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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
背誦這篇300多字的八股文,能解決(jue) 高考作文所有問題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選自《桃花扇底看前朝》,鷺江出版社,2015年07月,許石林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廿七日己巳
耶穌2019年2月1日
鄒國與(yu) 魯國為(wei) 鄰,魯強大,鄒弱小,經常發生邊境衝(chong) 突。有一次,魯國進攻鄒國,搶掠財產(chan) ,還殺死了不少人,其中有33名鄒國的官員即幹部被殺。
戰事平息以後,鄒穆公十分鬱悶,對來訪的孟子說:孟老師,您說這叫什麽(me) 事兒(er) ?官員代君牧民,從(cong) 事地方的行政管理工作,老百姓該不該聽從(cong) 各級領導幹部的話,當國家遭到敵人進攻的時候該不該保護幹部?該不該跟領導幹部一起同仇敵愾保家衛國?甚至為(wei) 保護領導幹部而英勇獻身?可是,這次鄒魯之戰,我們(men) 的各級官員被殺了33名,那些老百姓不但不隨同官員作戰抵抗敵人,沒有為(wei) 前線送軍(jun) 糧納鞋底兒(er) 抬擔架,一個(ge) 個(ge) 跑得比兔子還快,有的甚至打醬油、圍觀,更可恨的是還出現了不少“帶路黨(dang) ”。現在,我想依據官紀國法把這些見死不救、逃跑、圍觀、打醬油和“帶路黨(dang) ”都殺了。可是,那樣一來,鄒國就剩下不了多少人口了。不殺吧?這種仇官恨官、眼看各級領導幹部被殺也不施救的風氣如何能任其滋長蔓延?您說我該怎麽(me) 辦?我該怎麽(me) 辦?
孟子微微一笑,說:這一點兒(er) 都不奇怪——前幾年鄒國鬧災,餓死了很多人,各地捐贈的救災款也使用得不明不白,有的甚至變成了官員二奶的跑車和名包了,事後還不許人問。老百姓年老體(ti) 弱的等著餓死,年輕力壯的四處逃荒打工。那時候,大王您和您的各級官員,生活質量一點沒受影響,一頓飯都不湊合著吃,正常工作時間官署裏基本上見不到官員的人影兒(er) ,都在酒店牌桌桑拿房待著。這些情況,您該不會(hui) 不知道吧?這些官員掌握著國家財富和資源,還拚命擠壓老百姓的生存空間,不給平民一點生存和上升的機會(hui) ,百姓本來就不多的生存資源幾乎被官員占盡了,官員用公款送禮辦私事比比皆是。您怎麽(me) 能叫百姓保護這樣的官員?前輩聖人曾子說過:要小心謹慎啊!你怎樣對待人家,人家也會(hui) 怎樣對待你。(“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
鄒穆公被說得很無語。孟子繼續說:您和您的官員如今跟百姓已經結成了死結,沒辦法調和。
鄒穆公急了:那您說我現在該怎麽(me) 辦?難道就這樣死結下去?
孟子說:唯一的辦法是,你和你的官員讓步,讓出你們(men) 現在的一部分既得利益,給老百姓以生存的機會(hui) 和適當上升的空間,簡單地說,就是實行仁政嘛!什麽(me) 是仁?您知道花生仁、杏仁、桃仁等等這些果仁嗎?仁就是生命的種子。心裏有了生命的種子,就是仁心;政策有了生命的意識,就是仁政。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活,也要別人活。
以上故事見《孟子·梁惠王》,您是熟悉的。原文在此——
鄒與(yu) 魯哄,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cang) 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qin) 其上死其長矣。”
到了明代正德三年,陝西高陵縣一位名叫呂楠的書(shu) 生參考科考,當時科考的題目就是取自《孟子·梁惠王》:“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呂楠寫(xie) 了一篇不到300字的文章,將孟子與(yu) 鄒穆公的這段對話幾乎是複述發揮了一遍,類似翻唱一下,就中了狀元!
呂楠的八股文,破題就說孟子之大賢在於(yu) “諒”——諒民有抱怨之心,鄒國官員咎由自取,活該!
