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誌翀】古今革命之間的“文王稱王”問題——以曹元弼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3-20 23:59:55
標簽:200多年曆史的叢書、古典革命、文王稱王、曹元弼、現代革命

古今革命之間的“文王稱王”問題——以曹元弼為(wei) 中心

作者:宮誌翀(北京大學哲學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開放時代》2019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四日丙辰

          耶穌2019年3月20日

 

[摘要]在中國學術傳(chuan) 統中,“革命”是儒家表達王道理想的一套獨特理論。“文王受命稱王”的事跡是這一理論的形象表現。但儒學史上也曾有從(cong) 君臣倫(lun) 理角度否認文王稱王的觀點。及至晚清,“革命”從(cong) 古典含義(yi) 轉變為(wei) 以共和、平等、民權為(wei) 宗旨的現代含義(yi) ,並開啟了現代革命的進程。在此期間,曹元弼辨析“文王稱王”問題,既是對古典“革命”理論,也是對現代革命進程的回應。

 

[關(guan) 鍵詞]古典革命、現代革命、文王稱王、曹元弼

 

[中圖分類號]B259.9

 

一、“文王稱王”——曹元弼的一樁心結

 

曹元弼(1867-1953),字懿齋,號叔彥,晚號複禮老人,江蘇省蘇州府吳縣人。少入南菁書(shu) 院從(cong) 黃以周學,專(zhuan) 力於(yu) 三禮、《孝經》,治經嚴(yan) 守鄭學家法,以《禮經校釋》為(wei) 海內(nei) 所推重。及長,應張之洞聘,先後任兩(liang) 湖書(shu) 院及鄂、蘇兩(liang) 省存古學堂之經學總教。戊戌,張之洞撰《勸學篇》,曹元弼作《原道》、《述學》、《守約》三篇以輔翼之。並受南皮之命依《勸學篇》所論治經七法撰《十四經學》,作為(wei) 學堂經義(yi) 課本,成《禮經學》、《周易學》、《孝經學》三種。在張之洞幕下的學人群體(ti) 中,曹元弼為(wei) 南皮諸主張提供了經學思想的論證和經學教育的實踐,是頗具代表性的經師。

 

辛亥後,曹元弼為(wei) 清遺民,遯世著述,箋釋《周易》、《孝經》、《尚書(shu) 》三經鄭氏學,並作《周易集解補釋》、《複禮堂述學詩》等。一生著書(shu) 二百餘(yu) 卷,三百餘(yu) 萬(wan) 言,終構建起一以人倫(lun) 、愛敬為(wei) 宗旨,以禮為(wei) 體(ti) ,六藝同條共貫之經學體(ti) 係,為(wei) 晚清古文經學之殿軍(jun) 。

 

可見,無論是勾勒晚清古文學的麵貌,還是理解鄭學乃至群經,曹元弼均是無法繞過的重要人物。而浩浩卷帙中,曹氏論“文王稱王”問題正可作為(wei) 一個(ge) 切入點。況且,這本是貫穿他學術、思想曆程很長時段的一樁心結。

 

根據目前掌握的材料,曹元弼最早論及這一問題是在《周易學·會(hui) 通》中。《周易學》是曹氏《十四經學》之規劃所首從(cong) 事者,《會(hui) 通》篇大約寫(xie) 作於(yu) 戊戌年夏冬間。[1]因《十四經學》是《勸學篇》的衍生品,故《會(hui) 通》篇有駁斥康有為(wei) 兩(liang) 《考》的成分[2],其中沿著《勸學篇·宗經》對《公羊》學“文王受命”、“孔子稱王”等說的批評[3],論及了“文王不稱王”、“孔子非素王”的話題。[4]盡管康梁迅速走下政治舞台的中心,但曹氏對該問題的關(guan) 注並未消退。經過九年多的沉潛著述,他的回應愈加豐(feng) 富完整。

 

1908年,時兼任鄂、蘇存古學堂經學總教的曹元弼,寫(xie) 作了《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上、中、下三篇並《答宋翰飛論文王受命書(shu) 》,窮盡地辨析了經傳(chuan) 子史中的諸多疑點,洋洋至萬(wan) 餘(yu) 言。年底,他特將幾篇文字印發給鄂、蘇兩(liang) 地存古生徒,用作來年講義(yi) 。[5]可見其重視。寄至鄂後,得到了他的摯友存古經學分教馬貞榆的稱許,來信謂:“《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袪秦漢之遊詞,為(wei) 後世之為(wei) 人臣者立之坊,真是有功名教矣。”[6]這一來自內(nei) 部的反響表明,曹元弼對問題的把握切中了南皮學人群體(ti) 的某些共同旨趣。

 

以學術研究的角度看,上述作品如此深入的討論意味著研究的基本完結。但曹元弼的關(guan) 懷不止於(yu) 此。辛亥後,曹氏遯世注《易》,至1917年,他寫(xie) 作了《複禮堂述學詩》——一部以詩為(wei) 體(ti) 裁的經學史,內(nei) 有“文王豈有稱王事,後世追尊臣子情”,“文武何曾富天下,五年須暇望殷商”等句。[7]且在1936至1938年間,他自注《述學詩》,其中言及又曾作《文王受命改元稱王答難》,惜今未見。[8]這些都可視為(wei) 之前研究成果的重奏與(yu) 回響。

 

總結起來,1898至1938的40年,是曹元弼思想成熟、學力也最豐(feng) 足的半生。貫穿其間的對“文王稱王”問題的關(guan) 注,已然超越了一種單純的學術考據,真正成為(wei) 他念茲(zi) 在茲(zi) 的一樁心結。

 

曹氏緣何如此糾葛於(yu) 這一話題?曆覽這40年的持續回響,其圍繞著兩(liang) 個(ge) 核心時間點——1898和1908——激蕩而成。綜合這兩(liang) 個(ge) 時間點的人物、事件、思潮與(yu) 世運,可以想見,在對文王事跡的考察之下,曹元弼的心結緊緊係念著一個(ge) 話題:儒家與(yu) 革命。在那段曆史中,這一話題又包含著三種不同的維度,且相互紐結在一起。

 

