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yu) 亞(ya) 裏士多德的朋友之道

作者：張南（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十三日己酉

          耶穌2020年1月7日

孔子作為(wei) 儒家的開創者，在《論語》開篇就發出“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的感歎；而亞(ya) 裏士多德作為(wei) 西方倫(lun) 理學重要奠基者，也曾在《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中以兩(liang) 章的篇幅來討論“友愛”問題。可見，無論是在西方還是在中國，朋友關(guan) 係都被看作一種重要的，甚至是基本的人際關(guan) 係。在思想史上，兩(liang) 位先哲也都曾試圖為(wei) 人類確立一種理想朋友關(guan) 係的典範，以為(wei) 現實的朋友交往提供價(jia) 值向導。

何為(wei) 朋友：從(cong) 血緣內(nei) 到血緣外

何為(wei) 朋友？在現代語境下，朋友關(guan) 係一般指不具有血緣關(guan) 係卻十分友善的人際關(guan) 係。然而，在重視血緣關(guan) 係的古代社會(hui) ，“朋友”最初與(yu) 血緣是密不可分的。在亞(ya) 裏士多德和孔子的論述中，二者已經開始跳出“血緣”理解朋友關(guan) 係，試圖為(wei) 血緣之外友愛關(guan) 係的建立尋找可能性。

西周以降，宗法製度一直是維係整個(ge) 中國社會(hui) 運行的根本製度，而宗法製的核心和基礎則是血緣，這就使得社會(hui) 中的人倫(lun) 多被打上了血緣的烙印。在這種前提下，朋友關(guan) 係也難以完全與(yu) 血緣關(guan) 係分割。在中國古代語境下，“朋”主要指“同類”或“夥(huo) 伴”；而“友”的意義(yi) 雖更接近現代意義(yi) 上的“朋友”，然尚與(yu) 血緣關(guan) 係有著複雜的關(guan) 聯。這種複雜性在《論語》中體(ti) 現得尤為(wei) 明顯：一方麵，“友”是一種血緣關(guan) 係以內(nei) 的人倫(lun) 情感，如《論語》曾引《尚書(shu) 》之語：“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這裏的“友”顯然指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另一方麵，“友”也可以指稱血緣關(guan) 係之外的群體(ti) ，如子遊曾說：“吾友張也，為(wei) 難能也。然而未仁。”子遊與(yu) 子張顯然是同窗學友而非兄弟手足。《論語》中的“友”之所以會(hui) 出現“內(nei) ”和“外”兩(liang) 種含義(yi) ，與(yu) 孔子時宗法製的分崩離析不無關(guan) 係。當血緣紐帶無法維係整個(ge) 社會(hui) 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時，朋友關(guan) 係自然也開始脫離血緣關(guan) 係，轉而將非血緣關(guan) 係的新階層人士囊括進來。

與(yu) 早期中國類似，在古希臘，血緣也處於(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核心，這也使得古希臘時期的朋友觀與(yu) 血緣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在《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中，“朋友”並不特指狹義(yi) 的朋友關(guan) 係；相應地，“友愛”也並不特指狹義(yi) 的“朋友”之間的“愛”，而是幾乎可以用來描述人與(yu) 人之間各種相互親(qin) 近的關(guan) 係。然而，亞(ya) 裏士多德所處的所謂“古典時代”，正是雅典民主製獲得長足發展的時代，城邦的出現打破了原有部落的血緣紐帶，公民不單單是原有氏族或部落中的一員，更是城邦公共事務的參與(yu) 者，這就使得不具有血緣關(guan) 係的公民能夠因共同的誌向形成一個(ge) 共同體(ti) 。另外，古希臘時期各種學派和學術團體(ti) 的廣泛建立，也為(wei) 催生類似現代語境下的朋友關(guan) 係提供了社會(hui) 環境。由此可見，雖然在《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中，“朋友”在語言層麵的指代範圍依然較廣，但在現實層麵，狹義(yi) 的朋友關(guan) 係已經出現。

何以朋友：“以友輔仁”與(yu) “善的友愛”

何以為(wei) 朋友？孔子與(yu) 亞(ya) 裏士多德通過觀察和分析現實朋友關(guan) 係的特點與(yu) 不足，論證了建立理想朋友關(guan) 係的核心，並不謀而合地將理想朋友關(guan) 係建立在追求德性的願景之上。

在《論語》中，理想的朋友關(guan) 係是一種以完善彼此德性為(wei) 主要動機的“君子之交”。“小人之交”的動機往往是從(cong) 交往過程中獲得利益，利存則聚，利盡則散，不能稱之為(wei) 友愛。而“君子之交”能夠幫助彼此更好地完善德性。孔子說：“見賢思齊。”曾子也說：“君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相對於(yu) “利”來說，“仁”“義(yi) ”無疑是更加根本性的存在，它決(jue) 定了“君子”之間能夠以“和而不同”“比而不周”的方式相處。然而，朋友間對德性的追求是否與(yu) 利益相對立呢？雖然《論語》中對此沒有明確的表述，但是就其中“願車馬衣裘與(yu) 朋友共敝之而無憾”以及“朋友死，無所歸，曰：‘於(yu) 我殯’”等表述可知，理想的朋友關(guan) 係在重視德性的同時，至少不排斥利益共享。