八股文代聖賢立言,站在聖賢的角度和立場,對主題做更加深入細微的闡發——
民眾(zhong) 因心中積怨已久、宿憤以極,對在戰爭(zheng) 中死去的33名和那些該死還沒死的鄒國的官員,非常痛恨,所以,當敵國的軍(jun) 隊入侵的時候,民眾(zhong) 正好借此機會(hui) 泄憤、舒怨、解恨,這是人之常情。孟子引用曾子的話,說得都很淺近明白,理近人情,道不遠人。
民眾(zhong) 平時敢怒不敢言,一直沒有機會(hui) 報複官員,官員以為(wei) 自己是很安全的,以為(wei) 自己能永遠這樣爽下去。直到魯國的軍(jun) 隊打過來,這時候官員害怕了,但是老百姓卻高興(xing) 得很,歡欣鼓舞地,不要說逃跑不抵抗——抵抗什麽(me) ?保家衛國,保誰的家?衛誰的國?打退敵人保衛自己永遠受鄒國官員的欺淩?你當老百姓真腦殘啊?你以為(wei) 受欺負會(hui) 使被欺負者成為(wei) 毫不利己專(zhuan) 門利人的聖賢?你以為(wei) 人民的愛國熱情是在受欺壓中培育起來的?答案是:不可能!這也是人之常情。
鄒國的官員和軍(jun) 隊打了敗仗,顯得垂死無力的德性;可是,老百姓卻一直沒有死心,他們(men) 看見平時欺壓他們(men) 的官員和軍(jun) 隊被敵國修理得很衰、被扁得很狼狽,心裏覺得無比地暢快和解恨。此次戰爭(zheng) ,魯軍(jun) 又搶占了鄒國一些國土,要國土幹什麽(me) ?國土麵積再大,跟老百姓沒有關(guan) 係,老百姓現住的房子還經常被官員強拆呢,這跟讓敵人搶占去有什麽(me) 區別?因為(wei) 連一寸土地也不是老百姓自己的,敵人想搶占當然就讓他搶占去,老百姓才不與(yu) 他鬥到底哩!這也是人之常情。
你說百姓喜歡戰爭(zheng) ?啊呸!別用你的弱智衡量百姓的正常智商。誰喜歡戰爭(zheng) ?神經病都不喜歡戰爭(zheng) !老百姓之所以不怕戰爭(zheng) 、甚至暗地希望魯國的軍(jun) 隊打進來,是因為(wei) 平時活著跟死了差不多。平常,百姓單方麵活受罪,官員單方麵爽,而敵人入侵,是上下一起受戰爭(zheng) 之罪,即官員和軍(jun) 隊連同老百姓一起受罪,所以,老百姓覺得我不能跟官員一起爽,就跟官員一起受罪,這不挺好嗎?況且,在戰爭(zheng) 中死,還能在戰爭(zheng) 中發泄一下自己平時沒有機會(hui) 發泄的怨氣,跟著官員一起死,平常的天地之差別,巨大的貧富差距、地位懸殊,頓時“墳地改菜園子——拉平”了,官員們(men) 平常的幸福生活,老百姓連想都不敢想,這回“和尚打死道士的老婆——要沒有都沒有”。這種心理當然不高尚,但也不算齷齪。這也是人之常情。
不僅(jin) 如此,呂狀元探幽發微得更深,他說,戰爭(zheng) 中,百姓不抵抗、不給鄒軍(jun) 送軍(jun) 糧納鞋底兒(er) 抬擔架,還躲在一旁打醬油、圍觀鄒國的官員被魯軍(jun) 殺死,甚至當“帶路黨(dang) ”,自己解恨之餘(yu) ,還有怨憤難平。不是吧?什麽(me) 怨憤?人都死了還有什麽(me) 怨憤?那些看著自己平時仇視的官員被殺死,心裏痛快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先前死於(yu) 饑餓災荒強拆等等的親(qin) 人,心中非常悲憤:親(qin) 人呐!你要看到今天的場麵再死不好嗎?你要看到那個(ge) 強奸你女兒(er) 說帶了套套就不算強奸的人死了多好啊!你要看到那個(ge) 建議立法警察可以向刁民隨意開槍的家夥(huo) 死了多好啊!等等。這話刻薄嗎?這話怎麽(me) 能寫(xie) 進考卷中去?呂楠不過是探究人情,發現人性奧秘,用於(yu) 諫議。宋朝筠州推官崔鷗曾說:“諫諍之道,不激切不足以起人主意,激切則近謗訕。夫為(wei) 人臣而有謗訕之名,此讒邪之論所以易乘,而世主所以不悟,天下所以卷舌吞聲,而以言為(wei) 戒也。”呂楠先生熟讀聖賢書(shu) ,對於(yu) 宋朝人的這個(ge) 觀點,自不在話下。而明朝的科考,居然能讓這樣的文章登天子之堂,呈聖禦覽且深獲稱賞,擢為(wei) 狀元,說明大明朝不糊塗,正德皇帝不隻會(hui) 到梅龍鎮尋花問柳找李鳳姐,還懂得一個(ge) 字:諒。
您說了,從(cong) 曾子、孟子到呂楠,將人之常情發揮得那麽(me) 通暢,難道就沒有一個(ge) 解決(jue) 問題的辦法嗎?有。可憐他們(men) 一直說仁政仁政,可您就是不實施。有什麽(me) 辦法?