第一,儒家自有一種古典的“革命”說。其始於(yu) 周初以來“天命有德,聖人為(wei) 王”的信仰,後在儒家思想中得到了繼承和豐(feng) 富,文王事跡是這一學說最形象凝練的符號。學術史上,兩(liang) 漢以“文王稱王”的說法寄托“革命”理論,但這一話題又於(yu) 魏晉隋唐間陷入爭(zheng) 議,至宋以後漸湮沒不彰。晚清今文學的複興(xing) 重提了“革命”理論與(yu) 文王事跡,曹元弼在是年論及“文王稱王”問題,有在晚清今古文之爭(zheng) 的視野中回應古典“革命”說的意義(yi) 。

 

第二,儒家如何麵對現代革命。吊詭的是,戊戌後未久,“革命”的語義(yi) 就發生了一次“現代化”轉變,並迅速催生了辛亥革命。辛亥事件的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是一場政權更迭,更是一場政製“革命”,是共和製對君主製的正當性“革命”,隻有在此意義(yi) 上才顯示其現代特征。擺在晚清民初儒家麵前的難題是:如何理解辛亥事件?又在古典與(yu) 現代何種維度上回應這一革命?處在清廷以立憲避免革命的1908年和革命風潮翻湧的蘇浙地區,曹元弼繼論“文王稱王”問題,是從(cong) 儒家傳(chuan) 統出發麵對現代革命的方式之一。盡管包裹在學術考辨中,但他的用心又在字裏行間昭然若揭,辛亥後的反複係念也印證了這一點。

 

第三,儒家與(yu) 革命還有第三種更嚴(yan) 峻甚至慘痛的關(guan) 係:儒家被“革命”。上述所謂“現代”的尺度,是由霍布斯、洛克、盧梭等人奠基的西方現代文明。故共和對君主的政製革命,背後何嚐不是西學對儒家的文明“革命”。辛亥後的曆史也是全麵實現這一文明“革命”的曆史。於(yu) 今日回顧,也許是曆史機緣差錯,但可能更多是晚清民初儒家出於(yu) 自身問題,沒能有力的回應西學的文明挑戰,故未阻止儒學遭遇“革命”的結局。曹元弼的回應可能也是如此,故1908年的周詳辨析及之後的反複係念,在曆史的河流中卻幾乎激不起什麽(me) 漣漪。

 

本文的寫(xie) 作即試圖找出其中的思想原因,即以曹元弼論“文王稱王”問題為(wei) 例,觀察他如何在古典革命與(yu) 現代革命雙重視野的交匯中,回應儒家與(yu) 革命的關(guan) 係?其中有著何種內(nei) 在的困難,而未能阻擋文明的變局。我們(men) 的討論將先從(cong) 古典革命的視野開始,這既符合思想的先後順序,也意在探究曹氏從(cong) 反思前者出發,會(hui) 帶著何種眼光去審視後者。

 

二、古典革命說下的“文王稱王”問題

 

在《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開篇,曹元弼說:“文王受命改元稱王,古今之大疑也。”[9]這側(ce) 麵表現了他與(yu) 整個(ge) 學術史對話的抱負。我們(men) 可從(cong) 他對學術史的重構入手,嚐試解開他對該問題的全新理解。

 

對於(yu) 題目中看似並列的受命、改元、稱王三事,曹元弼論述時往往判“受命”與(yu) “改元稱王”二分,並謂:“文王受命見於(yu) 經,經確乎其可信也;改元稱王見於(yu) 傳(chuan) ,傳(chuan) 不信亦非,悉信亦非。”[10]實際上,這些“傳(chuan) ”主要指兩(liang) 漢經說,如:“漢初伏生之說《書(shu) 》,三家之說《詩》,董子之說《春秋》,無不謂文王稱王者。……東(dong) 京諸儒亦同此說。”[11]所以,曹元弼還將上述二分轉換成:“綜核古書(shu) ,周人皆不言文王稱王,漢人皆言文王稱王。”[12]經傳(chuan) 、周漢這兩(liang) 種表述的內(nei) 在思路是一貫的。

 

這一敘事中,漢代是文王事跡成疑的開端,曹氏需解釋何以漢儒皆言文王稱王?他說:

 

此激於(yu) 無道秦而雲(yun) 然也。蓋天下之怨秦極矣。……以秦例紂,以漢例文,則如紂之醢鬼侯、脯鄂侯,暴虐百姓,姦宄商邑,天命既訖,聖人急當應天順人,救民水火。……漢儒言文王稱王、孔子改製,其言本皆為(wei) 尊漢。[13]

 

曹元弼認為(wei) ,漢人是以殷周革命比附秦漢易位的“有為(wei) 言之”[14]。在“文王稱王”問題的研究史上,這是一前所未有的解釋。本來,經說口傳(chuan) 源自孔子,一絲(si) 不敢改易,文王稱王之說當亦如是。後代研究也基本承認漢儒皆言“稱王”現象的嚴(yan) 肅性,故往往調停曲解。曹氏則徹底的聲明,“文王稱王”說是對曆史的策略性解釋,而非曆史本身。

 

不過,在他的周漢、經傳(chuan) 二分中也有例外,即《毛詩》和鄭玄。他說:

 

毛公六國時人,故《詩傳(chuan) 》無稱王之說,獨得事實。鄭君深察名義(yi) ,故箋《詩》雖多用三家,而於(yu) 此獨確守毛訓。[15]

 

顯然,毛公與(yu) 鄭玄是學術史上撥亂(luan) 反正、守護史實的人,是曹元弼的先導者。但是,黑白鮮明的對立敘述過於(yu) 戲劇化,難免令人生疑。無論是以經傳(chuan) 、周漢劃分“受命”與(yu) “改元稱王”的可信度,還是由此重構“文王稱王”問題的學術史,曹元弼的解釋都麵臨(lin) 困難。第一,經或《毛詩》“但言受命而不改元稱王,獨得事實”[16],很可能因為(wei) 經典中受命與(yu) 稱王本是一事。故鄭注《文王》毛《序》雲(yun) :“受命,受命而王天下”,言受命即意味著稱王。而曹氏解釋稱:“王者,諸侯王之也。諸侯以為(wei) 受命則王之矣”,並強調“文不自王”[17],是較牽強的。第二,鄭注緯書(shu) 中有言改元稱王者,曹氏稱:“緯侯多有文王改元稱王之說,鄭君雖隨文注之,而解經絕不稱引,此可見鄭學之純,有功於(yu) 名教者大也”,又“至於(yu) 緯侯之注,不過順文解說,非采入經注者,本不以為(wei) 典要。孔衝(chong) 遠多引以釋《箋》,失鄭恉矣。”[18]。將注經與(yu) 注緯時的鄭玄區隔為(wei) 二,恐也有違鄭學的普遍理解。