亞(ya) 裏士多德將“友愛”分為(wei) 三種類型——“有用的友愛”“快樂(le) 的友愛”和“善的友愛”。在他看來，相比前兩(liang) 種“友愛”而言，“善的友愛”才是真正的“完善的友愛”，而基於(yu) “善的友愛”發展而來的朋友關(guan) 係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朋友關(guan) 係。“善的友愛”之所以能從(cong) 其他兩(liang) 種“友愛”中凸顯出來，是因為(wei) 在亞(ya) 裏士多德看來，“有用的友愛”和“快樂(le) 的友愛”都“不是因對方自身之故，而是因能從(cong) 對方得到好處而愛的”；而“善的友愛”則“都因對方自身之故而希望他好，而他們(men) 自身也是好人”，並且由於(yu) 他們(men) 都是有“德性”的人，他們(men) 愛對方是因為(wei) 其“德性”並希望對方的“德性”能夠更加完善。很顯然，“善的友愛”不是基於(yu) 單純的利益目的或感官享受目的，它更多地是以人的精神層麵，甚至形而上學層麵的需求為(wei) 基礎。但是，“善的友愛”不僅(jin) 不排斥對好處與(yu) 快樂(le) 的追求，反而是通過加入對“善”的追求而使這種“友愛”變得更加“完美”。這種完美涵蓋了“友愛”的全部基礎，將人的精神層麵對形而上學的追求、感官層麵對快樂(le) 的追求以及最基礎的物質利益追求貫通在一起，人自身在這種“友愛”的品質或感情中也變得完整。

朋友何為(wei) ：“切切偲偲”與(yu) “平等的友愛”

在建立起朋友關(guan) 係的理想範式之後，如何去實踐理想的朋友關(guan) 係呢？在這一問題上，孔子與(yu) 亞(ya) 裏士多德從(cong) 不同的角度論證了“平等性”對於(yu) 發展和維護朋友關(guan) 係的重要意義(yi) 。

在儒家的“五倫(lun) ”體(ti) 係中，“朋友”一倫(lun) 的特殊性在於(yu) ，它是唯一建立在相對平等的人際關(guan) 係之上的倫(lun) 常，其餘(yu) 四倫(lun) 都隱含著主從(cong) 相對的秩序。朋友關(guan) 係的平等性決(jue) 定了朋友之間的交往模式。孔子曾這樣區分朋友與(yu) 兄弟之間的相處模式：“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兄弟之間相處，由於(yu) 雙方存在血緣關(guan) 係與(yu) 長幼秩序，故而以維護“兄友弟恭”的倫(lun) 理規範為(wei) 目的。而朋友之間的交往更強調互相切磋和敦促的重要性，維護情感不是首要目的，互相勉勵進步以向善才是終極目標。需要注意的是，朋友之間的“平等”並不是指社會(hui) 地位等外在條件的對等，而更接近於(yu) 德行上的相互認同。孔子曾以“無友不如己者”作為(wei) 建立朋友關(guan) 係的原則，這大概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擇友之時需傾(qing) 向於(yu) “益友”，二是與(yu) 朋友交往過程中也要互相勸勉以完善自己的德行。

亞(ya) 裏士多德也將朋友之間的友愛定義(yi) 為(wei) 一種平等的、相似的友愛，並認為(wei) 這是最理想的友愛。在亞(ya) 裏士多德看來，平等的、相似的友愛指朋友雙方能夠“提供同樣的東(dong) 西並相互期求同樣的東(dong) 西”。這裏所說的“同樣的東(dong) 西”既可以指人的社會(hui) 地位、財富或權力，也可以指德性。從(cong) 現實的人際交往活動來看，如果兩(liang) 個(ge) 人在德性、財富以及其他方麵的差別過於(yu) 懸殊，那麽(me) 兩(liang) 個(ge) 人是很難成為(wei) 朋友的。正如亞(ya) 裏士多德說，好人“不能與(yu) 地位比他高的人交朋友，除非那個(ge) 人德性上也更高，否則這個(ge) 地位低的好人就不能保持其比例的平衡”。因此，最理想的狀態是，朋友之間無論從(cong) 物質條件還是德性上來講都能夠相互匹配對等。那麽(me) ，在某方麵存在不平等情況的兩(liang) 人就無法成為(wei) 朋友了嗎？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不平等者可以按照地位的差別，“以相應的反比的愛使之平等”。也就是說，朋友之間的友愛能夠讓雙方在差異中各盡所能、各報所值，彌合不平等間距。可見，在亞(ya) 裏士多德那裏，“平等性”不是阻礙朋友關(guan) 係發展的攔路石，反而是促使朋友關(guan) 係建立的催化劑。

綜上可見，在迥然相異的文化背景下，孔子與(yu) 亞(ya) 裏士多德對“朋友”之道的討論卻有著相似的追求。在孔子和亞(ya) 裏士多德眼中，朋友關(guan) 係是血緣關(guan) 係之外的人之間建立的平等互助的友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雖然不排斥利益共享的追求，但是更強調追求一種“仁”與(yu) “善”的理想德性生活。這種對理想的朋友關(guan) 係的理解方式既反映著從(cong) 古至今人類共通的願望，也為(wei) 當今建設“一帶一路”、促進國家間交往合作提供了價(jia) 值參考。

（本文係中國人民大學科學研究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和合思想通史”（18XNL01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