其實,仁政就是要充分諒解人情物理,依據人情物理施政。當然不是遷就和簡單順從(cong) 、不是媚下求寵,要在循情依理。上麵說了:你活,也要人活。
民眾(zhong) 往往是集體(ti) 非理性的,當其受擠壓過分,就會(hui) 將一腔熱情、正常和非分的願望寄托的哪怕很不靠譜的力量上,其積怨宿憤,無處平息,則會(hui) 平居造謠,借故生亂(luan) ,猶如剩女恨嫁,即便所托非人,前麵是火坑,也因為(wei) 一個(ge) 壞小子的勾引,毅然獻身,即便很快被拋棄。這就是人之常情。正因為(wei) 如此,所以為(wei) 政者不可不常懷敬畏之心,臨(lin) 事而懼,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退一萬(wan) 步說,即您身居高位滿身奢華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注意一點,千萬(wan) 不要以刺激衣衫襤褸者為(wei) 樂(le) ,可以嗎?
萬(wan) 事以諒而解——真正能諒解人情物理的,要學會(hui) 無為(wei) 而治——所謂無為(wei) 而治,就是讓事情按照事情的邏輯和軌道正常進行,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不要總顯得一個(ge) 領導多麽(me) 強悍霸氣,個(ge) 人意誌多麽(me) 強大、個(ge) 人智慧多麽(me) 高超、個(ge) 人魅力多麽(me) 光輝,仗勢逞能、借權發威,過分地幹預人情物理,沒有不壞事的。強悍者,短期內(nei) 可見政績,長期則害民壞事。鄒穆公一人逞強,帶領鄒國上下官員軍(jun) 隊都普遍滋長了這種性格和習(xi) 慣,罔顧民眾(zhong) 常情。難怪當鄒國有難,民眾(zhong) 認為(wei) 那不是自己的災難,因為(wei) 自己不是國家的主人,甚至認為(wei) 那是敵人賊子即欺壓自己的官員的災難,您說這悲摧不悲摧?
曾子、孟子等聖人和呂楠,將人情探幽發微得如此徹底,他們(men) 難道僅(jin) 僅(jin) 是為(wei) 百姓講話嗎?是僅(jin) 僅(jin) 站在百姓立場上發言嗎?
那要看您怎麽(me) 理解了——曾、孟、呂諸賢開的是同一個(ge) 藥方,您要是覺得藥苦不吃,那我就隻好去打醬油了。
2012年4月14日
【附】
《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
○狀元呂柟(號涇野先生,明朝陝西高陵縣人)
大賢諒鄒民報怨之心,見鄒臣之自取也。(破題)
夫賤民者民必仇之。鄒有司之死於(yu) 師也,民籍是以舒其怨矣。(承題)
孟子對穆公曰,上下固有常分,報施亦有常情。出乎爾者反乎爾,曾子之言則然矣。(起講)
今政之出於(yu) 有司者,其結怨於(yu) 民,非一日矣,民特敢怒而不敢言耳。
民之欲反於(yu) 有司者,其蓄怨於(yu) 心,非一日矣,向特無釁而無可乘耳。(起二股)
一旦而魯師壓境,此群臣之憂,而百姓之喜也,以為(wei) 吾乃今始可籍寇兵而舒宿憤也。
一旦而鄒師敗績,此群臣無生之氣,而百姓無死之心也,以為(wei) 吾乃今始得假敵人而除積怨也。(中二股)
死於(yu) 兵與(yu) 死於(yu) 歲,其死適相當也,而後一泄其未泄之憤焉。
死於(yu) 戰與(yu) 死於(yu) 饑,其死適相酬也,而後一平其未平之怨焉。(後二股)
方幸夫老幼之冤,得以償(chang) 之,而尤痛其先填於(yu) 溝壑,曾不得少待有司而偕亡也,是豈民之喜禍哉,昔以此施,今以此報而已矣。
方幸夫壯者之恨,得以紓之,而尤悲其既散於(yu) 四方,曾不得親(qin) 見有司之就死也,是豈民之好亂(luan) 哉!昔以此感,今亦以此應而已矣。(束二股)
向使含怒蓄怨之民,而顧為(wei) 捐軀赴敵之士,則出而之謂何?而反爾乃若是耶?胡不引曾子之言觀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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