 生興(xing) 趣的？您認為(wei) 其獨特性是什麽(me) ？

艾：說來話長，我大學時代逐漸對中國曆史中國文化感興(xing) 趣的.我是先看了一些書(shu) ，看了幾十本關(guan) 於(yu) 中國曆史的，關(guan) 於(yu) 日本曆史的，關(guan) 於(yu) 印度曆史的，關(guan) 於(yu) 南洋曆史的，我覺得中國文化可真是了不起，就是中國我覺得獨特的地方太多了，是最悠久的曆史，它的連續性震撼了我，真是沒想到。中華文明在人類曆史中顯現得與(yu) 眾(zhong) 不同，她的獨特之處在於(yu) ：中華文明曆史最悠久，延續了五千年；中華文明聚合的力量超越世界上任何前現代的文明；中華文明也涵蓋了最大的疆域，麵積比世界上任何前現代的文明都要廣闊；也許更重要的是她的連續性──當其他文明遭到外族入侵或陷入混亂(luan) 的時候，常常就崩潰滅亡，不能重新建立，隻有中華文明才能承受住這些考驗，繼續用同一套基本原則重新建立自身的文明體(ti) 係。我最初對中國曆史研究感興(xing) 趣，就是想找出中華文明如此獨特的原因。

中國最古老的一本書(shu) 《易經》，它講的是宇宙觀。宇宙是在《易經》裏是一個(ge) 陰陽互補的有機整體(ti) ，每一組成部分都是互相依賴的。宇宙是一個(ge) 有機的和諧的整體(ti) ，各個(ge) 部分是互相依賴的。比如陰陽，你把這個(ge) 陰拿掉就沒有陽，陽拿掉也沒有陰。意思就是說，雖然在表麵上有各種不同，甚至水火關(guan) 係互不兼容，但是在宇宙裏，每一部分都是和諧的，相互依存的。中國很早就有這麽(me) 一個(ge) 觀念，春秋戰國那些思想家，根本不會(hui) 提到這一點，他們(men) 把它當成一個(ge) 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必討論也不必辯論的問題。到了西漢，你看董仲舒的思想，什麽(me) 成分都有：法家的很多，道家的也很多，不過還是把他的思想稱之為(wei) 儒家。這不限於(yu) 精英分子的思想，老百姓的思想也是如此。《太平經》最早探討民間宗教，裏麵也是一樣，主要是道家，但也有法家的，有儒家的，有墨家的。所以，雖然在表麵上這些東(dong) 西格格不入，但還是可以把它當作一個(ge) 整體(ti) 的綜合起來。依我看，這種很強的包容性、綜合性是中國文化的一個(ge) 特征。別的文化沒有。

《學刊》：今天，儒學再次被東(dong) 西方關(guan) 注，另一位漢學家安樂(le) 哲先生曾多次闡述過儒家文化的世界意義(yi) 。與(yu) 西方文化相比，你認為(wei) 儒學對於(yu) 世界的發展具有什麽(me) 重要價(jia) 值和意義(yi) ？

艾：雖然說儒家是中國的東(dong) 西，但內(nei) 涵著很多人類共有的觀念啊。譬如說“孝”，每個(ge) 社會(hui) 多多少少有孝順。當然，中國對這個(ge) 觀念是最強烈的，不過也不能說，信其他“教”的就不可以，什麽(me) “教”都是可以的。依我看儒家的道德體(ti) 係是比較容易接受的，儒家思想跟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是一樣的，什麽(me) 都可以接受、接納，綜合進去的。

西方文化、印度文化、中國文化，每一種文化都應該去尊重，不應該隨意排外。世界所需要的是一個(ge) 共同的道德規範和係統。但是一神論宗教絕對不行，它們(men) 沒有包容性。隻有儒家不主張神明，包容性強，且能起到宗教文化的正麵和積極的作用，理應發揚光大。西方文化很清楚，本來就是人類正常應該走的路，先解決(jue) 物質方麵的問題。那第二條路呢？就是中國文化，比較強調心靈的情感滿足，豐(feng) 富的精神生活。盡管看起來這個(ge) 時代價(jia) 值多元，但總有些價(jia) 值是人類共通的，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儒家可以提供一種全世界都能接受的價(jia) 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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