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新】董仲舒“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的文化詮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06 20:16:52
標簽:大一統、德性文明、王道政治、董仲舒

董仲舒“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的文化詮釋

作者:楊柳新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十日乙巳

          耶穌2020年3月3日

 

 

 

作者簡介:楊柳新(1967-),男,湖北天門人,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摘要:董仲舒儒學的主體(ti) 和核心是“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董仲舒“大一統”觀秉持孔子及古聖先王的生命共同體(ti) 主義(yi) ,具有突出的德性文明傳(chuan) 統特色。通過從(cong) 文化源流、文化內(nei) 涵的角度對董仲舒“大一統”觀的德性文明意蘊予以詮釋,我們(men) 認為(wei) ,長期以來,將董仲舒儒學視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意識形態是一種誤解。“大一統”觀在曆史上曾經為(wei) 中華民族文化認同和國家認同作出過不可磨滅的巨大貢獻。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依然必須從(cong) 中汲取文化滋養(yang) 。

 

關(guan) 鍵詞:董仲舒;大一統;王道政治;德性文明

 

《董仲舒與(yu) 儒學研究專(zhuan) 欄》特約主持人按語

 

楊柳新教授以為(wei) ,董仲舒儒學的主體(ti) 和核心應該是“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蘊含著“一元”統率陰陽、五行、萬(wan) 物的“道”論,是對《易經》“道”論的創造性轉化與(yu) 發展,是中華德性文明“共同體(ti) 主義(yi) ”政治實踐的哲學根據。可惜後來卻被許多人附會(hui) 了“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或“專(zhuan) 製王權”的想象。董仲舒有思想統一的意圖,但並不必然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服務。某種形態的“思想的一元化”是正常社會(hui) 生活的思想基礎。董仲舒王道思想和他的天人三策活動是在春秋戰國思想“多元化”、諸子百家“道術為(wei) 天下裂”之後,肇造“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大勢,成就“道術為(wei) 天下合”之大功。這些觀點能夠被公共話語係統所接受,也說明董學界這些年來的糾偏努力和學術普及還是富有成效的。

 

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

中華孔子學會(hui) 董仲舒研究委員會(hui) 會(hui) 長

董子學院、董仲舒國際研究院、董子講壇首席專(zhuan) 家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zhuan) 家

餘(yu) 治平

 

古典儒學經曆了秦漢之際的社會(hui) 製度變革之後,誕生的第一個(ge) 承續道統的“新古典”儒學思想體(ti) 係,是由董仲舒《春秋繁露》所建立的思想體(ti) 係。《春秋繁露》由《春秋》及於(yu) “六經”,雖間或雜取陰陽、名、墨、法諸家,但其大本大源皆出於(yu) 古聖先王“內(nei) 聖外王”之道,屬於(yu) 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正脈,董仲舒儒學的主體(ti) 和核心是“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董仲舒“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秉持孔子及古聖先王的生命共同體(ti) 主義(yi) ,唯道是從(cong) ,唯天為(wei) 大,貫通天地人三才之道於(yu) “大一”,具有突出的德性文明傳(chuan) 統特色。

 

長期以來,學界有一種占主流地位的觀點,認為(wei) 漢儒董仲舒的儒學思想是“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意識形態,尤其以其“大一統”思想為(wei) 集中體(ti) 現。這個(ge) 觀點所指的當然不僅(jin) 僅(jin) 隻是董仲舒一人的思想,它實際上包含著對孔子,以及整個(ge) 儒學傳(chuan) 統的評判。這種判斷是否真的能夠成立呢?與(yu) 之相反的可能性顯然是值得探究的一個(ge) 問題:儒學,無論是古聖先王的創製,還是孔子的集大成,還是我們(men) 此時所麵對的“漢朝孔子”——董仲舒的學說,或許在根本上恰是反對“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由於(yu) 曆史的機緣,董仲舒的儒學思想全方位地關(guan) 聯著漢王朝的政統及其政治實踐,並奠定了此後中國曆代王朝道統與(yu) 政統關(guan) 係的基本模式。為(wei) 了準確理解儒學思想與(yu) 曆史之間互動關(guan) 係的基本性質,本文擬從(cong) 文化源流、文化內(nei) 涵的角度,對董仲舒的“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的德性文明意蘊予以詮釋。從(cong) 而,一方麵對與(yu) 之相關(guan) 的各種所謂儒學“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意識形態的誤解與(yu) 附會(hui) 予以澄清;另一方麵,也從(cong) 當今中華德性文明偉(wei) 大興(xing) 起的新時代境遇,略述“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對於(yu) 當代中國的啟示。

