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文】“宋太祖誓碑”與“不殺士大夫”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0-11-2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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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文

作者簡介:楊海文,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研究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研究。著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盈科後進——中國孟學史叢(cong) 論》等。

“宋太祖誓碑”與(yu) “不殺士大夫”

作者:楊海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華讀書(shu) 報》2010年11月24日


 


宋太祖畫像


明代學者葉子奇有言:“傳(chuan) 世之盛,漢以文,晉以字,唐以詩,宋以理學。”“宋朝文不如漢,字不如晉,詩不如唐,獨理學之明,上接三代。”(《草木子》卷4《談藪篇》)理學何以產(chan) 生並輝煌於(yu) 兩(liang) 宋?我們(men) 現在做宋代理學研究,既離不開哲學—觀念史進路,同時也要重視曆史—思想史進路。晚清史夢蘭(lan) 有首宮詞:“廟享欽遵四孟時,牙盤別設踵唐儀(yi) 。太常禮畢群班退,夾室焚香讀誓碑。”(《全史宮詞》卷16《宋》)以“不殺士大夫”為(wei) 核心內(nei) 容的“宋太祖誓碑”(又稱“宋太祖誓約”),正是落實曆史—思想史進路的一個(ge) 好題目。 


現代學術史上,張蔭麟1941年發表的《宋太祖誓碑及政事堂刻石考》(重慶《文史雜誌》第l卷第7期),開啟了這一研究的先河。人們(men) 也大多知道“宋太祖誓碑”主張善待知識分子,可截止2010年,70年過去了,大陸學術界有分量的專(zhuan) 題論文卻不到10篇。這裏,我們(men) 從(cong) 兩(liang) 個(ge) 人的三篇文獻說起。 


第一個(ge) 人是兩(liang) 宋之交的曹勳(1098—1174)。1126年靖康之變,金人俘虜了徽宗、欽宗父子,押送到金國,閣門宣讚舍人曹勳是徽宗的隨從(cong) 。途中,曹勳從(cong) 燕山逃走,徽宗讓他轉告康王趙構:“藝祖有約,藏於(yu) 太廟,誓不誅大臣、言官,違者不祥。故七祖相襲,未嚐輒易。每念靖康年中誅罰為(wei) 甚,今日之禍雖不止此,然要當知而戒焉。”(《鬆隱集》卷26《進前十事劄子》,《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29冊(ce) ,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版,第483頁)後來,曹勳的《北狩見聞錄》又複述了這段話,但把“誓不誅大臣、言官”換成了“誓不誅大臣、用宦官”(《學海類編》第2冊(ce) ,廣陵書(shu) 社2007年版,第1107—1108頁)。曹勳這兩(liang) 篇文獻所說的,史稱“徽宗寄語”。 


第二個(ge) 人是南宋的陸遊(1125—1210)。《避暑漫抄》舊題陸遊所撰,其中說道: 


藝祖受命之三年,密鐫一碑,立於(yu) 太廟寢殿之夾室,謂之誓碑,用銷金黃幔蔽之,門錀封閉甚嚴(yan) 。因勑有司,自後時享及新天子即位,謁廟禮畢,奏請恭讀誓詞。是年秋享,禮官奏請如勑。上詣室前,再拜升階。獨小黃門不識字者一人從(cong) ,餘(yu) 皆遠立庭中。黃門驗封啟錀,先入焚香明燭,揭幔,亟走出階下,不敢仰視。上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誦訖,複再拜而出。群臣及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自後列聖相承,皆踵故事。歲時伏謁,恭讀如儀(yi) ,不敢漏泄。雖腹心大臣,如趙韓王、王魏公、韓魏公、富鄭公、王荊公、文潞公、司馬溫公、呂許公、申公,皆天下重望,累朝最所倚任,亦不知也。靖康之變,犬戎入廟,悉取禮樂(le) 祭祀諸法物而去。門皆洞開,人得縱觀。碑止高七八尺,闊四尺餘(yu) ,誓詞三行,一雲(yun) :“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yu) 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一雲(yun) :“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shu) 言事人。”一雲(yun) :“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後建炎中,曹勳自虜中回,太上寄語雲(yun) ,祖宗誓碑在太廟,恐今天子不及知雲(yun) 雲(yun) 。(《秘史》)(《叢(cong) 書(shu) 集成新編》第86冊(ce) ,台灣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影印版[未署出版年],第668頁。據明代稗乘本排印) 


以上三篇文獻,曹勳的《進前十事劄子》、《北狩見聞錄》最早記載此事,陸遊的《避暑漫抄》記錄得最完整。曹勳隻說有誓約,陸遊則說誓約刻於(yu) 碑上,還提到曹勳帶回來徽宗寄語,可證陸遊所引的《秘史》晚於(yu) 曹勳寫(xie) 的兩(liang) 文。“誓詞三行”實則兩(liang) 句,究竟“柴氏子孫”一句緊要,還是“士大夫”一句緊要呢?清代學者袁棟指出:“雖有三語,其實止一語也。末行是總束語,中行是陪襯語,止有首行是主意。宋祖得天下於(yu) 小兒(er) ,原有歉於(yu) 隱微,故為(wei) 是誓碑,而其忠厚處實過於(yu) 六朝五代遠矣,宜其享國久長哉。”(《書(shu) 隱叢(cong) 說》卷6“宋祖誓碑”條)後世議論“宋太祖誓碑”,倒是多以“不殺士大夫”為(wei) 中心,也很少涉及到用不用宦官之事。 


