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蘧伯玉使人於(yu) 孔子”再解
作者:黃懷信(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二十日庚申
耶穌2019年7月22日
關(guan) 鍵詞:蘧伯玉使人於(yu) 孔子;論語;訓詁學
《論語·憲問》:“蘧伯玉使人於(yu) 孔子,孔子與(yu) 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wei) ?’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自古學者多以為(wei) 是使者讚蘧伯玉,孔子讚使者。如何晏《集解》引陳群曰:“再言使乎者,善之也。言使得其人。”皇侃《義(yi) 疏》曰:“雲(yun) ‘子曰使乎使乎’者,孔子美使者之為(wei) 美,故再言‘使乎’者,言伯玉所使為(wei) 得其人也。”朱熹《集注》曰:“言其但欲寡過而猶未能,則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見矣。使者之言愈自卑約,而其主之賢益彰,亦可謂深知君子之心而善於(yu) 辭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美之。”
今人楊伯峻《論語譯注》譯作:
蘧伯玉派一位使者訪問孔子。孔子給他座位,而後問道:“他老人家幹些什麽(me) ?”使者答道:“他老人家想減少過錯卻還沒能做到。”使者辭了出來。孔子道:“好一位使者!好一位使者!”
錢穆《論語新解》譯作:
蘧伯玉使者來到孔子家,孔子和使者坐下,問道:“近來先生做些什麽(me) 呀?”使者對道:“我們(men) 先生隻想要少些過失,但總覺還未能呀。”使者辭出,先生說:“好極了!那使者呀!那使者呀!”
凡此等等,亦皆以為(wei) 是孔子讚使者。唯有東(dong) 漢王充《論衡》載:
蘧伯玉使人於(yu) 孔子,孔子曰:“夫子何為(wei) 乎?”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非之也。”說《論語》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謙也。”
不僅(jin) 於(yu) 《論語》原文多“非之也”三字,而且明確指出是“非其代人謙”。
筆者曾於(yu) 《論語新校釋》譯作:
蘧伯玉派使者到孔子那裏。孔子讓他坐下,然後向他打問:“老先生最近在做什麽(me) ?”使者回答說:“老先生最近想減少自己的過錯,卻沒能做到。”使者出去後,孔子說:(這是)使者嗎?(這是)使者嗎?”
並於(yu) “章旨”中明確指出:“此章批評蘧伯玉之使。言‘欲寡其過而未能’,一則見其過多,一則見其無能。可見是揭主人之短,非議主人。孔子非之甚,故重言‘使乎’。使不能揚主之長反揭其短,何得為(wei) 使?舊以為(wei) 讚其使,謬。”
為(wei) 什麽(me) 說讚其使者者謬?因為(wei) 原文“欲寡其過而未能也(想減少自己的過錯卻沒能做到)”,明顯不是誇讚之辭。子曰“使乎?使乎?”,更是明顯不讚同使者所言,而是認為(wei) 其言有違使者的本分。既如此,那麽(me) 又焉得謂“善之”?焉得以為(wei) “得其人”(皇侃《集解》引陳群說)?又焉得為(wei) “美使者之為(wei) 美”(皇侃《義(yi) 疏》)?明明“言其但欲寡過而猶未能”,又如何見得“則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使者之言又怎能視為(wei) “自卑約”?又怎見得其“深知君子之心而善於(yu) 辭令者”?那麽(me) 夫子再言“使乎”,又怎見得其為(wei) “重美之”(朱熹《集注》)?可見各家所言皆非。
楊伯峻所譯,既然“他老人家想減少過錯卻還沒能做到”,孔子所言“好一位使者!好一位使者”,又怎能是誇讚之言?錢穆所譯“我們(men) 先生隻想要少些過失,但總覺還未能呀”,其中“但總覺”三字明顯是增出之辭,“好極了”三字也是原文所不具。且既然想要少些過失而總覺還未能,又怎麽(me) 能說“好極了”?可見所譯也有問題。
那麽(me) 究竟當以何說為(wei) 是?考《論語·衛靈公》載孔子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孔子認為(wei) 蘧伯玉是君子,原因是其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退隱)。《孔子家語·困誓》載:“衛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可見蘧伯玉確有賢名。但這些,似均與(yu) “欲寡其過而未能也”無關(guan) 。那麽(me) ,蘧伯玉為(wei) 什麽(me) 會(hui) 派使者到孔子那裏,孔子又為(wei) 什麽(me) 會(hui) 對其使者有所不滿,有似偏袒於(yu) 他?
