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人為(wei) 何用井田製解讀社會(hui) 主義(yi)

作者：孫建昌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九日辛亥

          耶穌2019年1月14日

核心閱讀

20世紀初，，有著不同政治傾(qing) 向、政治立場和政治主張的中國人，在接觸和了解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之後，為(wei) 什麽(me) 不約而同地把社會(hui) 主義(yi) 和井田製畫上等號呢？本文試圖闡述這個(ge) 疑問。

20世紀初，西方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開始通過日本傳(chuan) 入中國。初識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中國人，不約而同以中國古代井田製解讀社會(hui) 主義(yi) 。開此先河的是留日學生創辦的第一本雜誌《譯書(shu) 匯編》。1901年1月28日出版的《譯書(shu) 匯編》第二期，連載了留日學生翻譯的《近世政治史》第三章第一節“社會(hui) 黨(dang) 之由來”，其中有一段關(guan) 於(yu) 什麽(me) 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文字，很典型地反映了當時中國人對社會(hui) 主義(yi) 的理解：西國學者，憫貧富之不等，而為(wei) 傭(yong) 工者，往往受資本家之壓製，遂有倡均貧富製恒產(chan) 之說者，謂之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雲(yun) 者，蓋謂統籌全局，非為(wei) 一人一家計也。中國古世有井田之法，即所謂社會(hui) 主義(yi) 。這段文字要言不煩卻內(nei) 涵豐(feng) 富，不僅(jin) 明確點出是“誰”提出了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而且闡明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提出的原因是“為(wei) 傭(yong) 工者，受資本家之壓製”；不僅(jin) 指明社會(hui) 主義(yi) 主張“均貧富、製恒產(chan) ”，而且指出社會(hui) 主義(yi) 的根本原則是“統籌全局，非為(wei) 一人一家計”。最值得玩味的是，文中直接把中國古代井田製等同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

革命派和維新派對“社會(hui) 主義(yi) ”的理解相似

把中國農(nong) 耕文明時代形成的一種早已不複存在的古老土地製度，與(yu) 資本主義(yi) 工業(ye) 文明時代形成的社會(hui) 主義(yi) 學說之間畫上等號，《譯書(shu) 匯編》中的這種解讀雖然開了先例，卻並非個(ge) 例。20世紀初，以在日本接觸到社會(hui) 主義(yi) 學說的中國資產(chan) 階級革命派和維新派人士為(wei) 代表，幾乎異口同聲地把社會(hui) 主義(yi) 和中國古代井田製等同起來。孫中山明確指出：“考諸曆史，我國固素主張社會(hui) 主義(yi) 者。井田之製，即均產(chan) 主義(yi) 之濫觴！”雖然孫中山在這裏把社會(hui) 主義(yi) 理解為(wei) “均產(chan) 主義(yi) ”並不準確，但他顯然從(cong) 社會(hui) 主義(yi) 想到了井田製，又以井田製解讀社會(hui) 主義(yi) 。資產(chan) 階級革命派人士在以井田製解讀社會(hui) 主義(yi) 的同時，公開申明“民生主義(yi) 就是社會(hui) 主義(yi) ”。在資產(chan) 階級革命派的話語體(ti) 係中，“民生主義(yi) ”或“社會(hui) 主義(yi) ”在當時隻是中國人和日本人對“Socialism”的不同譯法而已，在內(nei) 容上二者指稱的是同一個(ge) 東(dong) 西。同樣在日本接觸和了解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資產(chan) 階級維新派人士，雖然沒有把社會(hui) 主義(yi) 說成是民生主義(yi) ，但同樣以井田製解讀社會(hui) 主義(yi) 。梁啟超就毫不含糊地指出，“中國古代井田製度，正與(yu) 近世之社會(hui) 主義(yi) 同一立腳點”。那麽(me) ，這裏就引出一個(ge) 很有意思的問題：20世紀初，有著不同政治傾(qing) 向、政治立場和政治主張的中國人，在接觸和了解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之後，為(wei) 什麽(me) 不約而同地把社會(hui) 主義(yi) 和井田製畫上等號呢？

井田製是什麽(me)

在回答這個(ge) 問題之前，有必要先說一下井田製。漢語文獻中關(guan) 於(yu) 井田製的記載，見於(yu) 《孟子·滕文公》。其文曰：“方裏而井，井九百畝(mu) ，其中為(wei) 公田。八家皆私百畝(mu) ，同養(yang) 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據說井田製在中國曆史上夏、商、周“三代”時期就已存在，而在西周時期盛行。我們(men) 知道，《詩經》裏麵有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說法。就是說，西周時期，周天子是整個(ge) “國家”的代表，舉(ju) 國的土地都歸周天子所有。因此，西周時期的土地製度是一種“國有”的性質，周天子“封土建候”，諸侯國土地上的百姓是不能擁有土地的，他們(men) 對土地隻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因此，井田製時代不存在土地的買(mai) 賣，不存在土地的兼並，沒有“土豪”的存在，也就不存在地主對雇農(nong) 的剝削。在這樣的曆史條件下，土地的分配是“按戶授田、分配公平”，耕作時則要“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體(ti) 現的是一種“先公後私”的精神。井田製的這種“土地國有”性質和“分配公平”原則，幾乎完美地契合了生產(chan) 資料公有製和按勞分配的社會(hui) 主義(yi) 原則，加之其在耕作方式上體(ti) 現出的“先公後私、公私分明”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的契合，於(yu) 是在早期了解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中國人心目中，井田製成為(wei) 了天下為(wei) 公、公平公正的象征，其核心意涵，集中體(ti) 現在一個(ge) “公”字上。加之井田製時代“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的社會(hui) 風尚，又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集體(ti) 主義(yi) 精神若合符節，給人以心向往之的美好想象。正是這樣一種多角度、多側(ce) 麵、多層次的價(jia) 值理念契合，才使20世紀初了解西方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中國人，從(cong) 一開始就把社會(hui) 主義(yi) 和井田製畫上了等號。

接受規律使然

從(cong) 思維慣性和文化心理來看，以本土文化中固有的觀念和事物去比擬外來文化蘊含的觀念和事物，大概是人們(men) 理解和接受新思想、新觀念的普遍傾(qing) 向。因為(wei) 讓人對一種新思想產(chan) 生認同的最有效方式，大概就是使他們(men) 相信，這種觀念和事物是其自身文化中所固有的、是與(yu) 他們(men) 自己的文化相吻合而不衝(chong) 突的。這樣他們(men) 才易於(yu) 借助自己所熟悉的觀念或事物，去認識和接納某種新思想，並在思想感情上產(chan) 生一種似曾相識的親(qin) 切感。早期接觸和了解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中國人，以井田製去解讀社會(hui) 主義(yi) ，大概就是這樣的思維習(xi) 慣和文化心理使然。這樣的聯想和解讀，帶來的結果是中國人對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文化認同和價(jia) 值認同，折射出的是中國人“天下為(wei) 公”的文化情懷。這種文化情懷、文化認同和價(jia) 值認同，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在中國文化土壤中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奠定了深厚的思想文化基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