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彬】聖凡之間:孔子的生命境界問題及其展開——以“吾十有五而誌於學”章的詮釋史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5-09 10:52:13
標簽:即凡而聖、孔子、學而知之、生而知之

聖凡之間:孔子的生命境界問題及其展開

——以“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的詮釋史為(wei) 中心

作者:王玉彬(山西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學院)

來源:《哲學動態》2018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二日癸卯

          耶穌2019年5月6日

 

內(nei) 容提要:《論語·為(wei) 政》“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本是孔子自述的“學而知之”之序。然而,隨著孔子“聖人”形象的逐步確立,魏晉之後的諸多學者認為(wei) “生而知之”的孔子之所以降格陳述這一“學以成聖”過程,意在通過“隱聖同凡”的方式“為(wei) 學者立法”。問題在於(yu) ,雖然“隱聖同凡”的“退讬”策略消解了“學知”與(yu) “生知”之間的張力,卻有割裂聖人之言與(yu) 行、為(wei) 人與(yu) 為(wei) 己的危險。因此,“聖道無隱”的“親(qin) 證”原則在其他一些學者那裏又被重新確立起來。但“聖道無隱”也蘊涵著一個(ge) 內(nei) 在難題,即“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是否“恰好”意味著孔子生命境界的“至極”?對此,張載的解讀指示出孔子生命境界的“未盡”之蘊。

 

關(guan) 鍵詞:孔子/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即凡而聖

 

《論語·為(wei) 政》載:“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這段話(本文簡稱之為(wei) “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是暮年孔子對自己一生進境的回顧與(yu) 總結。顧憲成說:“這章書(shu) 是夫子一生年譜。”①程樹德雲(yun) :“此章乃夫子自述其一生學曆。”②既為(wei) “夫子自道”之“年譜”與(yu) “學曆”,其權威性與(yu) 思想價(jia) 值便是不言而喻的,因此曆代學者對這一章的釋讀興(xing) 趣非常濃厚,很多有趣的話題便隨之而綻開。本文即通過梳理“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的詮釋史,揭覆蘊涵於(yu) 其中的孔子的生命境界問題與(yu) 張力,並闡明這些詮釋是如何拓辟並深化著我們(men) 對孔子之生命境界的理解的。

 

“隱聖同凡”:從(cong) “學知”到“生知”

 

就《論語》中孔子的相關(guan) 言行來看,“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的意涵是並不難理解的。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將“人”分為(wei) “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困而知之”以及“困而不學”四類,並自承“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明確將自己擺在了“學而知之”的層次上。這樣來看,從(cong) “十有五而誌於(yu) 學”到“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的生命曆程,體(ti) 現出的是以“好學”為(wei) 自己之優(you) 秀品質的孔子“學以成聖”的為(wei) 學次第與(yu) 進德階序。“學以成聖”意味著孔子並非“生而知之”的聖人,而是一個(ge) 具有較高的忠信德性與(yu) 較強的智識渴求的“普通人”,他通過持之以恒的努力以及日新日化的追求,最終達致了“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的自由之境。

 

與(yu) 孔子“學而知之”的自我定位不同,子貢開始尊崇孔子為(wei) “天縱之將聖”(《論語·子罕》),在某種意義(yi) 上開啟了孔子之“聖”到底是“天生”還是“學成”的議題;孔子去世後,子貢、宰我、有若等弟子繼續聖化孔子,認為(wei) 孔子賢於(yu) 堯舜、生民未有③;在漢代,孔子在讖緯典籍中又被神化為(wei) 因天啟而為(wei) 漢製法的黑帝之子④。這樣,被神聖化的“孔子”便不斷衝(chong) 擊並顛覆著孔子的自我形象刻畫。我們(men) 看到,東(dong) 漢時期的王充尚有意於(yu) 維護孔子的“本然形象”,認為(wei) “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表明“所謂聖者,須學以聖。以聖人學,知其非聖”(《論衡·實知》),“天縱之將聖”的意思實際上是“將者,且也。不言已聖,言且聖者,以為(wei) 孔子聖未就也”(《論衡·知實》)。然而,王充對“學以成聖”的回護無法阻擋將孔子神聖化的潮流,於(yu) 是“生而知之”的論調在魏晉時期完全取代了“學而知之”。問題在於(yu) ,“學知”畢竟是孔子的自我認定,《論語》中的大部分材料也都指向著“學知”,由“學知”向“生知”的理路轉換並不意味著“學知”的全然失效。這樣,如何在“生知”定位下解釋孔子的“學知”自認並涵容《論語》的“學知”文本,就成了後世儒者麵臨(lin) 的重大難題。