 

一、“大一統”說及其“專(zhuan) 製主義(yi) ”想象

 

大一統”說比較典型地見於(yu)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所載的“天人三策”之第一策:

 

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yu) 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wei) 也;正者,王之所為(wei) 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wei) ,而下以正其所為(wei) ,正王道之端雲(yun) 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為(wei) ,宜求其端於(yu) 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wei) 德,陰為(wei) 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長養(yang) 為(wei) 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yu) 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臣謹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wan) 物之所從(cong) 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wei) 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yu) 正,而無有邪氣奸其間者。

 

董仲舒的所謂“大一統”,實質上是天地人三才貫通之道,與(yu) 孔子《易傳(chuan) 》“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易·說卦》),並無二致。他以天之一元表天道,言陰陽化生;就王道論人道,言德刑以配陰陽。如此天人之道“一”以貫之。他又從(cong) “正心”往外說至“正朝廷”“正百官”“正萬(wan) 民”“正四方”“正遠近”。看得出,這是《大學》“內(nei) 聖外王”的理路。可見,“大一統”說,創造性地將人之“外內(nei) 之道”,與(yu) 天地人三才之道“立體(ti) 性”地貫通,把握的是儒者所理解的人類生命與(yu) 生活的恒常大道。“大一統”之道有體(ti) 有用。其用於(yu) 政治實踐,自然有一定的尊君意味,以反映亙(gen) 古不易的“五達道”或“五倫(lun) ”中的“君臣”——共同體(ti) 與(yu) 共同體(ti) 成員關(guan) 係倫(lun) 理。這也是儒家一貫的主張,至少可以追溯到《尚書(shu) ·洪範》的“皇極”思想。王夫之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yu) 而家,凶於(yu) 而國。”為(wei) “五曰皇極”之文,錯簡在“六曰三德”段落之中。從(cong) 皇極含君臣之道來看,這是很有道理的。“皇極”或曰“皇極大中”,意謂共同體(ti) 整體(ti) 統一性之至高價(jia) 值準則與(yu) 至上地位;共同體(ti) 成員莫不統於(yu) 此“皇極”以生,莫不尊順此“皇極大中”以立。正是因為(wei) “大一統”繼承和集成了儒家上述三才、內(nei) 外、君臣之道,且能以之合天人,貫古今,統道政。所以,董仲舒說:“《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在對“大一統”思想的理解中,頗有些人離開其正常體(ti) 用,一味從(cong) 它與(yu) 王權相關(guan) 聯的“實用主義(yi) ”角度,在它上麵附會(hui) 了諸多關(guan) 於(yu) “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或“專(zhuan) 製王權”的想象。例如,有論者曰,“董仲舒從(cong) “春王正月”一語,一麵引申到神學的領域,一麵又引申到政治論的領域,以致曲述其政治之神權的內(nei) 容。從(cong) 而歸結到“大一統”的專(zhuan) 製主義(yi) 結論[1]。另外,由於(yu) 董仲舒在對策中提道:“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僻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於(yu) 是,有人認為(wei) ,這是董仲舒在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原則下,企圖以他所解釋的“孔子之術”統製各派思想,以達到精神統治的目的,和思想的一元化[1]。應該說,董仲舒有思想統一的意圖,但這並非必然是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服務。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講,某種形態的“思想的一元化”,是正常社會(hui) 生活的思想基礎。任何一個(ge) 有序運轉的社會(hui) ,即便是所謂最為(wei) 自由、多元的和開放的社會(hui) ,客觀上也必然存在特定樣式的“思想的一元化”。

