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文橋】《論語》“有道”新詮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19-07-24 23:21:10
標簽:《論語》、有道

《論語》“有道”新詮

作者:吉文橋(曲阜師範大學孔子研究院教授)

來源:《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2019年0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一日辛酉

          耶穌2019年7月23日

 

摘要

 

《論語》“就有道而正焉”的“道”,長期以來一直被解釋為(wei) “道德”之義(yi) ,若深入研究孔子“道”的蘊含,發現“就有道而正焉”的“道”當指孔子所向往的“文武之道”,即“周道”。孔子整個(ge) 人生以追求恢複“周道”展開,從(cong) 政、學習(xi) 、教學無不以“周道”為(wei) 價(jia) 值評判標準。孔子及其弟子也成為(wei) “就有道而正”追求“天下有道”的最早實踐者。

 

《論語·學而》篇載孔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何晏集解》曰:“有道者,謂有道德者。正,謂問事是非。”[1]《皇侃義(yi) 疏》曰:“有道,有道德者也。若前學之言行心有疑昧,則往就有道德之人決(jue) 正之也。”[2]《韓李筆解》曰:“正謂問道非問事也,上句言事,下句言道,孔不分釋之,則事與(yu) 道混而無別矣。”[3]《邢昺注疏》曰:“有道,謂有道德者,正,謂問其是非。言學業(ye) 有所未曉,當就有道德之人正定其是之與(yu) 非。”[4]以上訓解一脈相承,解釋“道”為(wei) “道德”。但是此章涉及到君子的“食、居、事、言、道、學”等諸多方麵,細細斟酌,“就有道而正焉”之“道”並非指“道德”,而是另有深意。

 

一、孔子之“道”的意蘊

 

《論語》《孔子家語》《禮記》等都涉及孔子之“道”,孔子曾言“吾道”,曾子言“夫子之道”,孟子明言“孔子之道”,由此引出了曆代學者對孔子“道”的孜孜探索。準確把握孔子之“道”,對於(yu) 理解孔子整個(ge) 思想體(ti) 係具有重要意義(yi) 。《論語》首章對於(yu) 整部《論語》來說,具有“開宗明義(yi) ”之功能。因而,有學者把孔子對“道”的堅持提升到了更高境界,認為(wei) 《論語·學而》開篇第一章“學而時習(xi) 之”,講的就是孔子對道的堅持。[5]《論語》一書(shu) “道”多處出現,含義(yi) 涉及道路、規矩與(yu) 處事原則、合理的方法、公正、理想與(yu) 目標、學術、精神價(jia) 值與(yu) 終極信仰等[6]。諸如,《論語·裏仁》載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也。”《論語·泰伯》載孔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論語·公冶長》載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論語·裏仁》載:“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其為(wei) 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孔子思想上承“三代明王之政”(《禮記·哀公問》),在“法先王”(《荀子·儒效》)的基礎上,秉承“述而不作”原則上形成的。麵對禮崩樂(le) 壞的局麵,孔子以“吾從(cong) 周”自命,對周代盛世懷有特殊的感情。孔子推崇、尊崇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等“三代之英”(《孔子家語·禮運》)之道。由於(yu) 夏、殷“文獻不足”(《論語·八佾》),因此,孔子更注重周禮,尤其是文、武、周公之道。《淮南子·要略》言:“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論語·子張》載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子貢認為(wei) ,孔子所學即“文武之道”。而“文武之道”,即指周朝文王、武王以德治世之道,周之禮樂(le) 文章皆是也[7],也即“周道”。在孔子看來,“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事實上,孔子反對諸侯相互攻伐,讚賞齊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論語·憲問》),維護周王室權威,積極重振“周道疲敝”。但當時孔子麵對的是“天下無道”“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現實,孔子始終堅守所求之“道”,“不降其誌,不辱其身”(《史記·孔子世家》),把“道”與(yu) 生命聯係在一起。誠如康有為(wei) 先生所言:“孔子聖之時者也。若其廣張萬(wan) 法,不持乎一德,不限乎一國,不成乎一世,蓋浹乎天人矣!”[8]這說明,孔子之道並不是為(wei) 某一個(ge) 政權、某一具體(ti) 當政者所作的謀劃,而是提出的一種關(guan) 於(yu) 社會(hui) 結構及與(yu) 之相適應的精神文化形態的理想化的社會(hui) 模式[9]。“道”也作“導”,核心原意是“導人行走”[10],孔子之道成為(wei) 孔子引導社會(hui) 歸正的救世良方,是孔子的一種理想、境界,其意義(yi) 遠遠高於(yu) 生命意義(yi) 。所以,有學者認為(wei) “道”是孔子思想理論主張的最高概括,也是孔子價(jia) 值取向和價(jia) 值判斷的最高標準[11]。《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易也。”孔子的“道”就成為(wei) 以救世為(wei) 情懷的理想化社會(hui) 模式,其一切思想都是圍繞“有道”展開的。