 

學者們(men) 對“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的解讀,正是從(cong) 魏晉時代開始深化並精彩起來的。可惜由於(yu) 王弼《論語釋疑》、郭象《論語體(ti) 略》的佚失,我們(men) 無法得知解決(jue) 了“聖人體(ti) 無”和“聖人有情”兩(liang) 大難題的王弼如何看待這一問題,也無法揣測主張“遊外以冥內(nei) ”的郭象對此問題的解讀方式,但他們(men) 的玄思實際影響著東(dong) 晉時期李充的觀點:

 

聖人微妙玄通,深不可識。所以接世軌物者,曷嚐不誘之以形器乎!黜獨化之跡,同盈虛之質,勉夫童蒙而誌乎學,學十五載,功可與(yu) 立,自學迄於(yu) 從(cong) 心,善始令終,貴不踰法,示之易行,而約之以禮。為(wei) 教之例,其在茲(zi) 矣。⑤

 

在李充看來,“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的本質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的聖人為(wei) 了“接世軌物”而設定的“為(wei) 教之例”。這意味著,盡管這句話的確是孔子自述,但其所述並非聖人之本來情狀,而是教化常人的方便法門;孔子之所以要將之說成是自己的人生經驗,目的是以其親(qin) 身經曆來勸誘常人,以其現身說法來“勉夫童蒙”。這種闡釋正是典型的“玄學”之見。

 

皇侃《義(yi) 疏》將李充之說概括為(wei) “隱聖同凡”:“此章明孔子隱聖同凡,學有時節,自少迄老,皆所以勸物也。”⑥自此之後,邢昺、程頤、朱熹等大儒無不認可並深化著這種說法,“隱聖同凡”便成了解決(jue) 孔子“生知”本質與(yu) “學知”表征之“衝(chong) 突”的標準答案。

 

在“隱聖同凡”的理解進路中,孔子自承之“學知”不過是一種謙遜美德,《論語》之“學知”材料不過是一種教化策略。對於(yu) 孔子的這種良苦用心,張栻亦如此理解:“夫子固生知之聖,而每以學知為(wei) 言者,明修道之教以示人也。”⑦胡安國的體(ti) 貼更趨細密:“聖人言此,一以示學者當優(you) 遊涵泳,不可躐等而進;二以示學者當日就月將,不可半途而廢也。”⑧可見,在“隱聖同凡”的解讀策略下,“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呈現的依舊是凡人的進學修德之序列,這個(ge) 序列層次井然,不容躐等而進,亦不可半途而廢。

 

“聖道無隱”:從(cong) “退讬”到“親(qin) 證”

 

按照“隱聖同凡”的思路,“學知”與(yu) “生知”之間的矛盾得到了消解,亦可見孔子的“勸人”之心與(yu) “為(wei) 教”之法。從(cong) “勸人”上說,“隱”是一種惻隱之心;從(cong) “為(wei) 教”上講,“隱”是一種隱曲之法。然而,除了“惻隱”與(yu) “隱曲”,“隱”還有隱藏、隱匿的意思。那麽(me) ,“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難道並非孔子的真切感受與(yu) 如實描述,而不過是一種善意的虛構?“隱聖同凡”策略在道出孔子之“善心”“苦心”的同時,是否也模糊掉了孔子的“誠心”,而違背了“吾無隱乎爾”(《論語·述而》)的自陳呢?