 

又如,董仲舒說:“《春秋》之法,以人隨君,以君隨天,故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義(yi) 也。”(《春秋繁露·玉杯》,以下隻注篇名)於(yu) 是,有人說:“毫無疑問,這是為(wei) 了迎合專(zhuan) 製帝王,而造出來的新說,與(yu) 《春秋》的義(yi) 法無關(guan) ,恰恰相反,《春秋》義(yi) 法,正是要貶天子、討諸侯的。”[2]也有人評論董仲舒“自身在客觀上也成了助成專(zhuan) 製政治的曆史中的罪人”[2]。

 

上述例子是比較典型的批判董仲舒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服務的論調。且不說所謂“罪人”論有主觀上“欲加之罪”的味道;其前一說則明顯斷章取義(yi) ,無視上下文中“以君隨天”和“屈君伸天”的存在。將中國曆史貼上“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標簽,這是將儒學,包括董仲舒學說目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意識形態的前提。由於(yu) 這個(ge) 前提的由來與(yu) 中國曆史本身的性質問題,非本文所討論的重點,這裏對之不予置辯,而隻是指出:上述這類批判是先入為(wei) 主的“成見”性的批判。因此,它們(men) 當然不太理會(hui) 董仲舒全部道理的實際,隻需尋找到某種可視為(wei) “證據”的隻言片語,即可認定自己已有的看法,並對所欲批判的對象實施其既定的批判。

 

二、“大一統”與(yu) 《尚書(shu) 》中的“王道”

 

董仲舒的“大一統”說,可謂一“究天人之際”的道德政治思想體(ti) 係,是合“三才”與(yu) “五倫(lun) ”而立體(ti) 展開的“王道”觀,並非“尊王”而已。董仲舒傳(chuan) 公羊《春秋》,而孔子作《春秋》,有“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義(yi) (《史記·太史公自序》),雖不可說無“尊王”之意,但本非一味“尊王”。《春秋》對於(yu) 天子、諸侯、大夫之間的“禮”之大義(yi) ,強調的是“君君臣臣”:君不可不君,臣不可不臣;否則,必“貶”之、“退”之、“討”之。

 

然而,取《春秋》“君臣”倫(lun) 理一義(yi) ,不足以成“大一統”之“王道”觀。董子“大一統”之“王道”觀,實與(yu) 《尚書(shu) ·洪範》一脈相承。

 

先就《尚書(shu) ·洪範》的思想體(ti) 係整體(ti) 來看,“洪範”九疇:“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nong) 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尚書(shu) ·洪範》)

 

王夫之認為(wei) ,“洪範”為(wei) “洛書(shu) ”精義(yi) ,“五行”居中,當天道之行。“五行中土東(dong) 木南火西金北水也。龜背隆中而殺外,以高者為(wei) 初。故從(cong) 中宮始五行陰陽之殊而未合為(wei) 人者也,故居初一”[3]137。天一陰陽五行高居於(yu) 上,為(wei) 初,為(wei) 一,為(wei) 元,為(wei) 始,為(wei) 大。天人之際,上下尊卑見矣。“初一曰五行”,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者也。其餘(yu) 八疇,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者也。王夫之認為(wei) :“五事、八政、五紀”為(wei) “人道”,“三德、稽疑、庶征”為(wei) “天事”,“皇極”與(yu) “福極”為(wei) 君德之體(ti) 用。三徳之教修於(yu) 五事,五事修則三徳成矣。稽疑者稽八政之所疑也。五紀之順逆生庶徴之休咎。至於(yu) 王之治天下,居幽向明,主一治眾(zhong) ,君德之體(ti) 用,皇極與(yu) 福極相為(wei) 表裏[3]137-140。“皇極,體(ti) 也。福極,用也。皇極之用,錫福錫辜;福極之本,向以明好,威以明惡。好惡斂於(yu) 皇極,而向威顯於(yu) 福極矣”[3]140。