 

二、“有道”與(yu) “從(cong) 政”

 

為(wei) 改變混亂(luan) 不堪的社會(hui) 現實,孔子對從(cong) 政也有了迫切的願望,希望自己能入仕,實踐自己的“道”。《孔子家語·大婚解》載孔子曰:“人道,政為(wei) 大。”《孔子家語·哀公問政》載孔子曰:“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孔子希望通過從(cong) 政,改變“周室衰微”的局麵,重振“周禮”,尋求理想的治世之道。孔子曾表露出“苟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論語·子路》)的遠大政治理想。在魯國的從(cong) 政經曆,也證實了孔子卓越的政治才能。《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為(wei) 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與(yu) 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yu) 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孔子的政治才能,也受到各國諸侯敬重。齊景公“欲以尼溪之田封孔子”;衛靈公給孔子“粟六萬(wan) ”;楚昭王曾欲“以書(shu) 社地七百裏封孔子”(《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抱著自己的政治思想仕魯,適齊,赴楚,居衛,以至周遊列國,希望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但當時不是一國之無道,也不是一君之無道,而是“天下無道久矣”,結局注定是當權者“不能宗”。在齊國,晏嬰以“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來排斥孔子,以致景公“不問其禮”;有齊大夫想加害孔子,迫使孔子離境,齊景公最終以“弗能用”待孔子(《史記·孔子世家》);在衛國,“居頃之,或譖孔子於(yu) 衛靈公。靈公使公孫餘(yu) 假一出一入”(《史記·孔子世家》);在宋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論語·述而》)。《史記·孔子世家》記孔子政治實踐:“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yu) 陳、蔡之間,於(yu) 是反魯。”“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史記·孔子世家》)孔子高尚的政治目標與(yu) “無道”的政治現實不相兼容,最終還是沒有施展政治主張的機會(hui) ,結果隻能落得個(ge) “無所遇”“道難行”的結局。

 

“無道”的不堪,讓孔子更加渴望“有道”。孔子明白要實現“天下有道”,必須培養(yang) “誌道”“弘道”的君子從(cong) 政,承擔“道”的使命。在《論語》中常見這樣的記載:“子張學幹祿”(《論語·為(wei) 政》),“子張問政”(《論語·顏淵》),“子張問於(yu) 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cong) 政矣”(《論語·堯曰》),“子路問政”(《論語·子路》),“子路問事君”(《論語·憲問》),“子貢問政”(《論語·顏淵》),“子夏為(wei) 莒父宰,問政”(《論語·子路》),“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論語·子路》),“顏淵問為(wei) 邦”(《論語·衛靈公》),等等。在孔子的影響下,這些弟子都表現出了對政治的關(guan) 心和從(cong) 政的願望。但是複雜的社會(hui) ,弟子們(men) 對於(yu) 孔子“道”的領悟參差不齊,如:子貢認為(wei) 孔子“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衛靈公》),孔子是“多學而識之者”(《論語·衛靈公》);冉求是“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論語·雍也》);子路麵對“公孫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欲往”及“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史記·孔子世家》)的舉(ju) 動,深感困惑。當弟子言行背棄“有道”時,孔子則予以痛斥,更是隱藏著他對“有道”的堅定追求,如,當“季氏富於(yu) 周公,而求也為(wei) 之聚斂而附益之”時,孔子要求弟子“鳴鼓而攻之”(《論語·先進》)。

 

麵對弟子對“有道”層次不同的理解,孔子堅守“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的抉擇,把“天下有道”的實現寄托在著書(shu) 立說上。劉歆在《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說:“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xing) ,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le) 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曆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shu) ,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12]孔子“追跡三代之禮,序書(shu) 傳(chuan) ,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史記·孔子世家》);當“吾道不行”時,孔子作《春秋》,“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hui) 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yu) 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春秋》之義(yi) 行,則天下亂(luan) 臣賊子懼焉。”(《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之於(yu) 《詩》,“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這樣,孔子把自己的政治見解寄托在學術中,期望在後世被實現。顯而易見,孔子是為(wei) 政治理想而著述,孔子似乎在著書(shu) 立說中又可以表達自己的“天下有道”的見解。

