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dong) 坡與(yu) 公共衛生

作者：莫礪鋒（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廿六日壬辰

          耶穌2020年2月19日

無論指政府的職能還是大學的學科，公共衛生這個(ge) 名稱都是產(chan) 生於(yu) 現代。但是其主要內(nei) 涵，比如對傳(chuan) 染病的預防和醫治，對日常醫療衛生的管理等，都是古已有之。儒家本以百姓日用人倫(lun) 為(wei) 主要關(guan) 注對象，公共衛生既然與(yu) 百姓福祉直接相關(guan) ，當然不能掉以輕心。

儒倡仁心，醫重仁術，公共衛生便是仁心、仁術的結合點。一生服膺儒學且重視醫學的蘇東(dong) 坡便是如此，他對公共衛生的重視堪稱中國曆史上的範例。

蘇東(dong) 坡像

蘇東(dong) 坡一生勤政愛民，凡是與(yu) 百姓福祉有關(guan) 的事情，他都會(hui) 全力以赴。東(dong) 坡在地方官任上政績卓著，例如在徐州抗洪，在杭州疏浚西湖，都是功在地方、澤及百姓的光輝事跡。

東(dong) 坡對不幸的人們(men) 充滿了同情，他在密州（今山東(dong) 諸城）任知州時看到一個(ge) 慘不忍睹的情景：每逢災年，百姓常把初生的嬰兒(er) 丟(diu) 棄在城外。東(dong) 坡仔細盤查官倉(cang) ，發現尚有幾百石積餘(yu) 的救災糧，便把這些糧食另儲(chu) 一倉(cang) ，專(zhuan) 門用來收養(yang) 棄嬰。他下令說，凡是願意收養(yang) 一個(ge) 棄嬰的人家，每月發給六鬥糧食。於(yu) 是百姓爭(zheng) 著領養(yang) 棄嬰，等到一年過去，收養(yang) 者與(yu) 嬰兒(er) 已親(qin) 如骨肉，雙方都不願再分離，那些可憐的棄嬰終於(yu) 存活下來。

幾年後東(dong) 坡流放黃州，聽說嶽州（今湖南嶽陽）、鄂州（今湖北武漢）一帶農(nong) 村裏的貧苦百姓經常溺殺初生的嬰兒(er) ，女嬰慘遭溺殺的更多，就立即寫(xie) 信給鄂州知州朱壽昌，建議官府頒布賞罰之法來製止這種陋習(xi) 。後來東(dong) 坡發現黃州也有溺嬰的陋習(xi) ，便倡議發動眾(zhong) 人捐款來救助那些可憐的嬰兒(er) ，並不顧自己正陷於(yu) 捉襟見肘的經濟窘境，勉為(wei) 其難地捐錢十貫。

東(dong) 坡關(guan) 心民瘼的行為(wei) ，往往帶有公共衛生的意味。比如他任徐州知州時曾上書(shu) 請求撥出專(zhuan) 款，來雇用專(zhuan) 門醫治囚犯的醫生，讓獄中的病人也能得到救治。

又如東(dong) 坡貶至惠州後，知州詹範組織人力掩埋暴露野外的枯骨，造為(wei) 義(yi) 塚(zhong) ，東(dong) 坡不但襄助其事，而且親(qin) 撰祭文，來祭奠那些孤苦無依的孤魂野鬼，此舉(ju) 除了尊重生命以外，其實也有阻止疫病流行的作用。他還寫(xie) 信給廣州知州王古，建議在廣州設立病院以預防疾疫。

不久東(dong) 坡再貶儋州，又寫(xie) 信給友人程天侔索求藥物，以救濟當地百姓。他還特地書(shu) 寫(xie) 柳宗元《牛賦》，以勸阻當地人得病後即請巫師來家殺牛禱神卻不肯求醫用藥的陋習(xi) 。

1101年，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東(dong) 坡渡海北歸，途中在虔州停留了兩(liang) 個(ge) 多月，還常常攜著藥囊漫遊市肆、寺觀，遇到病人就隨手施藥，同時開具藥方。東(dong) 坡一生愛好研究醫藥，他積極收集藥方，並毫無保留地把那些秘方公之於(yu) 眾(zhong) 。後人把東(dong) 坡所著的《醫藥雜說》編進《蘇沈良方》廣為(wei) 流傳(chuan) ，這正體(ti) 現了東(dong) 坡平生廣搜良方的用意，那就是廣濟眾(zhong) 生。

東(dong) 坡有個(ge) 同鄉(xiang) 叫巢穀，是個(ge) 文武雙全、仗俠(xia) 使氣的奇士。東(dong) 坡流放黃州時，把避禍來黃的巢穀收留在家，還讓二子跟他學習(xi) 。巢穀有個(ge) 得於(yu) 民間的秘方，名叫“聖散子”，他對此方視若枕中秘寶，連親(qin) 生兒(er) 子都不肯傳(chuan) 授。出於(yu) 對東(dong) 坡的崇敬，巢穀把此方傳(chuan) 給東(dong) 坡，還逼他對著江水發誓決(jue) 不傳(chuan) 給他人。