 

董仲舒《春秋繁露》在道理和規模上大體(ti) 繼承《尚書(shu) 》原義(yi) ,而有所衍生:

 

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yu) 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yu) 人之中以為(wei) 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是故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時而成之,法其命而循之諸人,法其數而以起事,治其道而以出法,治其誌而歸之於(yu) 仁。仁之美者在於(yu) 天。天,仁也。天覆育萬(wan) 物,既化而生之,有養(yang) 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複始,舉(ju) 凡歸之以奉人。察於(yu) 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人之受命於(yu) 天也,取仁於(yu) 天而仁也。是故人之受命,天之尊,父兄子弟之親(qin) ,有忠信慈惠之心,有禮義(yi) 廉讓之行,有是非逆順之治,文理燦然而厚,知廣大有而博,唯人道為(wei) 可以參天。(《王道通三》)

 

王者之所以為(wei) 王者,為(wei) 其德業(ye) 足以順天則以率民行仁義(yi) 之道,從(cong) 而參讚天地之化育。在“王道通三”說中,至上和根本的權威,從(cong) 而王者的“合法性”,皆隻有一原,原於(yu) “天”。故曰:“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時而成之,法其命而循之諸人,法其數而以起事,治其道而以出法,治其誌而歸之於(yu) 仁。”具體(ti) 說來,董仲舒依儒學傳(chuan) 統認為(wei) ,王者處天人之際,法天立極,有四大要義(yi) :

 

其一,王者居仁由義(yi) ,“允執厥中”“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春秋繁露》承《易傳(chuan) 》三才一貫之道,強調“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以參讚天地陰陽柔剛之道。

 

為(wei) 人君者,其法取象於(yu) 天。故貴爵而臣國,所以為(wei) 仁也;深居隱處,不見其體(ti) ,所以為(wei) 神也;任賢使能,觀聽四方,所以為(wei) 明也;量能授官,賢愚有差,所以相承也;引賢自近,以備股肱,所以為(wei) 剛也;考實事功,次序殿最,所以成世也;有功者進,無功者退,所以賞罰也。是故天執其道為(wei) 萬(wan) 物主,君執其常為(wei) 一國主。(《天地之行》)

 

王者以仁義(yi) 為(wei) 人道之中準。董仲舒曰:

 

《春秋》之所治,人與(yu) 我也。所以治人與(yu) 我者,仁與(yu) 義(yi) 也。以仁安人,以義(yi) 正我,故仁之為(wei) 言人也,義(yi) 之為(wei) 言我也,言名以別矣。……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yi) 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wei) 義(yi) 。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wei) 仁。(《仁義(yi) 法》)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中庸》)。性有明德,德有五常,一於(yu) 仁義(yi) 。聖王貫通天人之道,立人極以為(wei) 天下式,精一其心,允執厥中。

 

是故誌意隨天地,緩急仿陰陽。然而人事之宜行者,無所鬱滯,且恕於(yu) 人,順於(yu) 天,天人之道兼舉(ju) ,此謂執其中。(《如天之為(wei) 》)

 

天道施,地道化,人道義(yi) 。聖人見端而知本,精之至也;得一而應萬(wan) ,類之治也。(《天道施》)

 

其二,聖王從(cong) 天之則,天子事天如“父”。

 

孔子曰:“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則之者,天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言其尊大以成功也。齊桓、晉文不尊周室,不能霸;三代聖人不則天地,不能至王。階此而觀之,可以知天地之貴矣。(《奉本》)

 

天不言,使人發其意;弗為(wei) ,使人行其中。名則聖人所發天意,不可不深觀也。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wei) 天子者,宜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號為(wei) 諸侯者,宜謹視所候奉之天子也。(《深察名號》)