《孔子家語·正論》載:“衛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以其女妻之。疾誘其初妻之娣,為(wei) 之立宮,與(yu) 文子女如二妻之禮。文子怒,將攻之。孔子舍蘧伯玉之家,文子就而訪焉。”原來孔子在衛期間曾住過蘧伯玉家,無怪乎他向使者打問“夫子何為(wei) ”,又無怪乎他對使者之言有所不滿。而前人多以為(wei) 是使者讚蘧伯玉、孔子讚使者,看來也當與(yu) 此有關(guan) 。但畢竟與(yu) “欲寡其過而未能”無關(guan) ,所以不能因彼而曲解於(yu) 此。
另外,《淮南子·原道訓》言“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也恰好證明蘧伯玉“欲寡其過而未能”。不然,怎麽(me) 會(hui) 有“四十九年”之非?總之,“欲寡其過而未能”是說蘧伯玉想減少自己的過錯,但未能做到。也就是說他經常犯錯誤,盡管往往能夠及時發現並想改正,但老毛病始終改不了。
《莊子·則陽》載:“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嚐不始於(yu) 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可見蘧伯玉沒有固定的是非標準。既如此,那麽(me) 也就更不值得肯定了。所以我們(men) 認為(wei) ,此章為(wei) 孔子非議蘧伯玉使者之辭,而非誇讚之辭。
近友人廖名春教授撰文提出:“《論語·憲問》篇使者所謂‘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既非謙辭,說蘧伯玉‘想減少過錯卻還沒能做到’”;“也非其對蘧伯玉的非議,言其過多而無能。而是說蘧伯玉‘喜歡舍棄他的過錯’,在喜歡改過、勇於(yu) 改過上,無人能及,沒有誰趕得上。”並且謂“欲”不訓“想”而“當訓為(wei) 喜好、喜歡,是對遽伯玉做事行為(wei) 傾(qing) 向的歸納”;謂“寡”不當訓“少”或“減少”,“當訓為(wei) 舍棄”;謂“未能”之“能”“當讀為(wei) ‘耐’”,而“‘耐’與(yu) ‘忍’‘堪’‘任’互訓”。又謂“‘未’猶‘不’”,“又相當於(yu) ‘尚未’‘不曾’‘沒有’”。謂“這裏的‘未能’與(yu) 帛書(shu) 《五行》篇的‘不能’意義(yi) 相同,也就是‘不耐’‘無奈’,即沒有趕得上,沒有比得過”。並引《淮南子》和《莊子》之文以為(wei) 證。(參見廖名春:《〈論語〉蘧伯玉“欲寡其過而未能也”說辨證——兼論“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的釋讀》載《“新見材料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展望”學術研討會(hui) 暨泰山學者論壇論文集》,2019年)
應該說,這樣的解釋不符合訓詁學的一般原則。訓詁學講究文從(cong) 字順,凡是本字、本義(yi) 能解通者,一般不能反用通假字或引申義(yi) 。比如“寡”先應當訓“減少”而不應當訓“舍棄”;“未能”當如字讀而不能讀為(wei) “未耐”(“耐”字實借為(wei) “能”);“未”就是猶未、尚未,不能反釋為(wei) “不”,等等。而且既然喜歡舍棄他的過錯,在喜歡改過、勇於(yu) 改過上無人能及,怎麽(me) 會(hui) 五十年而有四十九年之非?再說,如果孔子是讚同蘧伯玉,那麽(me) 其辭應該作“使也使也”,而不應該作“使乎使乎”。《淮南子》和《莊子》之文縱有讚許蘧伯玉的意思,也非讚其勇於(yu) 改過。
所以,所謂“孔子是高度肯定了使者對蘧伯玉勇於(yu) 改過的評價(jia) ,表揚他不負使命”的結論,應該是不能成立的,也是不可取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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