 

所以,從(cong) 政是孔子“有道”的外在展開,教學是孔子對“有道”的積蓄,著述是孔子對“有道”的期望。在當時,孔子用多種路徑追求“天下有道”,直到晚年,孔子還為(wei) 不能實現“天下有道”而遺憾,擔心“病沒世而名不稱”,無以“自見於(yu) 後世”,發出了“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的歎息(《史記·孔子世家》)。

 

三、“有道”與(yu) “好學”

 

孔子生活的春秋時代,禮崩樂(le) 壞,王官失守,諸侯僭越。《史記·太史公自序》載:“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孔子尊崇“三王”,更提出尊崇“周政”,積極留意三代典章製度,適周“觀先王之遺製,考禮樂(le) 之所極”(《孔子家語·觀周》),問禮於(yu) 老子,感慨:“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孔子家語·觀周》)“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抉擇的背後,更反映出孔子思想與(yu) “周道”一脈貫通,希望為(wei) 政者遵循文武、周公治國之道,移風易俗,拯救天下“無道”的亂(luan) 世。

 

孔子童年就得益於(yu) 魯國濃鬱禮樂(le) 文化的熏陶,“常陳俎豆設禮容”(《史記·孔子世家》)。成年後,更是積極研習(xi) “方策”典籍,汲取文武之道思想精華。好學成為(wei) 孔子知識淵博的原因,更是孔子開闊視野的前題。《論語·學而》篇主要講學習(xi) 問題,列為(wei) 開篇首章,大有深意。這表明,“為(wei) 學”是孔子人生的核心價(jia) 值之一[13]。孔子一生都致力於(yu) 不懈學習(xi) ,達到了“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論語·述而》)的極高境界。在《論語》中,反映孔子刻苦好學的記載比比皆是,如:《論語·衛靈公》載孔子曰:“吾嚐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論語·泰伯》載孔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論語·述而》載孔子曰:“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也。”《論語·子罕》載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論語·公冶長》載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學也。”《論語·述而》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論語·公治長》載孔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論語·述而》載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雍也》載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

 

“好學”成為(wei) 孔子一種終身學習(xi) 精神,是“被孔子看得比忠信更為(wei) 難能可貴的一種品質。”[14]孔子“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論語·學而》),是為(wei) 了探尋文武之道,追求“有道”,孔子好學本質上則是一種積極踐行“道”的精神。孔子不僅(jin) 自己好學,更要求弟子好學,希望弟子在學習(xi) 中追求“有道”,實現自己的人生價(jia) 值。當弟子學習(xi) 偏離“有道”時,孔子給予嚴(yan) 厲的批評,如當“宰予晝寢”,孔子斥之:“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yu) 予與(yu) 何誅”(《論語·公冶長》);當樊遲請學稼,孔子即批評其為(wei) “小人哉”(《論語·子路》)。也就是說,孔子與(yu) 弟子“好學”本身就是對“道”的認知與(yu) 實踐,這是長期的自主的多方麵的多層次的體(ti) 會(hui) ,學習(xi) 的目的源於(yu) 對“文武之道”的追求。所以,孔子主張學習(xi) 的最終目的就是“謀道”,即在學習(xi) 過程中對功名利祿與(yu) 物質享受不在意,以實現“有道”與(yu) 否作為(wei) 人生是否完滿的標準。

 

四、“有道”與(yu) “君子”

 

周室衰微,大道不行,諸侯暴肆,國亂(luan) 不止。孔子憂先王之道不能廣傳(chuan) 於(yu) 世,麵對政治上的“不容”與(yu) “天下之無道也久矣”(《論語·八佾》)的社會(hui) 現實,難以施展抱負。所以,孔子生活的中心在於(yu) 追求天下“有道”。《論語》中“有道”出現14次,“無道”出現12次,如,“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yu) 刑戮”(《論語·公冶長》),“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論語·公冶長》),“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論語·顏淵》),“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論語·憲問》)“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論語·衛靈公》),“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論語·季氏》)。

 

