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雷】“詩言誌”:抒情達意的初始階段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1-15 23:01:21
標簽:抒情達意、詩言誌

“詩言誌”:抒情達意的初始階段

作者:胡大雷(廣西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二日甲辰

          耶穌2019年1月7日

 

 

 

馬和之《鹿鳴之什圖卷》(局部)資料圖片

 

《尚書(shu) ·堯典》提出“詩言誌”,晉代陸機提出“詩緣情”;“詩言誌”說的是詩歌要幹什麽(me) ,“詩緣情”說的是詩歌源自什麽(me) 。二者在具體(ti) 的語境中或有對立,或指合乎禮教,或指“私情”,但一般概指抒情達意,嚴(yan) 忌《哀時命》所謂“誌憾恨而不逞兮,抒中情而屬詩”,孔穎達更直稱“在己為(wei) 情,情動為(wei) 誌,情誌一也”。朱自清稱“詩言誌”是我國古代詩論“開山的綱領”,這是“詩言誌”在詩論話語係統中的意蘊,世人多有論述;但“詩言誌”原始於(yu) 文藝批評話語係統,這個(ge) 話語係統中的“詩言誌”是什麽(me) 意蘊,其意蘊又對詩歌走向有著怎樣的影響,卻值得進一步探討。

 

《尚書(shu) ·堯典》中稱“詩言誌”隻是抒情達意的初始階段,其載:“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夔曰:於(yu) !予擊石拊石,百獸(shou) 率舞。”在《尚書(shu) 》中,“詩言誌”本是“教胄子”的一個(ge) 環節,符合“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的總體(ti) 目標,最終達到“予擊石拊石,百獸(shou) 率舞”的效果。從(cong) 其中“詩、歌、聲、律、和、舞”的遞進排列,可以看到在文藝批評的話語係統中,就抒情達意來說,詩為(wei) 初始階段,舞為(wei) 高級階段,為(wei) 高端化的終結。《毛詩序》的論述,對這一點看得更清楚:“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從(cong) 文中的幾個(ge) “不足”,可知在這個(ge) 過程中,言“不足”而嗟歎之為(wei) 詩,詩“不足”而為(wei) 歌,歌“不足”而為(wei) 舞,是一種遞進關(guan) 係,即傅毅《舞賦》“歌以詠言,舞以盡意。是以論其詩不如聽其聲,聽其聲不如察其形”的“詩、聲、形”的遞進。所以,詩、歌必定是配合舞的,即《左傳(chuan) 》載:“晉侯與(yu) 諸侯宴於(yu) 溫,使諸大夫舞,曰:‘歌詩必類!’”以“舞”為(wei) 尚,“歌詩必類”的對象,舞也。

 

既然“詩言誌”在文藝批評話語係統中隻是抒情達意的初始階段,那麽(me) 就有如何深化抒情達意的問題,一方麵是強化詩的語言表達,如陸賈《新語·慎微》言:“詩,在心為(wei) 誌,出口為(wei) 辭。矯以雅僻,砥礪鈍才,雕琢文彩,抑定狐疑,通塞理順,分別然否,而情以得利,而性得以治。”另一方麵則是強化詩的表現手法,於(yu) 是就決(jue) 定了中國古代詩歌的幾大走向。

 

其一,詩的文藝化、音樂(le) 化與(yu) 歌、樂(le) 府的崇尚。我國遠古時期留存下來的大都是歌,從(cong) 這個(ge) 事實就可知最早期的詩以歌為(wei) 主。再從(cong) “詩三百”說,其本重“以聲為(wei) 用”,《左傳(chuan) 》載:季劄到魯國“請觀於(yu) 周樂(le) ”,其多曰“美哉”!杜預注:“美其聲。”孔穎達疏:“聲能寫(xie) 情,情皆可見,聽音而知治亂(luan) ,觀樂(le) 而曉盛衰。”故《禮記·樂(le) 記》稱“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審樂(le) 以知政”;所以《荀子·樂(le) 論》稱“君子以鍾鼓道誌”、《周禮·大司樂(le) 》稱“以樂(le) 語教國子”等。春秋時期“禮崩樂(le) 壞”,“詩三百”漸漸從(cong) “以聲為(wei) 用”進入“以義(yi) 為(wei) 用”,外交賦詩的“斷章取義(yi) ”,明確指出用的是詩作章句的文字之“義(yi) ”。《墨子·公孟》稱“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稱詩有誦、器、歌、舞四種傳(chuan) 播方式,隨著“禮崩樂(le) 壞”,“以義(yi) 為(wei) 用”意味著“誦詩三百”占據了主導地位。但伴隨著這個(ge) 進程的是楚歌興(xing) 起,而且到漢代依舊興(xing) 盛。漢代詩歌的文藝化,最主要表現是漢樂(le) 府的興(xing) 起,《漢書(shu) ·藝文誌》稱:“自孝武立樂(le) 府而采歌謠,於(yu) 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yu) 哀樂(le) ,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雲(yun) 。”又多文人創作,《漢書(shu) ·禮樂(le) 誌》稱,“以李延年為(wei) 協律都尉,多舉(ju) 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wei) 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漢書(shu) ·藝文誌》“序詩賦”,“詩”即文藝化的“歌詩”,計“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民間創作與(yu) 文人創作大致各半。可以說,詩與(yu) 歌的共同發展構成了整部中國古代詩歌史,徒詩與(yu) 歌、樂(le) 府、詞、曲等各占半壁江山,有時甚或分量更大一些。

 