 

程頤即明確將“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看成是孔子的假說:“孔子自言其進德之序如此者,聖人未必然,但為(wei) 學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後進,成章而後達耳。”⑨既是“為(wei) 學者立法”,便意味著孔子的生命體(ti) 驗“未必然”如此;“未必然”如此,實際上意味著此章不過是一種“假說”或“空說”,與(yu) 孔子的真實生命與(yu) 真切體(ti) 驗無關(guan) 。若此,孔子之言的本質就純然是向外的“為(wei) 人之學”,而非精誠的“為(wei) 己之學”了。對此,清儒李威一針見血地指出:“夫自誌學以至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此豈人人之定法,又必人人十年而一進,恐世間無印版事也。是唯夫子親(qin) 身自驗,故能言之。其發端一吾字斷非誑語,乃以為(wei) 未必然,不知其何所見。”⑩在李威看來,程頤的“未必然”之說消解著“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起頭的“吾”字,“吾”的虛化則否定著孔子的“親(qin) 身自驗”;更嚴(yan) 重的是,這種將成聖過程“定法”化的思路,導致所有學者的進學修德過程就像孔子主持的“雕版印刷”,導致的實際上是“學者”之“吾”的缺失,這樣,“學以成聖”的生命自覺與(yu) 自由境界便無從(cong) 顯現。

 

對“隱聖同凡”策略的這種解釋困境,朱熹非常清楚,他說:

 

愚謂聖人生知安行,固無積累之漸,然其心未嚐自謂已至此也。是其日用之間,必有獨覺其進而人不及知者。故因其近似以自名,欲學者以是為(wei) 則而自勉,非心實自聖而姑為(wei) 是退讬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

 

橫渠用作實說,伊川用作假設說。聖人不到得十年方一進,亦不解懸空說這一段。大概聖人元是個(ge) 聖人了,它自恁地實做將去。它底誌學,異乎眾(zhong) 人之誌學;它底立,異乎眾(zhong) 人底立;它底不惑,異乎眾(zhong) 人之不惑。(11)

 

聖人生知,理固已明,亦必待十五而誌於(yu) 學。但此處亦非全如是,亦非全無實,但須自覺有生熟之分。(12)

 

在第一條材料中,朱熹將程頤的思路稱為(wei) “退讬”——“退”者,“隱聖同凡”之謂也;“讬”者,“設教勸凡”之謂也。“生知安行”的聖人必須“因材施教”而不能“推己及人”,方可契合凡人的生命本然。通過第二條材料來看,張載是將此章“用做實說”的,對此,我們(men) 不妨稱之為(wei) 與(yu) “退讬”說相對的“親(qin) 證”說。在“退讬”與(yu) “親(qin) 證”之間,朱熹是頗為(wei) 躊躇的,他既在理性上主張“隱聖同凡”,又在感性上趨近“實說親(qin) 證”,故有“因其近似以自名”“亦非全如是,亦非全無實”的含糊之辭。顯而易見,“因其近似”“非全如是”是為(wei) 了保留“隱聖同凡”,“自名”“非全無實”是為(wei) 了落實“實說親(qin) 證”。除此之外,朱熹在第一、二條材料中還提出了聖人“獨覺”“異乎眾(zhong) 人”的觀念,這便意味著,“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首先是聖人切身的私密體(ti) 驗,其次才是麵向凡人的說教;而且,雖然凡人與(yu) 聖人的行為(wei) 表現是類似的,但誌學、立、不惑等行為(wei) 背後的覺知程度有淺深之分,實現情態亦有生熟之別。朱熹又說:“這一章若把做學者功夫等級分明,則聖人也隻是如此。但聖人出於(yu) 自然,做得來較易。”(13)可見,聖凡之間的差別不在於(yu) “行為(wei) 模式”,而在於(yu) 這種“行為(wei) 模式”的心性本源是否澄明,工夫發用是否自然。因此,朱熹很誠實地對弟子說:“聖人此語,固是為(wei) 學者立法。然當初必亦是有這般意思,聖人自覺見自有進處,故如此說。聖人自說心中事,而今也不可知,隻做得不可知待之。”(14)聖人的“心中事”是“獨覺”且“自覺”的,不在聖人分位上的凡人對此無法揣度,“隻做得不可知待之”才是既尊重聖人又體(ti) 現自知之明的態度。這便意味著,聖人的所思所想並非“學者”應該著意的問題。正因如此,在與(yu) 弟子討論本章的時候,朱熹反複強調“且莫說聖人”,而主張在“己分”上理會(hui) ,在“誌於(yu) 學”上理會(hui) 。