誓碑“本來”刻於(yu) 建隆三年(962),那時趙匡胤剛剛立國不久,但為(wei) 什麽(me) 將近160年後,人們(men) 才“開始”知道它呢?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保密措施做得好嗎?有學者認為(wei) :徽宗作惡多端,為(wei) 了彌補罪過,於(yu) 是編造了這個(ge) 故事;也可能是曹勳杜撰出來的,目的是讓趙構合法地繼承皇位。這些學者還以北宋殺了很多文人,斷定“宋太祖誓碑”根本不存在,純屬子虛烏(wu) 有。最近,筆者在《學術月刊》2010年第10期發表《“宋太祖誓碑”的文獻地圖》一文,裒輯了七條南宋時期的直接證明材料,還發現南宋李心傳(chuan) 《建炎以來係年要錄》以及元修《宋史》兼含直接、間接證明材料的雙重屬性,所以認定“宋太祖誓碑”存在的可能性遠遠大於(yu) 不存在的可能性。 


退一步,跟是否刻過那塊高七八尺、闊四尺餘(yu) 的誓碑相比,誓約主張“不殺士大夫”才是關(guan) 鍵,因為(wei) 它實實在在造成了眾(zhong) 所周知的“趙宋家法”。邵雍有句“五事曆將前代舉(ju) ,帝堯而下固無之”,並自注:“一事,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事,以據天下,在即位後;三事,未嚐殺一無罪;四事,百年方四葉;五事,百年無腹心患。”(《擊壤集》卷15《觀盛化吟》之二)小程亦雲(yun) :“嚐觀自三代而後,本朝有超越古今者五事:如百年無內(nei) 亂(luan) ;四聖百年;受命之日,市不易肆;百年未嚐誅殺大臣;至誠以待夷狄。此皆大抵以忠厚廉恥為(wei) 之綱紀,故能如此。蓋睿主開基,規模自別。”(《二程遺書(shu) 》卷15《伊川先生語一》)邵雍、小程是北宋人,當時誰也不知道有“宋太祖誓碑”這回事,但他們(men) 何以都說本朝得以超越古今,“不殺士大夫”是個(ge) 重要原因呢?! 


“宋太祖誓碑”流傳(chuan) 開來以後,影響深遠。王夫之說過:“太祖勒石,鎖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讀。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孫;二、不殺士大夫;三、不加農(nong) 田之賦。嗚呼!若此三者,不謂之盛德也不能。”(《宋論》卷1《太祖》)顧炎武寫(xie) 道:“宋世典常不立,政事叢(cong) 脞,一代之製,殊不足言。然其過於(yu) 前人者數事:如人君宮中自行三年之喪(sang) ,一也;外言不入於(yu) 捆,二也;未及末命即立族子為(wei) 皇嗣,三也;不殺大臣及言事官,四也。此皆漢唐之所不及,故得繼世享國至三百餘(yu) 年。若其職官軍(jun) 旅食貨之製,冗雜無紀,後之為(wei) 國者並當取以為(wei) 戒。”(《日知錄》卷15“宋朝家法”條) 


張蔭麟前麵那篇文章指出:“太祖不殺大臣及言官之密約所造成之家法,於(yu) 有宋一代曆史影響甚钜。由此事可以了解北宋言官之張橫,朝議之囂雜,主勢之降殺,國是之搖蕩,而荊公所以致慨於(yu) ‘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法必行’也。神宗變法之不能有大成,此其遠因矣。此就惡影響言也。若就善影響言,則宋朝之優(you) 禮大臣言官實養(yang) 成士大夫之自尊心,實啟發其對於(yu) 個(ge) 人人格尊嚴(yan) 之認識。此則北宋理學或道學之精神基礎所由奠也。”有宋一代文化繁榮,理學昌盛,成就了漢唐之後又一個(ge) 思想文化高峰,這跟 “宋太祖誓碑”繁衍出“不殺士大夫”的製度設計是密不可分的。 


趙普是輔佐趙匡胤拿下江山的開國元勳,相傳(chuan) 他說過兩(liang) 句名言:一句是“半部《論語》治天下”(李衡撰、龔昱編《樂(le) 菴語錄》卷5),另一句是“道理最大”(沈括《續筆談十一篇》)。趙普的兩(liang) 句話,加上趙匡胤的“不殺士大夫”,君臣兩(liang) 人說的這三句話對兩(liang) 宋道學的興(xing) 起與(yu) 發展產(chan) 生過作用嗎?如果產(chan) 生過,這種作用能否從(cong) 製度層麵來界定呢?如果能,又如何界定呢?筆者以為(wei) ,倘若曆史—思想史進路解答好了這些問題,既讓抽象的格言“下鄉(xiang) ”到曆史中間,又讓具體(ti) 的故事“上山”到思想高度,未來的宋學研究定將長足進展。 


(2010年10月25日晚寫(xie) 畢,2010年11月3日四川蒲江“紀念鶴山書(shu) 院創建800周年國際論壇暨宋明理學與(yu) 東(dong) 方哲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發言稿,原載《中華讀書(shu) 報》2010年11月24日第15版《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