東(dong) 坡雖然發了誓，但他認為(wei) 秘方必須廣濟眾(zhong) 生才算物盡其用，於(yu) 是不久便將此方傳(chuan) 給名醫龐安常，並由龐醫生寫(xie) 進醫書(shu) 廣為(wei) 流傳(chuan) 。東(dong) 坡自作《聖散子序》介紹此方之神效說：

“凡陰陽二毒，男女相易，狀至危急者，連飲數劑，即汗出氣通，飲食稍進，神守完複，更不用諸藥連服取差。其餘(yu) 輕者，心額微汗，正爾無恙。藥性微熱，而陽毒發狂之類，服之即覺清涼。此殆不可以常理語也。若時疫流行，平旦於(yu) 大釜中煮之，不問老少良賤，各服一大盞，即時氣不入其門。平居無疾，能空腹一服，則飲食倍常，百疾不生。真濟世之具，衛家之寶也。”

還說：“謫居黃州，比年時疫，合此藥散之，所活不可勝數。”

總之“聖散子”是一劑兼具治病與(yu) 防疫兩(liang) 大功用的“廣譜”神藥。

1089年，東(dong) 坡赴杭州擔任知州。他剛到任便麵臨(lin) 著先澇後旱的嚴(yan) 重天災，糧食歉收，米價(jia) 飛漲。東(dong) 坡千方百計地籌措救災，單是向朝廷所上的相關(guan) 奏本即多達七道。東(dong) 坡還與(yu) 鄰近各州的官員們(men) 商議對策，討論救災的書(shu) 信往來不絕。

由於(yu) 東(dong) 坡指揮有方，雖然這次天災極其嚴(yan) 重，但杭州百姓最終得以平安度過，全州沒有一人餓死。

但是禍不單行，饑荒之後往往有疾疫流行。1090年春季，杭州便出現了流行性疾病。在沒有任何公共醫療設施的前提下，人們(men) 隻能坐以待斃，滿城人心惶惶。東(dong) 坡憂心如焚，急忙召募醫生和懂得醫術的僧人，由官吏帶領著一個(ge) 街坊一個(ge) 街坊地走遍了杭州全城，向百姓施舍藥劑。

東(dong) 坡還捐出秘方“聖散子”，這個(ge) 秘方的最大特點是隻需用普通的廉價(jia) 藥材配製，每貼藥隻需花費一文錢，卻能防治流行性疾病。東(dong) 坡自費采購了大量藥材，命人在街頭支起大鍋，煎熬了大量的“聖散子”湯劑，讓過往行人每人服用一大盞，治愈病人無數。

一場可怕的瘟疫終於(yu) 得以遏止，但東(dong) 坡考慮到杭州是個(ge) 四通八達的大都會(hui) ，人來人往，特別容易傳(chuan) 播疾病，於(yu) 是決(jue) 意創立一所常設的醫院。他撥出公家積餘(yu) 的錢款二千貫，又損獻出自己積蓄的五十兩(liang) 黃金，在眾(zhong) 安橋建立了一所病坊，取名“安樂(le) 坊”。

他延請懂得醫道的僧人坐堂治病，並在每年春天熬製“聖散子”免費發放給百姓，以防止傳(chuan) 染病的流行。對於(yu) 醫術高明、三年之內(nei) 治愈病人達千人以上的僧人，即由官府奏請朝廷賜給紫衣以示獎勵，因為(wei) 紫衣是僧官才有資格穿的衣服。

東(dong) 坡還下令每年從(cong) 地方稅收中撥出一些經費來維持病坊的日常運營，從(cong) 此安樂(le) 坊就成了杭州的常設性官辦醫院。後來這所病坊搬遷到西湖邊上，改名為(wei) “安濟坊”，直到東(dong) 坡去世時還在正常地運營。

“安樂(le) 坊”堪稱中國曆史上最早的一所麵向公眾(zhong) 的官辦醫院，它的創始人就是胸懷仁心仁術的東(dong) 坡。

與(yu) 一切百姓福祉一樣，公共衛生也是一項繁複困難的綜合工程，往往牽涉到方方麵麵的利益。主事者稍有不慎，便會(hui) 惹來責難甚至禍殃，那些心胸狹隘、患得患失的人是無法勝任的。東(dong) 坡在地方官任上曾多次為(wei) 民請命從(cong) 而得罪朝中的權要，但他始終無怨無悔。

更加可貴的是，在東(dong) 坡身為(wei) 流人遭到貶謫時，他已經處於(yu) 自顧不暇的窘境，一舉(ju) 一動都會(hui) 引起朝中政敵的疑忌，卻依然毫不遲疑地為(wei) 當地百姓的福祉盡心盡力。

南宋人費袞曆數東(dong) 坡在惠州參與(yu) 的各項公共事務後讚揚說：“凡此等事，多涉官政，亦易指以為(wei) 恩怨。而坡奮然行之不疑，其勇於(yu) 為(wei) 義(yi) 如此！謫居尚爾，則立朝之際，其可以死生禍福動之哉！”

的確，東(dong) 坡對儒家仁愛精神的貫徹發揚，真可謂“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仁者必勇，真正服膺仁愛思想的人必然會(hui) 奮不顧身地付諸實踐，東(dong) 坡就是以這種精神從(cong) 事當時的公共衛生，他堪稱中國古代公共衛生事業(ye) 的偉(wei) 大先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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