 

在朱熹的“左支右絀”之後,學者似乎越來越強調“親(qin) 證”,顏元《四書(shu) 正誤》說:

 

自他人視之,夫子為(wei) 生安之聖,一發齊到矣。而聖心則真覺十五到七十原有許多層次也,生來便誌學,使用功,便終身用功無已時。此便是聖人純一不已處,便是生知安行處。非不誌學,不用功,乃是生安聖人也。聖人偏是終身誌,終身學。(15)

 

顏元認為(wei) ,雖然在他人看來孔子應該“一發齊到”而無須循序漸進,但孔子卻“真覺”到了許多進德層次,隻不過,他的“誌學”乃是天生如此、純一不已、“生知安行”的。在這裏,顏元努力綰合“學”與(yu) “聖”之間的關(guan) 係,而非將之設定為(wei) 不相兼容的對立之維。換言之,“生知”聖人與(yu) “學知”凡人均需“誌學”,隻不過在“誌學”的具體(ti) 特征上,聖凡之間還是有清晰的差別而已。

 

呂留良的解讀與(yu) 顏元類似:

 

聖人言語,句句真實,凡所謂謙辭,亦是後儒推原而言。若說聖人有意作謙,便有弊病,況有所隱乎?程子所謂“聖人未必然”,朱子所謂“固無積累之漸”,是指聖人生質而言,言其生知安行,於(yu) 所謂誌學、立、不惑等,不大段吃力,界劃定做耳,不是說聖人別有一種易簡道理、直捷工夫,秘而不傳(chuan) ,而故立此節目,為(wei) 下乘說法也。唯禪門有兩(liang) 種接機,姚江竊之為(wei) 天泉證道雲(yun)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這話頭為(wei) 其次立法的,若接利根人,則心意知物總是無善無惡,本體(ti) 工夫一悟即透。如彼之言,原有兩(liang) 道,故有隱有示耳。聖道決(jue) 無可隱。(16)

 

呂留良亦著力維護孔子之言的“真實”與(yu) “無隱”,認為(wei) 聖人在“生質”上的確是生知安行、異乎常人的,但在“工夫”上,盡管聖人“不大段吃力”而顯得較為(wei) 容易,但與(yu) 常人的修養(yang) 工夫並無二致;而且,劃分“漸-頓”兩(liang) 種接機方式的是禪門而非儒門,並借機對陽明的兩(liang) 種教法進行了批判。

 

由上可見,盡管“隱聖同凡”可以解決(jue) “學知”與(yu) “生知”的矛盾,但隨著思想史的進展,“隱”所帶出的“退讬”則因為(wei) 導向虛說假設之境而越來越被質疑,呂留良“聖道決(jue) 無可隱”的斷言就是這一過程的最終結論。“聖道無隱”意味著,“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的確是孔子的親(qin) 證而非讬言,是真切的而非虛設的,是為(wei) 己的而非為(wei) 人的。

 

“從(cong) 心不踰”:“至極”,還是“未盡”?

 

若將“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視為(wei) “生而知之”的孔子的“退讬”之說,則“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體(ti) 現的就是孔子對“學者”的最終期許,指向的是純粹圓熟的生命境界,程頤即認為(wei) 這句話意味著“聖人之道終矣”(17),錢穆也說“聖人之學,到此境界,斯其人格之崇高偉(wei) 大擬於(yu) 天,而其學亦無可再進矣”(18)。然而,若將此章視為(wei) “生而知之”的孔子的“親(qin) 證”之言,則雖然整章反映出的無不是“一以貫之”的聖人境界,但其間畢竟還存在許多層次,這樣,倘若孔子活到了八十甚至九十歲,他就理應“親(qin) 證”出比“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更圓熟的生命形態,“從(cong) 心不踰”也就並非“至極”之境而是“未盡”之言了。這個(ge) 問題在後儒那裏得到了相當多的討論:從(cong) 朱熹受學的劉潛夫有“‘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莫是聖人極處否?”(19)的探問。明儒王宗沐自問道:“使孔子不至七十而沒,豈其終不至於(yu) 從(cong) 心耶?若再引而未沒也,則七十而後,將無複可庸之功耶?”(20)呂留良亦歎曰:“講到末節,多說窮神入化,學成德全,他竟不許孔子再活到八九十去,甚可笑!”(21)