 

毋寧說在一信一疑之間,已隱然揭示了曹元弼的立場:文王“受命”是可接受的,“改元稱王”是不可接受的。何則?具體(ti) 緣由,我們(men) 分別來看。對於(yu) “受命”,曹元弼遵循古義(yi) ,以天下諸侯歸往表征“受命”。如謂:

 

凡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孔子稱“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則天下大半為(wei) 文王所有,而非紂之有矣。故鄭注《詩序》曰:“受命,受天命而王天下。”王者,諸侯王之也。諸侯以為(wei) 受命則王之矣。《呂覽·古樂(le) 》篇:“文王處岐,諸侯不王殷而王周也。”夫眾(zhong) 所歸往謂之王,……而朝諸侯即為(wei) 有天下。[19]

 

在此意義(yi) 上,文王已隱然為(wei) 天下共主,有王者之實。接下來改元稱王、應王者之名似乎順理成章。但這恰恰是曹元弼要著力辨明的。

 

他認為(wei) ,文王生前絕無改元稱王之舉(ju) ,經典記載“文王”之稱皆為(wei) 周人追尊。如謂:

 

然而文王以王之德,處王之時,天下群奉以王之名而始終不敢有自王之心。蓋天下之所王者,文也;文之所王者,紂也。[20]

 

蓋命降於(yu) 天,聖人所不敢逆;王稱於(yu) 人,聖人所不敢居。[21]

 

對他來說,“受命”是可接受的,因天命所降、諸侯所歸非文王所能決(jue) 定;“改元稱王”是不可接受的,因“稱王”即意味著打破了君臣之定位。故曹元弼的完整立場是:文王受命而不改元稱王。

 

事實上,這是一相當糾結的結論,其尺度與(yu) 界限僅(jin) 在毫厘之間。曹元弼曾明言:“不知聖人之心,不可以定聖人之事;不論聖人之世,不可以得聖人之心。”[22]也即是說,文王究竟有沒有不臣之心而做出稱王之事是他考論的中心議題,整個(ge) 曆史事件的真實過程與(yu) 動機是他的基本論域。所以我們(men) 看到,在《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中篇,他遍搜群經、子史等數十證,不憚窮煩的追尋那些曆史的細節。總之,無論論域與(yu) 方法,均顯示曹元弼傾(qing) 向於(yu) 以曆史事實的角度理解“文王稱王”問題。而也恰恰隻有在事件、史實的場景中,“文王稱王”問題才作為(wei) “君臣易位”的典型而顯得驚心動魄。所以,透過史實考證,曹元弼更在意文王在君臣大倫(lun) 前的抉擇,即所謂“聖人之心”。

 

但問題是,“文王稱王”是否隻有一種曆史的理解徑路?換言之,“文王稱王”說又何以被提出?起初,周人提出了一套“革命”(天命轉移)理論,以論證殷周易代的正當性。“天命有德,聖人為(wei) 王”是這一理論的核心。在周人心中,文王正是這一天命聖王。此後,儒家繼承發展了這一理論。他們(men) 認為(wei) ,因聖之為(wei) 王本於(yu) 天命,故出於(yu) 對天命的敬慎,“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即改元稱王,“明易姓,非繼人,通己受之於(yu) 天”[23]。可見,作為(wei) 一套政治哲學理論,受命與(yu) 改元稱王具有邏輯的內(nei) 在一致性,本是一體(ti) 而不能截分為(wei) 二。所以,對《詩》、《書(shu) 》中文王受命的記載,後代經師解釋為(wei) “稱王”是理論延伸的結果,而非遮蔽曆史的錯訛。而且,托事言義(yi) 、寓義(yi) 於(yu) 事是古人表達思想的共同手法。故我們(men) 也很難像曹元弼一樣認為(wei) 是漢人有為(wei) 言之,或苛責他們(men) 沒有忠實的對待曆史。總之,“文王稱王”說是一個(ge) 寄托理想的價(jia) 值符號——“革命”理論的形象化表達。

 

回到曹元弼,不難看到,他周詳辨析文王的事跡、心跡和重構學術史,都超出了實事求是的學術考據,而旨在挑戰背後主導的古典“革命”理論。“文王稱王”問題是古典“革命”說與(yu) 君臣倫(lun) 理發生衝(chong) 突的空間。在此空間內(nei) ,稱王與(yu) 否,文王是兩(liang) 種不同的聖人形象。我們(men) 可進一步從(cong) 此角度出發,觀察曹元弼是如何處理衝(chong) 突,看待古典“革命”說的。

 

在《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開篇,曹元弼就對“聖人”做了提綱挈領的規定:

 

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聖人之事,萬(wan) 世所取法也。[24]

 

《勸學篇·明綱》已標舉(ju) “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一語,並成為(wei) 南皮學人的共同口號。這是一種全新的聖人觀。

 

儒家傳(chuan) 統中,聖人形象本是豐(feng) 富的,道並行而不悖的。作為(wei) “人極”的聖人,在人類生活的不同領域會(hui) 展現出不同的麵貌。孟子可以討論舜如何在倫(lun) 理困境中成為(wei) 聖人,但這不妨礙舜同時是受命聖王。事實上,“聖人,人倫(lun) 之至”一語正承自孟子,在原文語境中是對聖人的一種側(ce) 麵描述。但在曹元弼處是對聖人的定義(yi) ,這一性質的轉變和觀念的重構是回應文明變局的需要。

 

因在晚清,麵對西方的文明挑戰,中國必須對自身文明的本質有所概括和提煉,無論曹元弼,還是廖、康、章等人均對此有明確自覺。而在中國,聖人與(yu) 文明內(nei) 在的關(guan) 聯在一起,對文明本質的理解就是對聖人形象的勾勒,這在《勸學篇》的主旨:“聖人所以為(wei) 聖人,中國所以為(wei) 中國”上明顯表現出來。在古今中西之爭(zheng) 中,文明的本質需要一個(ge) 簡潔有力的規定。因此,當他們(men) 將“聖人,人倫(lun) 之至”從(cong) 傳(chuan) 統的諸多聖人形象中擢升出來,就成為(wei) 一個(ge) 統攝性的、根本性的規定。

