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語要》中蘊含的治學之道

作者：張希中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一日丙午

          耶穌2020年3月4日

熊十力，是我國當代哲人，被尊為(wei) 一代開宗大師、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哲學奠基人。他學貫古今、會(hui) 通中西、融攝道釋、要歸於(yu) 儒，自成一家，創立了一個(ge) 頗具特色的哲學體(ti) 係。其學說影響深遠，後來以新儒家名世的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皆為(wei) 熊門高足。《十力語要》是其代表作之一，熊十力先生自己評價(jia) 此書(shu) ：“雖信手寫(xie) 來，信口道出，而其中自有關(guan) 於(yu) 哲學思想上許多問題及做人與(yu) 為(wei) 學精神之砥礪者，似未容拋棄。”書(shu) 中蘊涵熊十力先生對生命的體(ti) 悟和思考，隻言片語往往發人深省，其中讀書(shu) 治學之見頗豐(feng) ，對今人為(wei) 學大有裨益。

“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

熊十力認為(wei) ：“凡讀書(shu) ，不可求快，須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其意為(wei) 讀書(shu) 需仔細斟酌，反複探究，不為(wei) 苦，反為(wei) 樂(le) 。熊十力先生的“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這八個(ge) 字是讀書(shu) 的良箴。攻讀經典、專(zhuan) 業(ye) 書(shu) 籍尤需此法。

在今天的信息化時代，實用主義(yi) 、功利主義(yi) 的閱讀風行，電子閱讀“短平快”盛行，有疑問問百度，或是走馬觀花地瀏覽幾篇文章，就贅述成文，缺乏深度。要扭轉此種不良學風，首在改變不求甚解、囫圇吞棗的讀書(shu) 習(xi) 慣。熊十力先生曾批評當時的一些青年：大抵平時並不精研原典，一旦提筆作文，就臨(lin) 時抱佛腳，倉(cang) 促翻閱經典著作，不顧時間、地點、條件，也不問上下文的文義(yi) ，各取所需，為(wei) 我所用。這些良言今天讀來猶如洪鍾大呂，催人深省。

熊十力先生不僅(jin) 善學，而且樂(le) 學。學海無涯，讀書(shu) 治學是件苦差事。隻有真正立誌為(wei) 學的人，才能做到名譽利祿、富貴榮華不為(wei) 動，靜坐案前吟華章，清晨尋芳入文舟。熊十力先生是真正對讀書(shu) 治學充滿熱情並樂(le) 此不疲的人，他在治學上做到了以苦為(wei) 樂(le) ，苦中求樂(le) 。他說：“為(wei) 學，苦事也，亦樂(le) 事也。唯真誌於(yu) 學者，乃能忘其苦而知其樂(le) 。蓋欲有造於(yu) 學也，則凡世間一切之富貴榮譽皆不能顧。甘貧賤，忍淡泊，是非至苦之事歟。雖然，所謂功名富貴者，世人以之為(wei) 樂(le) 也。世人之樂(le) ，誌學者不以為(wei) 樂(le) 也。”熊十力先生這種苦學、苦思，甘貧樂(le) 道、苦中作樂(le) 的治學精神，為(wei) 時下浮躁的社會(hui) 帶來一股清流。

“必謹缺疑，而無放失”

熊十力先生談及讀書(shu) 之要：“每讀一次，於(yu) 所未詳，必謹缺疑，而無放失。缺疑者，其疑問常在心頭，故乃觸處求解。若所不知，即便放失，則終其身為(wei) 盲人矣。”

“必謹缺疑，而無放失”，是在讀書(shu) 上知難而退還是知難而進的分界線。這是熊十力先生談到精讀遇困難時要有的精神，須知似是而非、不懂裝懂為(wei) 讀書(shu) 之大忌。視“疑”為(wei) 敵，不是“故意挑剔，故意存疑”，其意大體(ti) 讀書(shu) 凡有不清楚不明白體(ti) 悟不深的地方，不籠統、不模糊、不迷謬而過，如若放過，將終身似一盲人，振聾發聵，當以斷疑為(wei) 業(ye) ，使為(wei) 學終有所得。