 

對此問題,朱熹的認識是:

 

聖人亦大約將平生為(wei) 學進德處分許多段說。十五誌於(yu) 學,此學自是徹始徹終。到四十不惑,已自有耳順、從(cong) 心不踰矩意思,但久而益熟。年止七十,若更加數十歲,也隻是這個(ge) ,終不然到七十便畫住了!(22)

 

朱熹雖然明確反對“到七十便畫住了”的意見,但並未直麵孔子“更加數十歲”之後會(hui) 如何的問題。我們(men) 看到,朱熹以“一以貫之”的邏輯將“十有五誌於(yu) 學”之“始”與(yu) “從(cong) 心不踰矩”之“終”貫通了起來,這樣,孔子是徹始徹終的一貫之聖,不管“終”在七十還是八十,在本質上均與(yu) 十五之誌學並無區別;而且,從(cong) 四十到七十也不過是工夫“久而益熟”的過程,“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已臻圓熟之境,八十“也隻是這個(ge) ”,不過是熟上加熟而已,不存在其他的進境必要與(yu) 可能。

 

呂留良的解釋是:

 

聖人之道,做到老,學到老,假我數年,卒以學《易》,活到八十九十歲,又須有進候不同處,總無頓悟事也。……生知者,知之易,不吃苦,有如所謂聞一以知十,聞一以知二是也,非謂定不須學也。且如孔子問禮學琴,也須從(cong) 人問學來,但到手容易,默識心通處不同於(yu) 人耳。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是怎地用功,何曾一聽便了悟哉!(23)

 

呂留良認可“生知安行”的前提,但他否認頓悟而肯定漸修。在“做到老,學到老”的前提下,孔子若活到八九十歲,必然也會(hui) “漸修”出另一種不同的境界。雖然呂留良沒有具體(ti) 描述孔子八九十歲時的可能“進候”,但認為(wei) 這種“進候”是“須有”的,這為(wei) 這一問題敞開了想象的空間。

 

與(yu) 朱熹化解問題、呂留良敞開問題不同,王夫之認為(wei) “更十年後又必有進焉”的說法“乃油花弄筆語”,因為(wei) “‘從(cong) 心不踰’,唯天為(wei) 然,更無可加也”(24)。也就是說,“從(cong) 心不踰”意味著孔子已臻天人一、體(ti) 用合、誠明一之生命境界,不須再加亦無可再加,這樣,“孔子若活到八九十歲會(hui) 如何”在船山那裏就是不折不扣的“偽(wei) 問題”。船山之所以對之持絕對的否定態度,或與(yu) 他對“矩”的理解相關(guan) 。船山說:“矩者,天理當然之極致。”(25)這種理解顯然比“法度之器”(26)的慣常說法更進一層。若將“矩”理解為(wei) “法度”等人為(wei) 禮法,其間尚有討論與(yu) 思考之餘(yu) 地;但在“天理當然之極致”的層級上,七十之後便是更無可加的。

 

在此問題上,以“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為(wei) “實說”的張載的看法在儒門內(nei) 部是頗具突破性的。《正蒙·三十篇》曰:“窮理盡性,然後至於(yu) 命;盡人物之性,然後耳順;與(yu) 天地參,無意、必、固、我,然後範圍天地之化,從(cong) 心而不踰矩;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27)在這段話中,張載在闡述了“從(cong) 心而不踰矩”之後,還添上了“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一句。對此,朱熹非常不以為(wei) 然:“不知它引夢周公如何。是它自立一說,竟理會(hui) 不得。”(28)又說:“其論不夢周公,迂回難通,殊不可曉。”(29)然而,張載的“自立之說”果然像朱熹所說的那樣“理會(hui) 不得”嗎?“不夢周公”出自夫子自歎:“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述而》)按照一般的解釋,這句話是孔子對自己衰老而無法行道的自歎。在張載那裏,“不夢周公”則被解讀為(wei) “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的最佳體(ti) 現——“從(cong) 心莫如夢。夢見周公,誌也;不夢,欲不踰矩也,不願乎外也,順之至也”,並象征著孔子“老而安死”的安恬心境。換言之,如果說“夢周公”象征著孔子的為(wei) 東(dong) 周之誌與(yu) 安百姓之想,那麽(me) ,“不夢周公”就是孔子由外在走向內(nei) 在、從(cong) 為(wei) 人回向為(wei) 己的體(ti) 現。