詩的文藝化、音樂(le) 化的另一直接後果就是詩的格律化進程,鍾嶸說:“餘(yu) 謂文製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流,口吻調利,斯為(wei) 足矣。”“諷讀”的“口吻調利”的原動力就在於(yu) 詩本來就有文藝化、音樂(le) 化的崇尚與(yu) 要求;而詩的格律化不僅(jin) 是“令清濁通流,口吻調利”而已,更是抒情達意的要求。

 

其二,既然“詩言誌”隻是抒情達意的初始階段,而身體(ti) 動作的“舞”為(wei) 高級階段,那麽(me) “詩”也尋求對“身體(ti) 動作”敘寫(xie) 的追求。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漢代詩歌還有如酈炎《見誌詩》、仲長統《述誌詩》等標明純粹“言誌”的作品,但並不多,漢末流行的是無名氏古詩、雜詩,之所以沒有標題,就是因為(wei) 其“言誌”的意向與(yu) 內(nei) 容不明確,而多是對人生的敘寫(xie) 。自建安時代起,詩歌發生了更大的變化,即強化對人生經曆的敘寫(xie) ,以達到抒情達意的目的,葉燮《原詩》對此種傾(qing) 向有所總結,其雲(yun) :“建安、黃初之詩,因於(yu) 蘇、李與(yu) 《十九首》者也;然《十九首》止自言其情,建安、黃初之詩,乃有獻酬、紀行、頌德諸體(ti) ,遂開後世種種應酬等類,則因而實為(wei) 創,此變之始也。”待南朝時,批評家強調的抒情達意,都是與(yu) 人生經曆、身體(ti) 行為(wei) 聯係在一起的,鍾嶸《詩品序》:“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yun) 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嘉會(hui) 寄詩以親(qin) ,離群托詩以怨。至於(yu) 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qing) 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yi) ;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所謂“立象以盡意”,對人生經曆、身體(ti) 行為(wei) 的敘寫(xie) ,更能抒情達意吧!

 

於(yu) 是,《文選》詩、賦的類型中,“情、誌”成為(wei) 小類,如賦十五類而“情、誌”各有一類;詩二十三類,有“情、誌”意味的為(wei) “勸勵”類、“詠懷”類、“哀傷(shang) ”類、“雜詩”類等。《文選》詩的大多數類別,都是指向人生經曆、身體(ti) 行為(wei) 的,除了以作詩的體(ti) 式為(wei) 類如樂(le) 府、雜歌外,其他或以作詩的外在目的為(wei) 類,或以詩作的內(nei) 容為(wei) 類。不是說非“情、誌”類的詩賦就不抒情達意,而是說,這些作品更多的是以身體(ti) 行為(wei) 、人生經曆來抒情達意。

 

其三,古稱“詩言誌”隻是抒情達意的初始階段,而在文學史的某個(ge) 階段,則有以詩的說理來強化其抒情達意,於(yu) 是就有玄言詩的極度作法。何謂玄言詩?即以玄學思想方法體(ti) 悟玄理的詩。玄言詩的根本特點是漢末王弼提出來的“得象忘言、得意忘象”,湯用彤《言意之辨》解釋說:“略於(yu) 具體(ti) 事物而究心抽象原理。論天道則不拘於(yu) 構成質料,而進探本體(ti) 存在;論人事則輕忽有形之粗跡,而專(zhuan) 期神理之妙用。”所謂“得意”大於(yu) 一切。如晉人孫統《蘭(lan) 亭詩》:“茫茫大造,萬(wan) 化齊軌,罔悟玄同,競異摽旨。平勃運謀,黃綺隱幾,凡我仰希,期山期水。”以直述玄理來體(ti) 現玄遠超邁,頗為(wei) 徒具詩的形式的“理”。玄言詩又有“從(cong) 感性形象入手”的,如王羲之《蘭(lan) 亭詩》:“三春啟群品,寄暢在所因。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寥朗無厓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wan) 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寄暢”指靠自然景物來寄托情思;“仰望”二句寫(xie) 景,但“碧天際”與(yu) “綠水濱”並非是具體(ti) 地點的特殊景物,也無具體(ti) 生活內(nei) 容。“寥朗”二句過渡,由景物給人的感受引入下文的敘寫(xie) 玄理,即“大矣”二句的內(nei) 容。最後二句,述說對自然景物的感受永遠是新的,既稱賞了玄理在胸時對自然景物的看法,又脫略了“群籟”之類自然景物的具體(ti) 特征而使之成為(wei) 一種理念性的東(dong) 西。全詩是由山水景物一下子進入宇宙人生哲理的敘說,而脫略了社會(hui) 生活內(nei) 容,因此,詩中的自然景物隻是一般性的美景而已,詩雖然題名為(wei) “蘭(lan) 亭”,但顯示不出蘭(lan) 亭景物的特征,就是為(wei) 了實現“略於(yu) 具體(ti) 事物而究心抽象原理”。以自然景物敘說玄理來追求玄遠超邁,這就是玄言詩的魅力所在,而追求玄遠超邁則要求擺脫人情世故的束縛,但是,把人生各種各樣的情感全以淡泊中和、逍遙自在的玄理內(nei) 容來矯正,消釋了人生道路上各種各樣的情感而達到淡泊中和境地的詩,“淡乎寡味”就是可以想見的。但重在對“意”的追求、對“理”的追求也為(wei) 詩歌開出一條新路,隻看如何恰當運用了。

 

中國古代文論的話語大都身處三大係統,一是其原始語境,二是以其為(wei) 核心組成新的話語係統,三是附屬於(yu) 某話語係統,所謂“子話語”。我們(men) 既要關(guan) 注其在某一係統中的意蘊,又不可忽視其在另外係統中的意蘊,如此對創新性發現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方有益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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