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洪波】古代書院教育製度如何影響當代?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3-22 15:53:15
標簽:古代書院
鄧洪波

作者簡介:鄧洪波,男,西元一九六一年生,湖南嶽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研究中心主任。著有《中國書(shu) 院史》《嶽麓書(shu) 院史略》《中國書(shu) 院辭典》《中國書(shu) 院製度》等。

古代書(shu) 院教育製度如何影響當代?

作者:鄧洪波(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曆史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五日丁巳

          耶穌2019年3月21日

 

 

 

 

中國古代教育,長期官學、私學並行。書(shu) 院究竟是一種什麽(me) 性質的教育機構?這是一個(ge) 大家都很關(guan) 心的問題。一般人秉持傳(chuan) 統的官私二分法,將書(shu) 院看作是私學。書(shu) 院私學說,有高級私學、正規化私學、製度化私學、民間教育體(ti) 係等不同的版本,其核心是,認定書(shu) 院是孔子以來中國私學傳(chuan) 統的承接者,是有別於(yu) 州縣之學的鄉(xiang) 黨(dang) 之學。

 

我們(men) 認為(wei) ,書(shu) 院是中國士人的文化教育組織;它具有積累、研究、創造、傳(chuan) 播文化的四大功效,教育、教學不能含括其所有的功能,而隻能視作其最主要的功能之一;從(cong) 整體(ti) 上講,書(shu) 院的教育功能源出於(yu) 文化傳(chuan) 播,服務於(yu) 文化積累、研究與(yu) 創造;講學、藏書(shu) 、祭祀、學田是保障書(shu) 院製度有效運行的四大基本規製。此其一。其二,書(shu) 院是獨立於(yu) 官學與(yu) 私學的一種獨特的教育製度,它是中國士人為(wei) 了滿足自身日益增長的文化教育需求,在新的曆史條件之下,整合傳(chuan) 統的官學、私學以及佛道教育製度的長處之後,創造並日漸完善的一種新的學校製度。

 

為(wei) 什麽(me) 說書(shu) 院是一種新的教育製度呢?這要從(cong) 源頭說起。書(shu) 院起源於(yu) 官民二途,後來也就有官辦與(yu) 民辦兩(liang) 大類別。官辦書(shu) 院與(yu) 官學同創於(yu) 官府,具有同源性。這種同源性使書(shu) 院擁有官府的強大力量,可以獲取合法甚至正統的社會(hui) 身份,克服官本位社會(hui) 大環境對其造成的生存困難,從(cong) 而發展壯大;它也帶來了官學的影響與(yu) 傳(chuan) 統,使書(shu) 院具有某些與(yu) 官學相若相同的組織形態特征,形成正規化、製度化特色。民辦書(shu) 院和私學同創於(yu) 私人,具有同根性。這種同根性,使書(shu) 院可以贏得民間廣大士紳留意斯文的熱情與(yu) 世世代代的支持,其力較之官府的強大,雖顯單薄,但它綿長、持久而深厚,眾(zhong) 誌成城,可以化解官力式微或消失所帶來的困境,以天長地久的滋潤推動其成長發展;它也同樣帶來了私學的傳(chuan) 統與(yu) 影響,使書(shu) 院具有某些與(yu) 私學相似相同的精神風貌,形成自由講學、為(wei) 己求學、注重師承等等氣質性特色。這是事物的一個(ge) 方麵,是從(cong) 官民兩(liang) 者的區別著眼,分開來講。而另一方麵,就總體(ti) 而言,官辦書(shu) 院和民辦書(shu) 院是長期並存的,這種共存的局麵,使官學與(yu) 私學這兩(liang) 種不同的教育傳(chuan) 統,對書(shu) 院形成既交相影響又相互製約的合力,使其不至於(yu) 從(cong) 總體(ti) 上變成完全的官學抑或完全的私學,進而成長為(wei) 全新的獨立於(yu) 官學與(yu) 私學體(ti) 製的教育製度。可以說,書(shu) 院就是官學與(yu) 私學的雜交體(ti) ,它與(yu) 官學、私學既有聯係,更有區別,它擁有兩(liang) 者的優(you) 勢基因,是一種新的教育製度。

 