 

那麽(me) ,這種聖人觀有何種具體(ti) 特征?以“革命”的聖王形象為(wei) 參照可以看得更清楚。自周初以至儒家傳(chuan) 統,聖王與(yu) 天命的聯係是直接、緊密和唯一的。從(cong) 《堯典》曆孟、荀至董仲舒,反複強調堯非以天下私予舜,乃薦之於(yu) 天而天予之,正是要捍衛天命與(yu) 聖王的唯一性關(guan) 係。或者說,天命觀是這種聖人觀的基礎。而“聖人,人倫(lun) 之至”則不在天命觀的視角下,而在道德生活、倫(lun) 理關(guan) 係中定義(yi) 聖人。不同的人類領域有各自意義(yi) 上的善好,也就造就了不同的聖人形象。天命通過民心表現出來,能為(wei) 民心所歸、吊民伐罪、改製立法的人就是天命之聖王。人倫(lun) 生活的善好是行為(wei) 符合倫(lun) 理規範,在日常生活甚至倫(lun) 理困境下都能盡善盡美的人是“人倫(lun) 之至”的聖人。

 

並且,也隻有在倫(lun) 理道德的日常境域中,曹氏所謂“聖人之事,萬(wan) 世所取法也”才能成立。因在人倫(lun) 中被勾勒的聖人,和常人同處在人子、人臣等角色中,也就成為(wei) 每個(ge) 人切近的倫(lun) 理榜樣和道德模範。相反,受天命的聖人是神聖渺遠的形象,平凡的個(ge) 體(ti) 生命與(yu) 之懸隔太遠。且聖人必須製作禮樂(le) ,普通人既無受命之運,亦無製作之德,毫無取法之可能與(yu) 必要。

 

如果說,傳(chuan) 統中這兩(liang) 種聖人形象還能各安其所的話,至曹元弼以“人倫(lun) 之至”作為(wei) 聖人的本質規定時,就勢必消解天命聖王的形象及“革命”理論的價(jia) 值。回到“文王稱王”的問題中看。當曹元弼分受命與(yu) 稱王為(wei) 二事時,在很大程度上,受命造成了文王的倫(lun) 理困境:在已受天命而成王者之實時,還是否要遵守君臣之定位。而他認為(wei) ,恰恰如此而仍不稱王,才體(ti) 現了文王的“至德”與(yu) “人倫(lun) 之至”。如謂:

 

惟其受天命而不自王,故謂之至德。……以文王之德,當紂之亂(luan) ,天命人心如此而為(wei) 臣止敬。[25]

 

惟受天命而猶不自王,勞心補救,以冀萬(wan) 一之挽回,此所以為(wei) 人倫(lun) 之至。[26]

 

確實,隻有在極端的倫(lun) 理困境下才能考驗倫(lun) 理信條的堅定程度。曹元弼塑造的不是一通常的模範臣子,是明明可以革命卻執守君臣大倫(lun) 的文王形象。而當曹元弼將“革命”敘述為(wei) 一種倫(lun) 理上的考驗或誘惑時,“革命”就隻是君臣易位的造反,沒有一點正麵價(jia) 值了。

 

但這一解釋仍存在著兩(liang) 重困難。首先,由於(yu) 處在天命民心與(yu) 綱常的兩(liang) 難中,當文王“自守諸侯製節謹度、不敢作禮樂(le) 之義(yi) ”[27]時,我們(men) 必須追問,文王是否也辜負了天命與(yu) 民心?君臣之倫(lun) 與(yu) 天命民心更應看重何者?

 

再者,即使如此,武王依舊“革命”了,這一棘手困難隻是延伸到武王身上。對此,曹氏說:

 

(武王)本無伐紂之心,及紂惡益稔,天人交迫,乃觀兵孟津。以天命受自文王,故載木主以行,更稱太子,而以文王受命之年開元建始,俾若文王親(qin) 定天下然。[28]

 

他再次訴諸聖人之心。“本無伐紂之心”表明,武王伐紂也是經過思想鬥爭(zheng) 後不得已的選擇。與(yu) 文王一樣,他仍將倫(lun) 常視為(wei) 首要原則,而反複拖延著易位時刻的到來。但這依舊難以解釋,武王何時、何故決(jue) 定突破原則?“天人交迫”的說法太過模糊。

 

況且,若文王生前汲汲以服事為(wei) 念,則武王奉文王木主以伐是否違背了文王的意願而“不孝”、“誣父”?武王還能否稱人倫(lun) 之至?這一荒謬提問意在表明,如果僅(jin) 僅(jin) 以“人倫(lun) 之至”來定為(wei) 聖人,來看待文武,便會(hui) 將君臣一倫(lun) 在曆史世界中絕對化。這樣“革命”無論如何都不容發生。但這一思路在解釋文武事跡時總有扞格:因為(wei) 無論是作為(wei) 周初史事,還是儒學理論,文武事跡都首先是天命轉移、民心歸往的象征。

 

因此,曹元弼顛覆了文王事跡的意義(yi) 結構,表達了他在綱常與(yu) “革命”間的決(jue) 斷,他徑謂:

 

君臣之義(yi) ,天地之常經也;湯武革命,萬(wan) 不得已而行權也。[29]

 

這就將綱常抬升到至高地位,使“革命”理論置於(yu) 其管攝下。綱常人倫(lun) 的視角如同一副墨鏡,過濾掉了籠罩在“革命”之上的天命人心的光輝,隻看到一場君臣易位的造反。總之,綱常人倫(lun) 是曹元弼理解聖人與(yu) 中國文明本質的基本視域,也成為(wei) 他反思古典“革命”的基本立場。但當他繼續以之反思現代革命時,就愈發暴露出內(nei) 在的困難。

 

三、現代革命與(yu) “文王稱王”問題

 