 

王稱天子,以天為(wei) 王“父”也。天下若不能盡情性之宜,則天必不樂(le) 。天子順乎天心以殷憂天下,天下大治,則天顏舒矣。

 

一統乎天子,而加憂於(yu) 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而欲以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博得失之效,而考命象之為(wei) ,極理以盡情性之宜,則天容遂矣。(《符瑞》)

 

其三,天立王以為(wei) 民,王者有化民易俗之責。

 

一則,王為(wei) 教民繼善成性而立,教民之責必王者任之。

 

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yu) 是為(wei) 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於(yu) 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yu) 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wei) 任者也。(《深察名號》)

 

二則,王須德能堪任,若非如此,天命可移。

 

且天之生民,非為(wei) 王也,而天立王以為(wei) 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le) 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詩》雲(yun) :“殷士膚敏,祼將於(yu) 京,侯服於(yu) 周,天命靡常。”言天之無常予,無常奪也。(《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

 

其四,王者“務盡卑謙以致賢”。

 

氣之清者為(wei) 精,人之清者為(wei) 賢。治身者以積精為(wei) 寶,治國者以積賢為(wei) 道。身以心為(wei) 本,國以君為(wei) 主。……夫欲致精者,必虛靜其形;欲致賢者,必卑謙其身。形靜誌虛者,精氣之所趣也;謙尊自卑者,仁賢之所事也。故治身者務執虛靜以致精,治國者務盡卑謙以致賢。(《通國身》)

 

三、“大一統”正德利用厚生之王政

 

《尚書(shu) ·大禹謨》數王政之大端,後世聖王遵循以為(wei) 政。

 

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水、火、木、金、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尚書(shu) ·大禹謨》)

 

這實際上也就是商周之際,箕子為(wei) 武王述《尚書(shu) ·洪範》九疇要義(yi) 。董仲舒“大一統”觀論王政,仍承《尚書(shu) 》大體(ti) 。王政出於(yu) 王道,王政之製度隨時損益,王道之倫(lun) 常亙(gen) 古不易。新王受命,其政更新,其道有恒。

 

受命之君,天之所大顯也。事父者承意,事君者儀(yi) 誌。事天亦然。今天大顯已,物襲所代而率與(yu) 同,則不顯不明,非天誌。故必徙居處、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者,無他焉,不敢不順天誌而明自顯也。若夫大綱、人倫(lun) 、道理、政治、教化、習(xi) 俗、文義(yi) 盡如故,亦何改哉?故王者有改製之名,無易道之實。孔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乎!”言其主堯之道而已。此非不易之效與(yu) ?(《楚莊王》)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命則維新,邦則維舊。王天下可久可大之德業(ye) ,其政惟天道是從(cong) ,惟古德是則。

 

《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是故雖有巧手,弗修規矩,不能正方圓。雖有察耳,不吹六律,不能定五音。雖有知心,不覽先王,不能平天下。然則先王之遺道,亦天下之規矩六律已。故聖者法天,賢者法聖,此其大數也。得大數而治,失大數而亂(luan) ,此治亂(luan) 之分也。所聞天下無二道,故聖人異治同理也。(《楚莊王》)

 

王政者,正王正民以法天地之行,參天地之化也。天地陰陽柔剛之道,形於(yu) 五行,王者用之以正德利用厚生。董仲舒論五行,亦以其用於(yu) 正德利用厚生為(wei) 本,至於(yu) 感應、養(yang) 生、災異等說,或附會(hui) 於(yu) 陰陽家,不過為(wei) 王政餘(yu) 事。

 

關(guan) 於(yu) 《洪範》“五行”,王夫之曰:“天所以大生者,一陰一陽之道。絪縕而化生者,陰之騭之之用。五行一陰陽,陰陽一五行。……陰陽之於(yu) 五行,一父母也。……五行者,二氣之有跡者也。疇始於(yu) 五行而不及二氣者,敦人事以著陰騭之用,略天道而聽陰陽之化,禹之所以就人心而凝道心也。五行之化為(wei) 水火木金土者,天之所以生人、繼善者也。五行之德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者,人之所得乎天、成性者也。”[3]130-134