“無道”的現實讓孔子表現出強烈的憂患意識,成為(wei) 孔子“君子”教育的內(nei) 在持久動力,在整部《論語》中論及君子之處竟90餘(yu) 次之多。孔子教育的目標就是希望弟子成為(wei) “君子儒”而非“小人儒”(《論語·雍也》),而“儒”之本義(yi) ,就是以“仁”“義(yi) ”“忠”“信”“孝”“悌”等思想教人,講究禮樂(le) ,崇尚禮儀(yi) [15]。《中庸》言:“修道之謂教。”孔子認為(wei) ,要循道而行,就需要修道之“教”。孔子不僅(jin) 自己好學以“謀道”,也教育弟子好學以成“君子”,培養(yang) 君子成為(wei) 行“道”的主體(ti) ,即“君子學以致道”(《論語·子張》),擁有治理“千乘之國”“千室之邑”(論語·公冶長)“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論語·子路》)的能力。即孔子欲讓弟子致力於(yu) 恢複文武之道,匡正社會(hui) 的無道現實。因而,“道”之於(yu) 君子是一種勝於(yu) 物質需求的精神追求,是人生的原則和理想,也是生命意義(yi) 之所在。孔子創辦私學,目的就是要把普通的“士”培養(yang) 成這樣的“君子”[16]。《論語》中的“君子”,其定位是“政治精英+道德楷模”,其影響在於(yu) “民眾(zhong) 表率+社會(hui) 典範”[17]。(《大戴禮記·哀公問五儀(yi) 》)載孔子對於(yu) 君子的定義(yi) :“言必忠信而心不怨,怨咎仁義(yi) 在身而色無伐,無伐善之色而思慮通明而辭不專(zhuan) 。”楊朝明先生認為(wei) ,“孔子一生謙恭,不以‘聖人’‘賢人’自居,但始終以‘君子’自期。”[18]在《論語·子張》“君子之道,孰先傳(chuan) 焉”章解釋時,楊朝明先生認為(wei) “君子之道”就是“先王之道”[19]。簡言之,在孔子看來,君子是“文武之政”的繼承者,“君子之道”就應該遵從(cong) 先王之道,勇於(yu) 擔當社會(hui) 責任。

 

孔子人生非時,政治主張不能為(wei) 時代所用,但是孔子殷切希望自己的“道”能廣行於(yu) 世。所以,孔子期望弟子成為(wei) 君子,秉承自己的思想,行為(wei) 要符合“周道”的要求,獲得從(cong) 政的機會(hui) ,追求“有道”理想的實現。君子為(wei) 政,表率作用十分關(guan) 鍵,即“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孔子要求君子不僅(jin) 能“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更要“修己以安百姓”(《論語·憲問》)。孔子擔心“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論語·衛靈公》),無以“自見於(yu) 後世”(《史記·孔子世家》)。所以,孔子心目中君子的任務是讓天下有道,孔子希望弟子通過自己的學習(xi) ,內(nei) 外兼修,達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的境地,從(cong) 而由君子來承擔社會(hui) “有道”大任。

 

五、“有道”以“正”展開

 

春秋時期,社會(hui) 混亂(luan) ,人心墜落,先王之道特別是文武之道不行。孔子以“待賈者”(《論語·子罕》)自居,“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記·中庸》),其學說包含“禮”“樂(le) ”“政”“行”等眾(zhong) 多重要範疇,而“正”是評價(jia) 其是否符合“周道”的標準,用“正”規範“道”的走向。《爾雅·釋詁》曰:“道,直也。”由“直”出發,引申出“道”的另一本意“正”。《說文解字係傳(chuan) 》言“‘道’之‘直道’義(yi) ,乃是與(yu) 僻道、邪道、權道等相對立,故又可稱‘正道’”。所以,“正”在孔子“道”的體(ti) 係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在《論語》《禮記》及《孔子家語》中,“正”多次出現,涉及諸如正行、正身、正禮、正樂(le) 、正名、正政等範疇[20]。

 

(一)入仕求“正”的實踐。

 