對於(yu) 二十世紀中國發生的革命浪潮,本文總稱之為(wei) “現代革命”,而避免使用史學意義(yi) 上的“近代革命”,以突出其對文明傳(chuan) 統的衝(chong) 擊。現代革命與(yu) “文王稱王”,一古一今,一為(wei) 現實一為(wei) 學術,兩(liang) 個(ge) 話題是如何在曹元弼處巧妙相遇的?在具體(ti) 討論之前,我們(men) 有必要先了解問題的複雜背景:晚清最後的近20年間,“革命”一詞初以古典的意義(yi) 被挖掘,卻同時逐漸脫離傳(chuan) 統,映照到Revolution一語上,陷入迷思,而最終定型成共和、民權為(wei) 主旨的現代意義(yi) 。以便更好的理解曹氏論辯的意圖與(yu) 方法。

 

古典“革命”說在魏晉隋唐間陷入爭(zheng) 議,至宋以後漸隱沒無聞。[30]清人學術的複古之路使兩(liang) 漢經說重回視野。“革命”、“素王”等學說的思想力量至晚清被重新喚起。這典型的表現在康有為(wei) 群體(ti) 重提“文王稱王”問題,我們(men) 的證據在戊戌年的《湘報》上。閏三月十四日,該報刊登衡州府觀風題,其中經學題即有《文王改元稱王辨》,此外還有《<春秋>譏世卿義(yi) 證》《<易><春秋>皆以元通天說》《<王製>與(yu) <公><穀>相通條證》《今古學派述略》、另子學題《莊子傳(chuan) 孔子大同之學發微》,有明確的今文經學與(yu) 康學色彩。[31]基本可確定是為(wei) 了推廣康學的一次特考。

 

其實,晚清重提“文王受命稱王”是為(wei) 了通向更核心的“孔子素王”問題。通過講明前王受命改製的事跡和原理,孔子六經改製以立王法就得到了佐證和鋪墊。是故,三月廿二日《湘報》刊瀏陽特科題,同樣富有今文學與(yu) 康學色彩的考題就有《素王改製論》。[32]總的來說,聖王革命關(guan) 乎禮樂(le) 與(yu) 六經,晚清今文學重興(xing) “革命”理論,旨在於(yu) 古今中西交衝(chong) 下,重新標示華夏文明的立法者與(yu) 證成禮樂(le) 文明的正當性。不難看出,上節所論曹元弼對古典“革命”理論的批判,既有重估整個(ge) 學術傳(chuan) 統的抱負,也受到了當時“革命”理論重興(xing) 的觸發。[33]《勸學篇》與(yu) 《周易學·會(hui) 通》將“文王稱王”、“孔子素王”一同批駁,表明他們(men) 迅速且充分認識到了二者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和潛在危險。[34]可以說,“文王稱王”及背後的“孔子素王”問題是晚清今古文之爭(zheng) 的焦點之一。但與(yu) 此同時,“革命”的語義(yi) 又在諸複雜力量的影響下,轉換成一幅現代麵貌。

 

一方麵,“革命”日益脫離古典傳(chuan) 統,泛化為(wei) 造反、起義(yi) 和暴亂(luan) 。固然,古代中國不乏以“革命”粉飾王朝迭代的情況,但這依舊反麵體(ti) 現了“革命”的正當性價(jia) 值。但“革命黨(dang) ”的產(chan) 生則與(yu) 以往截然不同。1895年興(xing) 中會(hui) 失敗,孫中山、陳少白逃至日本後被稱為(wei) “革命黨(dang) ”,始用以自謂。[35]綜合興(xing) 中會(hui) 起初自標“起義(yi) ”、“光複”之黨(dang) ,和日本天皇體(ti) 製對儒家“革命”說的否定態度,以及學者查證當時日本實稱以“暴徒巨魁”等證據[36],可以判定,借用古典觀念隻是滿足其心理與(yu) 宣傳(chuan) 之必要,而“革命”與(yu) “黨(dang) ”的組合已清楚表明,天命民心的維度被剝除了,空留暴亂(luan) 流血的外殼。脫離了根柢的“革命”已如飄蓬般易被西風卷拂去。

 

另一方麵,“革命”作為(wei) 譯語,不斷被注入現代西方的特征。明治以下,日人始將Revolution譯為(wei) “革命”,稱1789年法國事件為(wei) “法國革命”,明治維新亦自稱“明治革命”。這樣“革命”具有了變法、改革的含義(yi) ,現代西方成為(wei) 明確的參照目標,而法國的先例更隱然增強了暴力的正當性。在急切學習(xi) 日本和西方的心態下,改良維新派人士如王韜、梁啟超,革命黨(dang) 人如陳少白,乃至遊走其間的歐榘甲等,或不自覺的照搬,或自覺化用“革命”譯語,期以推動中國在政治、文化各方麵的轉型或巨變。[37]

 

在此局麵下,1895至1903間,“革命”一語在今文學理論、反滿起義(yi) 、西化改革三種含義(yi) ,也是三股力量的激蕩交衝(chong) 中不脛而走,同時也陷入了迷思。例如,歐榘甲《中國曆代革命說略》在“革命”為(wei) 世界文明進化之必然的宗旨下,將古典的“聖王革命”視作現代“革命”之先驅,並由此肯定流血暴動的必要。[38]這一迷亂(luan) 而煽動性極強的“革命”敘述混合了三種語義(yi) 及思想資源,但可以肯定的是,古典“革命”說成為(wei) 了另外兩(liang) 者的文飾話語,而受到極大的遮蔽與(yu) 傷(shang) 害。即使如梁啟超《中國曆史上革命之研究》有意區分“革命”語義(yi) 時,也一方麵泯滅了經典中“聖王革命”與(yu) 後世暴力易代的界限,概視之為(wei) “狹義(yi) 的革命”,另一方麵視“狹義(yi) 的革命”為(wei) “廣義(yi) 的革命”,即文明進化的不充分、不成熟階段。[39]其思想結構和目的實與(yu) 歐氏殊途同歸。作為(wei) 康門弟子的梁、歐二人皆如此,固然暴露了古典“革命”說在近代變局下的某種困難,但歸根結底,西風已主導了當時思想界的總體(ti) 動向。

 

是故,至1903年鄒容《革命軍(jun) 》、章太炎《駁康有為(wei) 論革命書(shu) 》出,除更激進宣傳(chuan) “革命”的進步性和暴力的必要性外,革命黨(dang) 人已能清晰勾勒出共和、民權、平等的政治藍圖。目標的明確意味著語義(yi) 的固定,至此,“革命”一詞已從(cong) 古典的“天命”為(wei) 中心轉變為(wei) 現代的“共和”為(wei) 宗旨,實現了其“現代化”。