 

又曰:“五行者何?行之為(wei) 言也,用也。天之化,行乎人以陰騭下民,人資其用於(yu) 天,而王者以行其政者也。”[3]348

 

聖王用五行,以“正德、利用、厚生”。

 

又曰:“聖人之言,言彝倫(lun) 之敘也,所謂務民之義(yi) 也。修火政,導水利,育林木,製五金,勤稼穡,以味養(yang) 民,以材利民,養(yang) 道遂,庶事成,而入以事父,出以事君,友於(yu) 兄弟,刑於(yu) 妻子,惠於(yu) 朋友者,德以正焉。因天之化,成人之能,皆五行之用也。”[3]352

 

董仲舒以“五行”配人事“五官”,以及五常。形成一個(ge) 比較完整的體(ti) 係。木配東(dong) 、司農(nong) 、仁;火配南、司馬、智;土配中央,司營、信;金配西、司徒、義(yi) ,水配北、司寇、禮(《五行相生》)。這雖然保持了《洪範》“五行”統八疇之天人相通的大概,但這個(ge) 體(ti) 係相對來說,顯然比較機械。然而,董仲舒五行論能得《洪範》之大體(ti) 。

 

天地之氣,合而為(wei) 一,分為(wei) 陰陽,判為(wei) 四時,列為(wei) 五行。行者,行也,其行不同,故謂之五行。五行者,五官也,比相生而間相勝也。故為(wei) 治,逆之則亂(luan) ,順之則治。(《五行相生》)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有專(zhuan) 門論“五事”的段落,可能本來就是《洪範》第二疇“五事”的注解。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何謂也?夫五事者,人之所受命於(yu) 天也,而王者所修而治民也。故王者為(wei) 民,治則不可以不明,準繩不可以不正。王者貌曰恭,恭者敬也。言曰從(cong) ,從(cong) 者,可從(cong) 。視曰明,明者,知賢不肖,分明黑白也。聽曰聰,聰者能聞事而審其意也。思曰容,容者言無不容。恭作肅,從(cong) 作乂,明作哲,聰作謀,容作聖。何謂也?恭作肅,言王者誠能內(nei) 有恭敬之姿,而天下莫不肅矣。從(cong) 作乂,言王者言可從(cong) ,明正從(cong) 行而天下治矣。明作哲,哲者知也,王者明則賢者進,不肖者退,天下知善而勸之,知惡而恥之矣。聰作謀,謀者謀事也,王者聰則聞事與(yu) 臣下謀之,故事無失謀矣。容作聖,聖者,設也。王者心寬大無不容,則聖能施設,事各得其宜也。(《五行五事》)

 

董仲舒以“陰陽”解王道政治“務德不務刑”,這顯然繼承了孔子關(guan) 於(yu) “德禮政刑”的思想。

 

陽天之德,陰天之刑也。陽氣暖而陰氣寒,陽氣予而陰氣奪,陽氣仁而陰氣戾,陽氣寬而陰氣急,陽氣愛而陰氣惡,陽氣生而陰氣殺。是故陽常居實位而行於(yu) 盛,陰常居空位而行於(yu) 末。天之好仁而近,惡戾之變而遠,大德而小刑之意也。先經而後權,貴陽而賤陰也。……是故人主近天之所近,遠天之所遠;大天之所大,小天之所小。是故天數右陽而不右陰,務德而不務刑。刑之不可任以成世也,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為(wei) 政而任刑,謂之逆天,非王道也。(《陽尊陰卑》)

 

《洪範》九疇第八曰“庶征”: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董仲舒顯然將“庶征”之說納入了他的學說,並在其上增加了帶神秘理性意味的“天人感應”論:

 

天之道,有序而時,有度而節,變而有常,反而有相奉,微而至遠,踔而致精,一而少積蓄,廣而實,虛而盈。聖人視天而行。是故其禁而審好惡喜怒之處也,欲合諸天之非其時不出暖清寒暑也;其告之以政令而化風之清微也,欲合諸天之顛倒其一而以成歲也;其羞淺末華虛而貴敦厚忠信也,欲合諸天之默然不言而功德積成也;其不阿黨(dang) 偏私而美泛愛兼利也,欲合諸天之所以成物者少霜而多露也。其內(nei) 自省以是而外顯,不可以不時,人主有喜怒,不可以不時。可亦為(wei) 時,時亦為(wei) 義(yi) ,喜怒以類合,其理一也。故義(yi) 不義(yi) 者,時之合類也,而喜怒乃寒暑之別氣也。(《天容》)

 

王政為(wei) 德禮政治,“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禮記·學記》),為(wei) 政以德,首重教化。

 

傳(chuan) 曰:天生之,地載之,聖人教之。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ti) 也。……故君民者,貴孝弟而好禮義(yi) ,重仁廉而輕財利。躬親(qin) 職此於(yu) 上,而萬(wan) 民聽,生善於(yu) 下矣。故曰:“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此之謂也。(《為(wei) 人者天》)

 

教化之行,入於(yu) 人之性情,誠之其誠,繼善成性,成性存存。明乎性情,乃可以言為(wei) 政。

 

故唱而民和之,動而民隨之,是知引其天性所好,而壓其情之所憎者也。如是則言雖約,說必布矣;事雖小,功必大矣。聲響盛化運於(yu) 物,散入於(yu) 理,德在天地,神明休集,並行而不竭,盈於(yu) 四海而訟詠。《書(shu) 》曰:“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乃是謂也。故明於(yu) 情性乃可與(yu) 論為(wei) 政,不然,雖勞無功。夙夜是寤,思慮惓心,猶不能睹,故天下有非者。三示當中,孔子之所謂非,尚安知通哉!(《正貫》)

 

民之性雖有善質,而並非已善,待王者教而成之。“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實性》)。具體(ti) 而言,性中兼有仁貪。

 

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liang) 在於(yu) 身。身之名,取諸天。天兩(liang) 有陰陽之施,身亦兩(liang) 有貪仁之性。……故性比於(yu) 禾,善比於(yu) 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wei) 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wei) 善也。善與(yu) 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yu) 外,非在天所為(wei) 之內(nei) 也。(《深察名號》)

 

《洪範》次九曰“福極”,王者“權”柄,衡於(yu) “仁義(yi) ”之大“經”,酌善惡之輕重而用之。董仲舒對此多有申發:

 

為(wei) 人主者,居至德之位,操殺生之勢,以變化民。民之從(cong) 主也,如草木之應四時也。喜怒當寒暑,威德當冬夏。冬夏者,威德之合也;寒暑者,喜怒之偶也。喜怒之有時而當發,寒暑亦有時而當出,其理一也。當喜而不喜,猶當暑而不暑;當怒而不怒,猶當寒而不寒也;當德而不德,猶當夏而不夏也;當威而不威,猶當冬而不冬也。喜怒威德之不可以不直處而發也,如寒暑冬夏之不可不當其時而出也。故謹善惡之端。何以效其然也?《春秋》采善不遺小,掇惡不遺大,諱而不隱,罪而不忽,以是非,正理以褒貶。喜怒之發,威德之處,無不皆中其應,可以參寒暑冬夏之不失其時已。故曰聖人配天。(《威德所生》)

 

王,承天命“作之君,作之師”者也。王為(wei) 天下之元,萬(wan) 民仰望;王者以身作則,為(wei) 天下之樞機。

 

君人者,國之元,發言動作,萬(wan) 物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端也。失之豪厘,駟不及追。故為(wei) 人君者,謹本詳始,敬小慎微,誌如死灰,形如委衣,安精養(yang) 神,寂寞無為(wei) 。(《立元神》)