《論語·顏淵》載孔子曰:“政者,正也。”《孔子家語·大婚解》載孔子曰:“夫政者,正也。君為(wei) 正,則百姓從(cong) 而正矣。”孔子發表政見,規勸為(wei) 政者歸“正”。齊景公向孔子問政,孔子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禮記·大學》)孔子呼籲為(wei) 政者“正名”。子路問為(wei) 政“子將奚先?”孔子同樣強調為(wei) 政必先“正名”,並且告誡為(wei) 政者如果“名不正”,最終會(hui) 導致“民無所措手足”的局麵(《論語·子路》)。在遇到不“正”之事時,孔子堅決(jue) 予以抵製。如孔子拒絕不正之戰,《史記·孔子世家》載:“衛靈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嚐聞之,軍(jun) 旅之事未之學也。’”《史記·孔子世家》載:“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yu) 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論語·季氏》載:“季氏將伐顓臾。”孔子認為(wei) 是子路與(yu) 冉有“之過”,感歎:“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薔之內(nei) 也。”又如孔子拒絕不正之言,《韓詩外傳(chuan) 》記載:“孔子侍坐於(yu) 季孫,季孫之宰通曰:‘人假馬,其與(yu) 之乎?’孔子曰:‘吾聞君取於(yu) 臣謂之取,不曰假。’季孫悟,告宰通曰:‘自今以往,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故孔子正假馬之言,而君臣之義(yi) 定矣。”[21]再如孔子期望正名分,《論語·子路》載:“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二)複禮樂(le) 求“正”的實踐。

 

何晏“子之武城”章“君子學道”句集解引孔安國曰:“道,謂禮樂(le) 也。”[22]表明“道”的主要內(nei) 容就是先王“禮樂(le) ”等思想。孔子本著“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的學術精神,為(wei) 求“天下有道”,始終不離正“禮樂(le) ”。孔子希望用先王之“禮樂(le) ”來規範社會(hui) ,使社會(hui) “有道”。

 

一是反對違製,遵守“周禮”。當季氏“八佾舞於(yu) 庭”,孔子就發出了“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論語·八佾》)的憤慨。對“三家者以《雍》徹”及“季氏旅於(yu) 泰山”之類的僭禮違製行為(wei) ,也是深深歎息。即使是自己的弟子,有不合禮的言行,孔子也進行批評教育。如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孔子堅決(jue) 反對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論語·八佾》)孔子認為(wei) ,禮萬(wan) 不可違背,更是不可廢棄的。《論語·八佾》篇記載管仲“有三歸,官事不攝”,“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的違禮行為(wei) ,孔子批評其不知禮,認為(wei) “管仲之器小哉!”

 

二是抵製“淫”樂(le) ,維護“正音”。孔子明確反對“鄭衛之音”,將其作為(wei) 雅樂(le) 的對立麵提出來,定為(wei) “淫”,並且明確指出自己“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論語·陽貨》),提出“放鄭聲,遠佞人”的主張(《論語·衛靈公》)。孔子要求從(cong) 各個(ge) 方麵對“樂(le) ”進行約束,使之符合周禮製度。對於(yu) “複樂(le) 求正”,孔子不僅(jin) 僅(jin) 是停留在口頭理論層麵,而是身體(ti) 力行地推行了一係列正樂(le) 的措施,如定公十年春,齊魯君主夾穀相會(hui) ,孔子斥齊“四方之樂(le) ”為(wei) “夷狄之樂(le) ”,誅“優(you) 倡侏儒”(《史記·孔子世家》)。當顏淵問為(wei) 邦時,孔子就要求“樂(le) 則《韶》《舞》”,提出“放鄭聲”,認為(wei) “鄭聲淫”(《論語·衛靈公》)。所以,孔子“自衛返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子罕》)。在孔子看來,“鄭衛之樂(le) ”是對感官耳目之欲的滿足,是對人情放任不約束的迎合,這對於(yu) 為(wei) 政為(wei) 邦的作用是非常消極的。“子在齊聞《韶》”章,依黃侃《論語集解義(yi) 疏》觀點,實際表達了孔子對“天下無道”的感傷(shang) ,突顯出孔子“在齊聞《韶》”的政治意味[23]。所以,孔子主要是從(cong) 政治教化的角度去講“樂(le) ”。孔子周遊列國時,所到之處也都要適時演習(xi) 禮儀(yi) ,弦歌講頌。在《論語》中多處表現了孔子的樂(le) 教思想,如子路問“成人”,孔子的答複是:“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成人矣。”(《論語·憲問》)。顏淵問“為(wei) 邦”,孔子回答說:“行夏之時,乘殷之格,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

 