 

而且,盡管張載是以“老而安死、不夢周公”詮解“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的,但就其安排次序來看,可知“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的初級呈現形態是“與(yu) 天地參,無意、必、固、我”,其深層意蘊則是“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如果說“存,吾順事;沒,吾寧也”(30)意味著生命的終極境界,那麽(me) “不夢周公”指涉“存,吾順事”之坦然,“老而安死”體(ti) 現“沒,吾寧也”之安泰。正所謂“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老而安死”構成了“不夢周公”的前提,即孔子最終的生命境界之獲得實際上是以對“死”的覺解與(yu) 了悟為(wei) 基礎的。這種觀念雖然違背了孔子“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的生命信條,卻契合著孔子暮年遭遇的一係列生離死別,也揭示出孔子對自己死亡之懸臨(lin) 的關(guan) 切。這些痛徹心扉而又無可奈何的生死體(ti) 驗或許會(hui) 促使孔子更關(guan) 注“死亡”本身,而有從(cong) “知生”到“知死”的思想轉進。這樣來看,張載以“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為(wei) 深化版或加強版的“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就有著相當程度的合理性與(yu) 可能性。

 

總體(ti) 來看,張載所理解的孔子的最後境界乃是與(yu) 外物無關(guan) 的本己性、為(wei) 己化的安死的自由。換言之,隨著安人、安百姓夢想的漸次破滅,孔子在其晚景之中或許會(hui) 越來越感受到生命的獨存性與(yu) 個(ge) 體(ti) 性,並在“安己”的層麵多有超越性之覺解與(yu) 本真化之追求。這樣來看,“迂回難通,殊不可曉”之論實為(wei) 朱熹“無過雷池一步”心態的體(ti) 現,而張載的“自立一說”恰恰意味著對孔子“未盡”之蘊的揭示,具有相當程度的思想突破性。(31)

 

問題在於(yu) ,不管采取的是取消、敞開還是否定、封閉問題的路數,曆代儒者大都認為(wei) “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尤其是“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體(ti) 現著孔子的“至極”境界。“至極”說維護了孔子境界的圓滿性與(yu) 純粹性,也意味著儒者對儒學之思想邊界——作為(wei) “法度”或“天理”之“矩”——的堅守,因此,哪怕張載的說法隻是透露出了一丁點“未盡”式理解的“苗頭”,也會(hui) 被朱熹敏感地斥為(wei) 迂回難通、殊不可曉。然而,如果我們(men) 能夠“大其心”,是否可以說張載是在拓展而非破壞儒學的“邊界”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便意味著與(yu) “至極”的固守相比,“未盡”視角似乎更能深化對孔子生命境界的理解以及拓展儒學的義(yi) 理內(nei) 涵。

 

在孔子的自我定位之下,其自述的“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本來不成問題,但是,由於(yu) 孔子漸漸被尊崇為(wei) “生而知之”的天縱之聖,如何在“生知”境域內(nei) “解釋-安頓”這一“學以成聖”的進學修德曆程,便變成了一個(ge) 大問題。換言之,“聖”之定位與(yu) “凡”之述說的張力,以及言語與(yu) 行動、為(wei) 人與(yu) 為(wei) 己之間的錯落,是源生孔子生命境界問題的總根源。就“吾有十五而誌於(yu) 學”章的詮釋史來看,“生知”視角的加入使得孔子的生命境界問題變得複雜而有趣了。“學知”與(yu) “生知”之間的張力激發出了“隱聖同凡”的高明策略;此後,學者們(men) 意識到“隱聖同凡”會(hui) 衍生出“退讬”與(yu) “親(qin) 證”的矛盾,“聖道無隱”又逐漸成為(wei) 儒者的再認同;在“聖道無隱”的理解模式下,“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章必然是孔子的“親(qin) 證”之言,但若孔子“更加數十年”,他是否又會(hui) “親(qin) 證”出更高明的境界呢?這個(ge) 問題依然是“懸而未決(jue) ”的。