從(cong) 更大的範圍考察,書(shu) 院教育製度的創立,既取法於(yu) 前此業(ye) 已存在的官學、私學乃至禪林精舍、道家宮觀等傳(chuan) 統教育體(ti) 製,廣取其經驗,善借其教訓;又基於(yu) 滿足因書(shu) 籍廣布而劇增的讀書(shu) 群體(ti) 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以及由此而不斷更新的教育理念,更有張栻、呂祖謙、朱熹、陸九淵等理學大師們(men) 開創的總集民族文化,研究、創造、傳(chuan) 播新理論的學術關(guan) 懷的傳(chuan) 統,自成體(ti) 係。

 

南宋以來,書(shu) 院和官學、私學鼎足而三,支撐著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教育事業(ye) 。私學以蒙館為(wei) 主,教學程度太低,可以存而不論。從(cong) 儒家內(nei) 部來講,書(shu) 院與(yu) 官學(包括太學、國子監等中央官學和府州縣學等地方官學)都是儒家營地,作為(wei) 古代社會(hui) 最主要的傳(chuan) 統教育機構,它們(men) 如車之兩(liang) 輪,鳥之又翼。但在政府看來,官學為(wei) 主,書(shu) 院為(wei) 輔,朱熹、王守仁等書(shu) 院的精神領袖公開都講興(xing) 書(shu) 院以匡扶官學。而實際上,廟學一體(ti) 的官學象征意義(yi) 大於(yu) 實際作用,尤其是王朝中後期,官學往往流為(wei) 教育行政管理機構而不是真正的教書(shu) 育人的學校,書(shu) 院卻以輔助之身而真正承擔起國家的教育責任,成為(wei) 王朝學校的主體(ti) 。

 

書(shu) 院的教學內(nei) 容,包羅甚廣,廣博深厚,可以分成普通文化知識、高深的學術研究、特種知識與(yu) 技能等三大類別,形成大體(ti) 與(yu) 之對應的普通書(shu) 院、學術型書(shu) 院、專(zhuan) 科類書(shu) 院。舉(ju) 凡古代社會(hui) 的知識體(ti) 係,近代西方的科學技能,盡皆收入其中,其勢開放,無官學之僵硬保守而顯活力,無私學之隘小細微而呈恢宏,師生授受之知識結構具有完整性,此則正是書(shu) 院涉及不同教育領域,從(cong) 而自成一統,長久存在的原因所在。

 

書(shu) 院的教學程度具有多層性,從(cong) 低到高,各個(ge) 層次都有,既有大學一級的,也有中學、小學一級的,而且大學、中學、小學又各有高下之別。這種層次的豐(feng) 富性,曆代皆然。到明清時期表現更加突出,尤其是清代,由家族、鄉(xiang) 村、州縣、府道、省會(hui) 乃至聯省,書(shu) 院構成了一個(ge) 事實上的完整的等級之塔,自成體(ti) 係,差不多承擔起國家的全部教育任務。它的最大好處是可以滿足讀書(shu) 人不同層次的文化需求,並在這種滿足中贏得自身的壯大與(yu) 發展。此則正是書(shu) 院生命力旺盛的重要原因,也是它與(yu) 官學、私學相比而特立獨行的表征。在清末,書(shu) 院教育的層次,被光緒皇帝等一代君臣所洞察,宜乎詔令改全國書(shu) 院為(wei) 大中小三級學堂,使古代書(shu) 院通過改製,而與(yu) 近現代學製血脈相通。

 

 

古代書(shu) 院教育製度的當代意義(yi) ,可以從(cong) 很多層麵來總結,在這裏,我們(men) 隻談三點,供大家參考。

 

首先,充分調動官民兩(liang) 種力量,推動國家教育事業(ye) 的發展。改革開放以來,國家投入大量物力財力發展各級各類教育事業(ye) ,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績,也頒布了《民辦教育促進法》,鼓勵民間力量進入科教興(xing) 國的行列,但總情況是官多民少、官強民弱,不盡如人意,民間力量在國家整個(ge) 國家教育事業(ye) 中的比例太小太弱,民辦教育還沒有覆蓋國家教育事業(ye) 的全領域,有很多斷點盲點,可謂勢單力薄。此其一,就整個(ge) 教育事業(ye) 而言,民間辦學力量亟待加強。其二,就書(shu) 院而言,21世紀以來,它一直走在複興(xing) 的路上,重建與(yu) 新辦的書(shu) 院估計已經超過3000所,遠遠超過明代書(shu) 院的總數,可謂盛矣。但考其重建和創建人,則十之七八來自民間,各級政府尤其是中央與(yu) 省一級政府的參與(yu) 度不夠、投入建設的力度不夠,與(yu) 古代官民各占一半的情形相距甚遠,這是官方力量的缺失。而對照書(shu) 院教育千年發展的曆史經驗,觀照民營經濟發展占據國民經濟半壁江山的雄厚實力,可知隻有官民兩(liang) 種力量同時重視,我們(men) 的教育事業(ye) 才能得到大的可持續性的發展。