如何做到“必謹缺疑，而無放失”？在熊十力先生看來，讀書(shu) 可以作為(wei) 一種消遣，但目的還在學習(xi) 。就拿專(zhuan) 業(ye) 學習(xi) 對象的精讀書(shu) 而言，應一遍又一遍地讀下去，否則就不能吃透其中容易一眼滑過的重要內(nei) 容。精讀之要，首在“必謹缺疑”，使讀不懂、吃不透的疑問常在心頭。而解決(jue) 疑難的辦法即在“觸處求解”，這四個(ge) 字說的不僅(jin) 是反複思量，查閱有關(guan) 參考書(shu) ，並且也包括把問題和實際聯係起來去追究，去推敲，以便使書(shu) 中窒礙皆去，脫爾神解。熊十力先生讀書(shu) 向來是學與(yu) 思結合的，他曾說過：“每日於(yu) 百忙中，須取古今大著讀之。至少數頁，毋間斷。尋玩義(yi) 理，須向多方體(ti) 究，更須鑽入深處，勿以浮泛知解為(wei) 實悟也。”他特別推崇《管子》中“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通之”說法。他說自己最初就喜歡思考，肯用腦去運思，後來運思達到自覺，乃至“鬼神通之”之境。這種“於(yu) 所未詳，必謹缺疑，而無放失”的態度和精神，對今天的學人很有啟發。

“根柢無易其固，裁斷必出於(yu) 己”

“根柢無易其固、裁斷必出於(yu) 己”，是熊十力先生秉持的治學原則。“根柢無易其固”，其意為(wei) 準確地把握研究對象的原貌，把握原始文本的思想脈絡，以求其精神；“裁斷必出於(yu) 己”，意在對古學所包含的洞見和盲點給予明確的說明，以定其得失。“根柢無易其固，裁斷必出於(yu) 己”言簡意賅，意蘊豐(feng) 富，對於(yu) 讀書(shu) 治學乃至更艱深的學術研究都具有普遍的方法論意義(yi) 。

如何做到“根柢無易其固，裁斷必出於(yu) 己”？熊十力先生強調要“兼綜踏實與(yu) 淩空”，所謂“踏實”，不是浮泛不實、隨文生解，而是要把著者的經驗與(yu) 思路，在自己腦海裏演過一番，真切體(ti) 會(hui) 演進脈絡，才能一一得其實解。所謂“淩空”，就是拋下一切書(shu) ，一切種種學說及個(ge) 人想法，即無念，脫爾神解，機應自然，心無所得，而真理昭然現前。對於(yu) “踏實”與(yu) “淩空”，陸遊的詩《夜吟》可謂最妙的注腳，“六十餘(yu) 年妄學詩，工夫深處獨心知”乃“踏實”，“夜來一笑寒燈下，始是金丹換骨時”乃“淩空”。“踏實”的功夫下得足，才會(hui) 收獲“淩空”。因此熊十力先生主張，“追求事功”，即明確終身趨向、目標，“抉擇一己所願學的東(dong) 西”，才會(hui) 有“不顧天不顧地而埋頭苦幹的精神”“甘受世間冷落寂寞而沛然自足於(yu) 中的生趣”，才會(hui) 孜孜以求，竭盡全力圍繞所專(zhuan) 之學問讀書(shu) ，才不會(hui) “追逐風尚”，放棄自己獨立見解，終將創造力斫傷(shang) 盡淨，則不能創一說立一論。這也是熊十力先生力主“凡有誌根本學術者當有孤往精神”的緣由。

學用結合，知行合一

熊十力先生在《答劉公純》中指出：“治哲學者，研窮宇宙人生根本問題，……若隻以安坐著書(shu) 為(wei) 務，以博得一世俗所謂學者之名為(wei) 貴，知與(yu) 行不合一，學問與(yu) 生活分離，此乃淺夫俗子所以終身戲論，自誤而誤人。”讀書(shu) 治學要胸懷大格局、大境界。熊十力先生認為(wei) “學文”不是背書(shu) 袋，“學”不是研習(xi) 書(shu) 冊(ce) 上看得見的文字，更要體(ti) 悟那看不見的天地運行之規律，人生向上之道理，要了解宇宙的氣象，提升自我道德價(jia) 值，乃至於(yu) 擁有包容於(yu) 天地的境界。說到底，讀書(shu) 治學在於(yu) 修身立德。熊十力先生這種學用結合、知行合一的思想，對今天倡導學以立德、學以修身的價(jia) 值觀具有重要啟示。

著名學者、文藝評論家王元化稱：讀熊氏書(shu) 使人引發出一種精神力量，此近人著作所無也。我想，誌於(yu) 學的今人讀《十力語要》，也一定會(hui) 躁心趨穩、清涼一片，胸襟更為(wei) 開闊、境界更為(wei) 高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