 

1903後的兩(liang) 三年內(nei) ,革命團體(ti) 及刊物日興(xing) ,曹元弼所在的蘇浙地區首當其衝(chong) ,光複會(hui) 、華興(xing) 會(hui) 、同盟會(hui) 江蘇分會(hui) 與(yu) 《江蘇》《浙江潮》等刊物鼓蕩起極大的風潮。[40]及至1906年,革命聲勢之迅猛生長逼使清廷不得不宣布預備立憲。在某種程度上,這標誌著現代革命正式成為(wei) 曆史的主角,演繹了大半個(ge) 世紀的跌宕劇目。

 

對於(yu) 當時愈演愈烈的革命風潮,曹元弼實有深切的體(ti) 會(hui) 。在致唐景崇書(shu) 中,他回顧1907年前的亂(luan) 象說:“顛倒彝倫(lun) ,非聖無法,創為(wei) 古今萬(wan) 國所未有之邪說。簧鼓雷動,舉(ju) 國皆狂,革命、流血、排滿,種種逆天悖理,臣子所萬(wan) 不忍聞者,群喙爭(zheng) 狺,流為(wei) 大禍。”[41]是時,張之洞入值軍(jun) 機,於(yu) 全國設存古學堂。曹元弼認為(wei) ,於(yu) 國體(ti) 丕變之時,設立存古教授“六經之教,三綱五常,如天地日月江河萬(wan) 古常新,此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42],能培養(yang) 孝弟忠順的人才,固結民心,阻絕革命風潮。

 

是故,曹元弼於(yu) 1908年集中寫(xie) 作《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並作為(wei) 鄂蘇存古學堂講義(yi) ,就有著微妙的現實用意。因為(wei) 不妨設想,如僅(jin) 為(wei) 反駁康梁群體(ti) ,回應晚清今古文之爭(zheng) ,曹元弼不應遲至此年再寫(xie) 作長篇辨析;如隻為(wei) 學術性的回應古典“革命”理論,他也不必在該篇後仍反複掛念。可見,“文王稱王”這一心結的形成,除學術原因外,還受到現實的刺激:現代革命的進程貫穿了他的大半生。

 

於(yu) 經師言,經術總關(guan) 乎世道人心,二者有緊密的互動。文王稱王之辨不隻是學術問題,更關(guan) 涉著現實。《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的敘述整體(ti) 透露出曹元弼認為(wei) ,從(cong) 曆史上“妄托聖跡,以文奸言”的改朝換代,到當時“道衰學雜,奸人往往借端誣聖,以亂(luan) 名教、惑人心”[43]的世運衰頹,都某種程度上根源於(yu) 文王事跡的疑雲(yun) :如文王稱王革命,則為(wei) 現實中的革命暴亂(luan) 敞開了危險的大門。

 

實際上,這一辨析的真正用意不在於(yu) 曆史的真相,毋寧說在於(yu) 如何在眾(zhong) 多經說和曆史碎片之上重建一個(ge) 作為(wei) 倫(lun) 理榜樣的聖人,在理論根源處杜絕革命。並且,通過正麵塑造“天命人心如此而為(wei) 臣止敬,蒙大難而增修柔順”[44],“竭忠盡誠,為(wei) 殷延已訖之天命,挽已去之人心”[45],“勞心補救,以冀萬(wan) 一之挽回”[46]的文王形象,曹元弼也旨在規勸人們(men) :在王朝的頹世該怎樣自處。

 

然而,如仔細分疏,曹元弼回應的論辯方法存在著根本的困難。這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他的回應效力十分有限,無論當時或之後。現代革命,是刺激他集中回應與(yu) 念茲(zi) 在茲(zi) 的主要原因,也是20世紀以來儒家和經學麵對的首要問題。但曹元弼的論辯方法,恰恰是通過檢討儒家自身的古典“革命”說以拒絕現代革命,古典“革命”理論與(yu) 現代革命這兩(liang) 種維度交融在對文王事跡的討論中。這一思路的困難在於(yu) ,同時錯失了“革命”之古今含義(yi) 的核心,既不足以在理論上應對現代革命的衝(chong) 擊,又掩蓋了古典“革命”的價(jia) 值。我們(men) 分別來看。

 

現代革命的動力,不隻是對清朝衰頹的不滿,更由於(yu) 其應許了一種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的自由、平等的共和生活。也正是對後者的追求,才在辛亥後仍不斷掀起革命的浪潮,賦予革命以神聖意味。是故,現代革命的最大挑戰是對傳(chuan) 統禮樂(le) 秩序的正當性叩問,其次才是對清廷政權的動搖。簡言之,主要是“共和”對“君主”體(ti) 製的衝(chong) 擊,其次才是“臣”對“君”的衝(chong) 擊。曹元弼塑造了一個(ge) 謹守綱常的倫(lun) 理榜樣,隻能應對後一問題。但對於(yu) 一個(ge) 向往共和政製的革命黨(dang) ,又如何說服他效法文王恪守君臣大義(yi) 呢?

 

綱常規定的是君臣、父子、夫婦等倫(lun) 理關(guan) 係的運行方式,或者說人在不同倫(lun) 理角色中的行為(wei) 準則,類似於(yu) 合法性問題。其前提是承認君臣、父子等倫(lun) 理關(guan) 係的正當性,這恰恰是洶湧而來的現代革命所挑戰的。曹元弼的回應存在理論上的錯位。真正有力的回應,是在正當性層麵上回答何為(wei) 君臣關(guan) 係,有君臣尊卑的生活是否與(yu) 平等、共和不相容,乃至這是否是一種更好的生活。這一現代革命設下的難題,至今仍困擾著儒家。事實上,經學傳(chuan) 統中有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可供汲取。辛亥後,共和興(xing) 立,曹元弼遯世注《易》才係統的思考這一層麵。隻不過在突破帝製的堤防後,革命的洪流更猛烈的奔向了社會(hui) 、家庭領域,全麵深入的重構了中國人的生活。保守主義(yi) 的立場在現實政治中固然穩健,但在思想上則容易喪(sang) 失敏銳,後知後覺。

 