天下無道,時運不濟,價(jia) 值觀混亂(luan) 的時代現實,孔子用“正”的標準思考社會(hui) 治亂(luan) 問題,對天下不合禮、不合樂(le) 、名不正等違背“周道”的現象致力糾正。所以,“正”是孔子評價(jia) 社會(hui) 上的“禮”“樂(le) ”“政”“行”等是否符合“先王之道”的標準,是孔子之“道”最核心的內(nei) 容[24]。

 

六、“就有道而正焉”解讀

 

“就有道而正焉”的主語“君子”是孔子所期望的“道”的承擔者。“就有道而正焉”之“有道”訓為(wei) “有道德者”不合孔子原意,也與(yu) 孔子踐行的“道”相異。所以,康有為(wei) 先生注曰:“有道,謂有道術。正,謂問其是非。”[25]“學”在《論語》首章指“學說或學說成就”之意[26],而孔子所期望的“道”也指正確的思想主張、學說[27]。

 

此章實際上反映出孔子追求“有道”、拒絕“無道”的背景,希望弟子成為(wei) 君子,居、行、言要符合“道”的要求,才是真正好的“學問”。具體(ti) 而言可分為(wei) 三個(ge) 層次:“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反映出孔子“憂道不憂貧”“謀道不謀食”的生活宗旨。“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與(yu) “納於(yu) 言而敏於(yu) 行”(《論語·裏仁》)意義(yi) 相近,指少說話,多做事,勉勵行道。“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反映孔子希望糾正天下“不正”行為(wei) ,用“大道”醫治禮壞樂(le) 崩的亂(luan) 世,這樣才是“道”的真諦所在。“就有道而正焉”的“道”指孔子所向往“周道”,特別是文武、周公之道,表達出孔子在行道過程中貫穿“正”的原則,冀以實現天下“有道”的嚐試。此章大意為(wei) :君子,吃飯不要求飽足,居住不要求舒適;但是對於(yu) 事情要謹慎分辨,說話謹慎(行事、說話要合道),這樣就可以接近“周道”而糾正社會(hui) 上不合“周道”的行為(wei) ,這是行道的基本標準。

 

縱觀孔子的學習(xi) 、教學、從(cong) 政經曆,我們(men) 可以發現孔子基本上是圍繞“周政”,力圖使為(wei) 政者效法文武治國之道。“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述而》)反映出孔子對“周道”的孜孜追求,孔子“複禮”“從(cong) 周”的背後,其終極所求是“天下有道”,即以“周道”來調節人際關(guan) 係,實現社會(hui) 和諧。“文武之政,布在方策”(《禮記·中庸》)“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論語·子張》)為(wei) 孔子係統總結、繼承並發展周代禮樂(le) 文化提供了可能,打破了“學在官府”的傳(chuan) 統。孔子與(yu) 弟子們(men) 向“道”遊說,構成了“就有道而正”的最早的實踐者。

 

自漢代以來,後世儒家通過經典詮釋構建理論,釋放思想力量,凸顯價(jia) 值取向,為(wei) 社會(hui) 服務。儒學成為(wei) “人學”,關(guan) 注現實世界,關(guan) 注“人間秩序”。當今社會(hui) 處於(yu) 高速發展期,要發掘孔子儒學的精義(yi) ,發揮孔子思想與(yu) 儒家學說對於(yu) 社會(hui) 的作用,摒棄過分追捧權力、財富的行為(wei) ,最為(wei) 緊要的就是要進一步“就有道而正焉”。《孔子家語·王言解》載孔子曰:“雖有國之良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裏;雖有博地眾(zhong) 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因而,“就有道而正焉”是孔子對人生價(jia) 值的貞定和人生意義(yi) 追求,具有重要時代意義(yi) 與(yu) 理論價(jia) 值。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十九大報告指出:“深入挖掘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蘊含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範,結合時代要求繼承創新,讓中華文化展現出永久魅力和時代風采。”如何有效汲取古代政治文明的營養(yang) ,向世界發出傳(chuan) 承和創新傳(chuan) 統文化的“中國聲音”,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yi) 。孔子的“就有道而正”的精神告訴世人,應該克製好惡之欲,和物質生活相比,更看重精神追求與(yu) 社會(hui) 責任的承擔。《論語·子路》載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孔子希望從(cong) 政者能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超越世俗功利羈絆,深入自己的細微之處,克服不正之風。《論語·憲問》載孔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孔子明確批評顯揚所學、賣弄於(yu) 人等不正當的學風,勸導人們(men) 保持正當、向上的學習(xi) 動機。“學以致其道”就是要依“道”行事,追求真理、弘揚真理的價(jia) 值取向,胸懷天下,為(wei) 社會(hui) 國家盡己之力。“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全麵決(jue) 戰小康社會(hui) ,實現偉(wei) 大的“中國夢”,要求每個(ge) 人立足自己的工作崗位,積極投身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注重實幹。時刻警醒自我,對照中央精神與(yu)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係列重要講話,“就有道而正焉”,即要“堅持潛心問道和關(guan) 注社會(hui) 相統一”[28]。不論從(cong) 事何種工作,都要從(cong) 黨(dang) 和人民的根本利益這一最高的“道”出發,樹立正確的堅定的理想信念,自覺把理想信念與(yu) 黨(dang) 、國家和人民的利益結合起來,堅定自己的修為(wei) ,不輕易改變自己的誌向,做一個(ge) 對社會(hui) 有用的人,在堅守“大道”的過程中去完善實現自己的人生意義(yi) 和價(jia) 值。