 

可以說,“聖凡之間”的張力使得“孔子的生命境界”真正成了一個(ge) 問題,並不斷推動著後儒思考的深入與(yu) 詮解的進展。對此,我們(men) 當然不能簡單地認為(wei) 後儒是在過度美化或一味誤解孔子,而正是在這一對問題的“內(nei) 在重塑”過程中,孔子生命境界的意蘊與(yu) 魅力才得以曆久而彌新。那麽(me) ,我們(men) 究當如何定位處於(yu) “聖凡之間”的孔子呢?錢穆雲(yun) :“此章雖孔子之自道,無語不實,其中卻盡有深處玄處。”(32)於(yu) 平實中見深玄,於(yu) 中庸處顯高明,“即凡而聖”,或許就是最完美的定位吧!

 

注釋:

 

①轉引自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shu) 局,1990,第79頁。

 

②程樹德:《論語集釋》,第78頁。

 

③參見李零:《去聖乃得真孔子——〈論語〉縱橫讀》,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8,第114-126頁。

 

④參見周予同:《孔子、孔聖與(yu) 朱熹》,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第83-109頁。

 

⑤轉引自何晏集解、皇侃義(yi) 疏:《論語集解義(yi) 疏》,商務印書(shu) 館,1937,第15-16頁。

 

⑥何晏集解、皇侃義(yi) 疏:《論語集解義(yi) 疏》,第15頁。

 

⑦張栻:《論語解》,載《張栻集》,中華書(shu) 局,2015,第104頁。

 

⑧轉引自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第55頁。

 

⑨轉引自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54-55頁。

 

⑩轉引自程樹德:《論語集釋》,第98頁。

 

(11)(1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shu) 局,1986,第559頁;第557頁。

 

(13)(1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558頁;第553頁。

 

(15)顏元:《顏元集》,中華書(shu) 局,2009,第177頁。

 

(16)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中華書(shu) 局,2017,第111頁。

 

(17)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第106頁。

 

(18)錢穆:《論語新解》,台灣聯經出版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1998,第37頁。

 

(19)(2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556頁;第554頁。

 

(20)王宗沐:《刻陽明先生年譜序》,載王守仁:《王文成公全書(shu) 》,中華書(shu) 局,2015,第1559頁。

 

(21)(23)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第112頁。

 

(24)(25)王夫之:《四書(shu) 箋解》,載《船山全書(shu) 》第6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第168頁;第167—168頁。

 

(26)朱熹:“矩,法度之器,所以為(wei) 方者也。隨其心之所欲,而自不過於(yu) 法度,安而行之,不勉而中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54頁)

 

(27)(30)張載:《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第40頁;第63頁。

 

(28)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560頁。

 

(29)朱熹:《四書(shu) 或問》,載《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第642頁。

 

(31)張載所揭示的孔子的這種境界轉進被莊子所察覺,並構成了莊子筆下的“孔子”從(cong) “遊方之內(nei) ”祈向“遊方之外”的直接動力。雖然作為(wei) 儒者的張載不能亦不敢對“矩”有任何質疑,但在莊子那裏,以“法度”為(wei) 主要意涵的“矩-方”卻在產(chan) 生、運用、效果上都存在著很多問題,這些問題也順理成章地構成了“孔子”在《莊子》中不斷“踰矩”的充分理由。參見王玉彬:《從(cong) “方內(nei) ”到“方外”——莊子之孔子形象建構的內(nei) 在理路》,《中國哲學史》2017年第3期,第54—61頁。

 

(32)錢穆:《論語新解》,第38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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