對於(yu) 古典“革命”理論,曹元弼的主要擔憂它成為(wei) 叛亂(luan) 造反者的口實。縱觀中國曆史上的王朝易代,特別是上述“革命”語義(yi) 迷局的背景,曹氏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是,經術與(yu) 現實固然聯係緊密,也並非一雲(yun) “革命”就啟亂(luan) 臣賊子之心那麽(me) 簡單直接。無論是篡弑易代,還是孫中山、陳少白、歐榘甲、梁啟超的革命宣傳(chuan) ,經義(yi) 都是被利用而受到傷(shang) 害的一方。為(wei) 維護現實穩定而舍棄經義(yi) 自身的方式,不如恢複古典“革命”理論的獨立、神聖價(jia) 值更為(wei) 明智。

 

並且,曹元弼本應注意到,“稱王”、“革命”說盛行的兩(liang) 漢同時也是儒家提煉、強調綱常的時期。兩(liang) 種思想在漢代的發展乃至轉化為(wei) 政治實踐時都不曾發生衝(chong) 突。從(cong) 漢代經師到晚清康有為(wei) 、廖平、皮錫瑞等,對“革命”、“改製”理論的認同不會(hui) 引發“革命”的衝(chong) 動。相反,這些理論上更深思熟慮的人政治上都是穩健、保守的,因君臣大義(yi) 對他們(men) 同樣重要。總之,古典“革命”作為(wei) 一種儒家理論的價(jia) 值,與(yu) 現實中各種自稱的革命無關(guan) ,也並不必然和君臣大義(yi) 相衝(chong) 突。

 

儒家當然也設想過“革命”與(yu) 君臣可能形成的張力,而“雖有繼體(ti) 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47]一說表明,“革命”的思想價(jia) 值更需被保護。尤其是考慮到,天命、民心與(yu) 聖王這些“革命”理論的核心,也是整個(ge) 經學係統的根基。從(cong) 王道、改製到素王,許多重要的思想觀念都從(cong) 中生發出來。然而,曹元弼對人倫(lun) 的珍視使他認識古典“革命”時陷入了對立的邏輯和心態。他將這一理論置於(yu) 綱常倫(lun) 理的管攝下,無疑改造了經學傳(chuan) 統的思想結構。這固然在理論上扼住了易位的危險,但也消解了天命民心的維度及其開展出的許多思想活力。

 

其實最根本的原因是:曹元弼沒有分清古典“革命”與(yu) 現代革命。二者的差異在許多層麵上表現出來。在理學將聖人心性化、道德化之前,聖王之為(wei) 聖王都需要通過具體(ti) 的功業(ye) 得到確認,民心所向是確認天命轉移的主要標誌。因此,無論聖王稱號還是“革命”事件,很大程度上都是事後追溯的,自周初已然如此。這已充分表明,儒家的“革命”是一套理論而非一種行動。而現代革命在中國首先表現為(wei) 一種行動,在行動發生前就已宣稱為(wei) 革命。推動這一進程的群體(ti) 自稱“革命黨(dang) ”,而古典時代吊民伐罪的王道恰是無偏無黨(dang) 的。並且,革命後的改正朔、易服色是對政治神聖性的宣示,不會(hui) 動搖禮樂(le) 秩序的根基。故董子雲(yun) :“若夫大綱,人倫(lun) 道理、政治教化、習(xi) 俗文義(yi) 盡如故,亦何改哉?故王者有改製之名,無易道之實。”[48]而現代革命的一係列訴求最終指向了對整個(ge)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和禮樂(le) 秩序的革命。

 

當然,我們(men) 很難確知,曹元弼在多大程度上曾受到當時“革命”語義(yi) 之迷局的誤導。但他的立場本就很容易導向對古今“革命”的交融,或曰混淆。曹元弼之所以能在“文王稱王”的論題下收攝古今“革命”,或者說從(cong) 前者之經義(yi) 出發回應後者之現實問題,因在他這裏,二者本是一事,即對君臣一倫(lun) 的破壞。無論是對古典還是現代之“革命”的反思,維護綱常人倫(lun) 是曹元弼一貫的立場。透過倫(lun) 常的視角,他理解的“革命”就是君臣易位。嚴(yan) 格來說,這是對“革命”的第三種理解,但也是古典與(yu) 現代最粗淺的交集,其同時遺落了“革命”之古今含義(yi) 的核心。

 

自《勸學篇》以人倫(lun) 規定“中體(ti) ”以來,曹元弼一生的學術事業(ye) ,大至作《十四經學》與(yu) 遍注群經,小到對“文王稱王”、素王說、《禮運》等心結的辨析,都是以人倫(lun) 為(wei) 中心重整經學係統的努力。當然,在文明比較的視野下,人倫(lun) 是理解華夏文明特征的一條很好的徑路。但將其抬升至文明與(yu) 經學的本質規定,使六經表現為(wei) 人倫(lun) 愛敬之理的展開,固有其精當處,但也遺落與(yu) 束縛了許多倫(lun) 理領域外更豐(feng) 富的經義(yi) ,也必然在革命、禪讓和素王等問題上暴露困難。

 

如“中體(ti) 西用”所表達的,當人倫(lun) 成為(wei) 文明的本質規定,也就變成了抵禦西方挑戰的最後堡壘。在這一雖明確但狹小的思想空間裏,南皮學人所能做的,或者是在西方“發現人倫(lun) ”,以自堅其立場,如《勸學篇·明綱》所做的;或者以君臣大義(yi) 拒絕一切威脅君主權力的變革,如曹元弼所論。這兩(liang) 種方案都以過於(yu) 堅定的眼光忽視了西方挑戰的內(nei) 質,故無從(cong) 直麵問題的豐(feng) 富性。且培養(yang) 忠孝固結的民眾(zhong) 也鮮有助於(yu) 中國走出近代變局的困境。

 

辛亥後,因深知世變之亟與(yu) 困厄之劇,曹元弼每以“守先待後”者自任。這一形象也可轉用作對晚清經師的思想價(jia) 值的總體(ti) 評價(jia) 。質言之,在晚清的文明困局中,經師無舊軌可循,惟有懷古經以赴新世,於(yu) 重阻中艱難踏出一條新路。至今已曆百年,哲人其萎,其困猶在,幸其學尚存。他們(men) 留下的足跡既是回歸經學傳(chuan) 統的線索與(yu) 階梯,又標示突破困局的可能與(yu) 經驗。微守先者後學無以循其轍,而後學又將以重新出發的方式致敬、告慰先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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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歐榘甲,1986年:《中國曆代革命說略》,載《清議報全編》,文海出版社。