 

《洪範》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王之威德如何作?法天之行,無由私意。

 

天高其位而下其施,藏其行而見其光。……故為(wei) 人主者,法天之行,是故內(nei) 深藏,所以為(wei) 神;外博觀,所以為(wei) 明也;任群賢,所以為(wei) 受成;乃不自勞於(yu) 事,所以為(wei) 尊也;泛愛群生,不以喜怒賞罰,所以為(wei) 仁也。故為(wei) 人主者,以無為(wei) 為(wei) 道,以不私為(wei) 寶。立無為(wei) 之位而乘備具之官,足不自動而相者導進,口不自言而擯者讚辭,心不自慮而群臣效當,故莫見其為(wei) 之而功成矣。此人主所以法天之行也。(《離合根》)

 

四、“大一統”觀與(yu) 中華德性文明的複興(xing)

 

董仲舒是漢代儒學大師,他所傳(chuan) 承的儒學本質上是“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大道,非為(wei) 一帝一朝而立,亦實非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意識形態。且董子剛直不阿,終以災異說見黜,即是董子儒者本色的證明。

 

董仲舒從(cong) 六經開出新生麵,接續孔子以往的儒學道統,形成了以“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為(wei) 內(nei) 核的“新古典儒學”體(ti) 係。董仲舒的王道思想及相關(guan) 的政治活動,在春秋戰國思想“多元化”,諸子百家“道術為(wei) 天下裂”之後,肇造“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大勢,成就“道術為(wei) 天下合”之大功。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實踐,以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指導,以儒學主幹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根基,正在推動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和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建設。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崇道務本,為(wei) 政以德,向天下昭示著中華德性文明的偉(wei) 大複興(xing) 。當此之際,“大一統”王道政治思想的精義(yi) 呈現出多方麵的現實價(jia) 值。在此,略舉(ju) 三端:

 

第一,“大一統”在文化上尊一道以馭百家,突出主導思想的獨尊地位和一統作用。天人常道,定於(yu) 一尊。古今治亂(luan) ,係於(yu) 大中。這對於(yu) 我們(men) 在文化主體(ti) 上堅持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融合,在道德導向上堅持培育和踐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在政治生活中尊崇憲法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領導,在發展方向上始終堅持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等,無疑具有多方麵的啟示。

 

第二,“大一統”政治為(wei) 政以德,修養(yang) 以正己,教化以正人。從(cong) 這個(ge) 維度上,我們(men) 能看到《春秋繁露》中有天人合一、身國共治、重義(yi) 養(yang) 身等諸多內(nei) 容,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加強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自身建設和提升黨(dang) 的領導藝術,依然具有豐(feng) 富的實踐意義(yi) 。

 

第三,董仲舒“大一統”思想蘊含“一元”統率陰陽、五行、萬(wan) 物的“道”論,是對《易經》“道”論的創造性轉化與(yu) 發展。這是王道政治思想體(ti) 係“統一性”的哲理根據,也是中華德性文明“共同體(ti) 主義(yi) ”政治實踐的哲學根據。一體(ti) 一元,一以馭萬(wan) 。一統於(yu) 道,則可久可大。“大一統”觀在曆史上曾經為(wei) 中華民族文化認同和國家認同作出過不可磨滅的巨大貢獻。今天,我們(men) 依然必須從(cong) 中汲取智慧,以鞏固中華民族一體(ti) 多維的團結,不斷增強中華民族和國家共同體(ti) 的凝聚力。當代中國正在倡導和推動天下文明意義(yi) 上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建設,“大一統”觀顯然是值得開發利用的寶貴精神傳(chuan) 統和思想資源。

 

參考文獻:
 
[1]呂振羽.中國政治思想史: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269.
 
[2]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上[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318.
 
[3]王夫之.船山全書:第二冊[M].長沙:嶽麓書社,2011.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