 

其次,書(shu) 院教育可以與(yu) 現代教育體(ti) 係相融、並行。當代書(shu) 院與(yu) 古代書(shu) 院的性質與(yu) 使命基本一致,都是亦官亦私,在體(ti) 製內(nei) 外之間運營,為(wei) 中華文化的積累、傳(chuan) 播、研究與(yu) 創造而不懈努力。所不同的,隻是它們(men) 的時代特色。我們(men) 可以看到,今天凡具有教育教學功能的書(shu) 院,與(yu) 古代書(shu) 院一樣,為(wei) 了滿足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層次讀書(shu) 人的文化需求,從(cong) 而形成了各種各樣的類型和等級。如以陳忠實白鹿書(shu) 院為(wei) 代表的一類書(shu) 院,依托民辦高校運作,與(yu) 主流教育體(ti) 製保持一定的距離。張煒的萬(wan) 鬆浦書(shu) 院濱於(yu) 渤海,在創造詩意、傳(chuan) 承書(shu) 院理念的同時,借助與(yu) 高校的合作而想進入現行高等教育體(ti) 係。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立足農(nong) 村,針對當地民風民俗的實際狀況,從(cong) “孝道”這一人們(men) 最基本的關(guan) 注點出發,積極開展“鄉(xiang) 村儒學”教育,這些年已取得了相當成效,它基本運行於(yu) 現行教育體(ti) 製之外。河南嵩陽書(shu) 院在發揮文化旅遊資源作用的同時,積極與(yu) 鄭州大學合作,開展相關(guan) 教育教學活動,試圖進入高等教育體(ti) 係。中國文化書(shu) 院創辦三十餘(yu) 年,曾經輝煌一時,弟子數萬(wan) ,以其孤懸於(yu) 現代教育體(ti) 製之外,如今雖然式微,但還在堅守理想,等待重光。創辦七十年的新亞(ya) 書(shu) 院,維持香港中文大學創校成員書(shu) 院的地位,它放棄了獨立組織教學的權力,致力於(yu) 院中師生的修身養(yang) 性,努力以“誠明”為(wei) 標誌構築其具有宋明理想的精神家園,如今也成了特區高校的一個(ge) 鮮明特色。生存狀態最好的要數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它以正統自居於(yu) 現代大學,擁有博士、碩士、學士授予權,在現代高等教育體(ti) 製內(nei) 開展教學與(yu) 學術研究,保持了古代高水平書(shu) 院培養(yang) 高級人才、研究高深學問的全部功能,而且以全國重點文物單位的身份投身旅遊經濟,獲取進一步發展的經費,進而可以謀求相對的自主與(yu) 獨立。前幾年它又獲準創建中國書(shu) 院博物館,努力將自身打造成天下書(shu) 院的研究、展示與(yu) 陳列中心。凡此種種,足可以表明,當代書(shu) 院完全可以自立於(yu) 現代高校之林,並為(wei) 高等教育事業(ye) 的多樣性增添光彩。

 

第三,書(shu) 院教育的理念、宗旨、方針和方法等,都是現代學校創新性發展的優(you) 質資源,值得我們(men) 借鑒、利用與(yu) 傳(chuan) 承、發展。如南宋朱熹製定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以明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五倫(lun) 為(wei) 五教之目,定學、問、思、辨、行五者為(wei) 為(wei) 學之序,再三強調的則是修身、待人、接物三者構成的篤行之方。以明倫(lun) 即處理人間各種關(guan) 係為(wei) 教育目的,講求方法,強調實踐,八百年來,它由一院之規變成了天下書(shu) 院的準則,至今還在朝鮮、日本流行,有強大的生命力。又如清代王文清製定的《嶽麓書(shu) 院讀經六法》,以正義(yi) 、通義(yi) 、餘(yu) 義(yi) 、疑義(yi) 、異議、辨義(yi) 為(wei) 為(wei) 學進階,不迷信權威,追求學術自由,放之四海而皆準,幾百年前很先進,幾百年以後也不過時。凡此種種,都是我們(men) 創新前行的文化資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