 

[11]蘇輿,2007年:《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

 

[12]《湘報》,2006年,中華書(shu) 局。

 

[13]張之洞,2008年:《勸學篇》,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14]周新國等,2011年:《江蘇辛亥革命史》,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

 

注釋:

 

[1]按:《勸學篇》於(yu) 三月末撰成,而曹元弼與(yu) 梁鼎芬是年同輯《經學文鈔》,先成《周易文鈔》二冊(ce) ,其中已收錄《會(hui) 通》篇,可知該篇於(yu) 戊戌年夏冬間寫(xie) 成。參曹元弼:《複禮堂述學詩》卷一,民國二十七年(1938)刊本,國家圖書(shu) 館藏。

 

[2]按:曹元弼後於(yu) 《述學詩》大段援引《會(hui) 通》文字,並下按語:“此為(wei) 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孔子改製考》而發,力辟邪說,冀塞亂(luan) 源也。”參曹元弼:《複禮堂述學詩》卷十二。

 

[3]張之洞:《勸學篇》,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35頁。

 

[4]“文王不稱王,而周人推尊以為(wei) 王,是周人尊周也。……孔子為(wei) 萬(wan) 世明王法,而漢人以為(wei) 漢作,以《春秋》當新王。且因孔子豫為(wei) 漢立法,而謂孔子為(wei) 素王,是漢人尊漢也。”見曹元弼:《周易學》卷四,收入嚴(yan) 靈峰編:《無求備齋<易經>集成》,據清宣統元年(1909)刊本影印,台北:成文出版社,1976年,125冊(ce) ,691-692頁。

 

[5]王欣夫輯:《複禮堂日記》第二冊(ce) ,抱蜀廬鈔本,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藏,6頁。

 

[6]王欣夫輯:《複禮堂朋舊書(shu) 牘錄存》第一冊(ce) ,抱蜀廬鈔本,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藏,123頁。

 

[7]曹元弼:《複禮堂述學詩》卷三。

 

[8]按,曹氏於(yu) 《述學詩》注雲(yun) 該文收入《複禮堂文二集》(曹元弼:《複禮堂述學詩》卷三。),但《複禮堂文二集》於(yu) 1948年秋前後始成編(王欣夫輯:《複禮堂日記》第二冊(ce) ,125-126頁。),今檢視該集未見《答難》,未詳何故,殆於(yu) 刊定編輯過程中又撤下歟?

 

[9]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複禮堂文集》卷三,收入王有立主編:《中華文史叢(cong) 書(shu) 》之四十六,據民國六年(1917)刊本影印,台北:華文書(shu) 局,1968年,323頁。

 

[10]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23頁。

 

[11]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52頁。

 

[12]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52頁。

 

[13]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51-353頁。

 

[14]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52頁。

 

[15]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52頁。

 

[16]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1頁。

 

[17]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26-328頁。

 

[18]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6、352頁

 

[19]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25-326頁。

 

[20]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27頁。

 

[21]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1頁。

 

[22]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23頁。

 

[23]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年,185頁。

 

[24]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23頁。

 

[25]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1-332頁。

 

[26]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47頁。

 

[27]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58頁。

 

[28]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3頁。

 

[29]曹元弼:《古文尚書(shu) 鄭氏注箋釋》,《續修四庫全書(shu) 》5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408頁。

 

[30]崔適雲(yun) :“此義(yi) (文王稱王)自魏以前盡人皆知,自宋以後知者甚少。”崔適:《史記探源》,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43頁。

 

[31]《湘報》,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6年,428-429頁。

 

[32]《湘報》,253頁。

 

[33]按:1897年夏兩(liang) 湖書(shu) 院中,蒯光典與(yu) 梁鼎芬、楊裕芬曾就“文王受命稱王”問題發生爭(zheng) 論。參陸胤:《政教存續與(yu) 文教轉型——近代學術史上的張之洞學人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114-125頁。曹元弼與(yu) 梁鼎芬相善,蒯、梁之爭(zheng) 未嚐不是引起他思考又一因素。特別是江瀚日記載:“少梅觀察約與(yu) 叔彥舍人同午飯,曹痛詬康有為(wei) 、梁啟超及蒯光典,頗推重梁節盦雲(yun) ”,也許就是因“文王稱王”問題而起。參江瀚著,鄭園整理:《江瀚日記》,南京:鳳凰出版社,2017年,84頁。總體(ti) 上,曹元弼對“文王稱王”問題的關(guan) 注,既有現實的機緣,如蒯、梁之爭(zheng) ,又有晚清今古文之爭(zheng) 的維度,但最主要的還是對古典“革命”理論本身的挑戰。故本文的分析著重於(yu) 思想本身。

 

[34]張之洞:《勸學篇》,35頁。另參曹元弼:《周易學》,691-692頁。

 

[35]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1頁。

 

[36]陳建華:《“革命”的現代性:中國革命話語考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117頁。陳德仁、安井三吉:《孫文と神戶》,神戶:新聞出版社,1985年,31-36頁。

 

[37]陳建華:《“革命”的現代性:中國革命話語考論》,23-60頁。

 

[38]歐榘甲:《中國曆代革命說略》,載《清議報全編》,收入沈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三編第十五輯,台北:文海出版社,1986年,73-78頁。

 

[39]梁啟超:《中國曆史上革命之研究》,《飲冰室文集》第一冊(ce) ,上海:大道書(shu) 局,1936年,189-199頁。

 

[40]參周新國等著:《江蘇辛亥革命史》,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59-150頁。

 

[41]曹元弼:《上唐春卿尚書(shu) 師書(shu) 》,《複禮堂文集》卷九,880頁。

 

[42]曹元弼:《上唐春卿尚書(shu) 師書(shu) 》,881頁。

 

[43]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2、354頁。

 

[44]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2頁。

 

[45]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37頁。

 

[46]曹元弼:《文王受命改元稱王辨》,347頁。

 

[47]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shu) 》卷七十五,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3154頁。

 

[48]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18-19頁

 

責任變就: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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