 

注釋

 

1、黃懷信:《論語匯校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83頁。

 

2、黃懷信:《論語匯校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83頁。

 

3、黃懷信:《論語匯校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83頁。

 

4、邢昺:《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下),中華書(shu) 局影印1979年版,第2458頁。

 

5、李啟謙:《關(guan) 於(yu) “學而時習(xi) 之”章的解釋及其所反映的孔子精神》,《孔子研究》1996年第4期。

 

6、顏秉罡:《孔子“道”的形上學意義(yi) 及精神價(jia) 值》,《貴州社會(hui) 科學》2010年第2期。

 

7、黃懷信:《論語新校釋》,三秦出版社2006年版,第481頁。

 

8、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6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頁。

 

9、劉振東(dong) :《中國思想史上第一次提出的社會(hui) 原則和社會(hui) 理想—論孔子之“道”的性質、意義(yi) 和影響》,《孔子研究》1995年第4期。

 

10、方朝軍(jun) :《“道”本義(yi) 考》,《孔子研究》2018年第2期。

 

11、劉振東(dong) :《中國思想史上第一次提出的社會(hui) 原則和社會(hui) 理想—論孔子之“道”的性質、意義(yi) 和影響》,《孔子研究》1995年第4期。

 

12、(漢)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62年版,第1968頁。

 

13、孫桂平:《孔子的學術思想綜述》,《河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6年第2期。

 

14、陳來:《論儒家教育思想的基本理念》,《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5年第5期。

 

15、黃懷信:《“儒”本義(yi) 及儒學特質》,張秋升、王洪軍(jun) 主編:《中國儒學史研究》,齊魯書(shu) 社2004年版,第20頁。

 

16、範衛紅:《從(cong) “士君子之道”看孔子的思想體(ti) 係》,《社會(hui) 科學輯刊》1991年第3期。

 

17、黎紅雷:《孔子“君子學”的三種境界—〈論語〉首章集譯》,《孔子研究》2014年第3期。

 

18、楊朝明:《論語詮解》,山東(dong) 友誼出版社2013年版,第3頁。

 

19、楊朝明:《論語詮解》,山東(dong) 友誼出版社2013年版,第341頁。

 

20、周寶銀、黃懷信:《從(cong) “一以貫之”到“天下有道”》,《甘肅社會(hui) 科學》2016年第6期。

 

21、[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chuan) 集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200頁。

 

22、何晏注,邢昺疏,李學勤主編:《論語注疏,卷十七》,《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hui) 整理,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33頁。

 

23、梁宗華、孫忠厚:《〈論語〉“子在齊聞〈韶〉”章的詮釋史考察》,《孔子研究》2018年第3期。

 

24、周寶銀、黃懷信:《從(cong) “一以貫之”到“天下有道”》,《甘肅社會(hui) 科學》2016年第6期。

 

25、康有為(wei) 著、樓宇烈整理:《論語注》,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第13頁。

 

26、李啟謙:《關(guan) 於(yu) “學而時習(xi) 之”章的解釋及其所反映的孔子精神》,《孔子研究》1996年第4期。

 

27、黃懷信:《論語新校釋》,三秦出版社2006年版,第17頁。

 

28、習(xi) 近平:《努力培養(yang) 德智體(ti) 美全麵發展的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建設者和接班人》,《新華每日電訊》2016年12月9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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