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十年複興(xing) ：多形態多麵向推進，對話中形成共識態勢

來源：“ 文匯講堂”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十四日庚申

           耶穌2018年5月28日

“嵩陽書(shu) 院係列學術會(hui) 議之六”與(yu) 會(hui) 嘉賓合影

2008年中國首次舉(ju) 辦奧運會(hui) ，開幕式上三千弟子吟誦《論語》中的“學而時習(xi) 之”；同一年，還在哈佛的杜維明被選為(wei) 有國際哲學界眾(zhong) 議院之稱的國際哲學團體(ti) 聯合會(hui) （FISP）指委委員。一件在民間，一件在學界，在2013年從(cong) 倫(lun) 敦大學國王學院回國掌門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的姚新中看來，這是儒學十年複興(xing) 的開端。

日前，在嵩陽書(shu) 院係列學術會(hui) 議之六上，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陳來出題《十年來儒學變遷之大勢與(yu) 發展之展望》，眾(zhong) 多學者交出反思之卷。儒學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儒學與(yu) 全球化的關(guan) 聯？儒學對人類文明的責任？在“眾(zhong) 聲喧嘩”的民間繁榮中，在“百舸爭(zheng) 流”的學術多元裏，以“學以成人（Learning to be human）”為(wei) 主題的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將首次在北京召開，嵩陽書(shu) 院院長杜維明對於(yu) 十年儒學不同麵向上的深化，鼓勵同行們(men) 抓住已彰顯的方向，努力去做資源轉化:“做好自我定位，在開放的心態中進行富有‘溝通理性’的對話。”

在《十年來儒學變遷之大勢與(yu) 發展之展望》的主題下，眾(zhong) 多學者交出反思之卷

十年儒學：場外到場內(nei) 的繁榮與(yu) 複興(xing)

盡管每位學者梳理角度有所不同，但儒學十年複興(xing) 大體(ti) 體(ti) 現了三個(ge) 顯著特點。

儒學“參與(yu) 現實的特性”彰顯

首先，與(yu) 現實政治的關(guan) 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wei) 密切。儒學的複興(xing) 離不開客觀條件，這十年中，儒學主動適應國家政治、國際關(guan) 係、經濟發展、文化重建等多方麵需要，而國家也以多種形式加強對儒學發展方向的引導，如最高領導人在孔子誕辰大會(hui) 上講話、兩(liang) 辦發布“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意見”、世界儒學國際大會(hui) 召開、尼山世界文明論壇召開。對此現象，姚新中認為(wei) 兩(liang) 者的互動和儒學的“批判性和革新性”特性不無關(guan) 係，“這是以參與(yu) 現實、批判現實、改造現實為(wei) 宗旨的學派。”由此，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黃玉順得出了事實判斷：當今的儒學不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純粹的學術史，有時可以看作是一種活的思潮。

建構具體(ti) 概念“仁本體(ti) ”“形上學”等

第二，儒學研究中湧現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的觀點、學說、派別。與(yu) 1980年代大陸儒學在海外儒學影響下的逐漸複蘇不同，這十年，在中西馬相互溝通和相互影響之下，儒學見解中價(jia) 值導向更為(wei) 明顯、分歧也更深廣，姚新中說出了很多與(yu) 會(hui) 者的心聲：當今儒學既要“百家爭(zheng) 鳴”，又要“和而不同”。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姚新中（左）、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黃玉順（右）

南京大學李承貴將儒學的學術長足發展分為(wei) 研究方式、形態訴求、體(ti) 係建構三個(ge) 麵向。在研究方式上，有對儒家思想進行發掘、鑒別與(yu) 判斷的價(jia) 值重估；有對儒學概念、命題展開的重新詮釋；有對儒學脈絡的重新書(shu) 寫(xie) ；也有根據文獻進行的重新梳理。從(cong) 形態訴求上看，有宗教儒學、政治儒學、社會(hui) 儒學、生活儒學、身體(ti) 儒學、人文儒學。從(cong) 體(ti) 係建構角度，學者不滿足於(yu) 一種描述，開始對於(yu) 某一概念進行具體(ti) 的建構，如陳來的“仁本體(ti) ”，楊國榮的“具體(ti) 的形上學”，黃玉順的以正義(yi) 為(wei) 中心，吳根友的以“通”為(wei) 中心，向世陵的以博愛為(wei) 中心，杜維明的精神人文主義(yi) ，他自己的“生生之學”。在《孔子研究》雜誌主編王鈞林看來，儒學的義(yi) 理向來是重點和難點，以李澤厚的“情本體(ti) ”哲學，牟鍾鑒的新仁學、陳來的仁本體(ti) 論為(wei) 引領，雖未見突破，但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特色非常鮮明。

華東(dong) 師大陳贇則以楊國榮的《具體(ti) 的形而上學》和陳來的《仁學本體(ti) 論》為(wei) 例，他分析，緣於(yu) 儒學研究者自身定位不同，前者是將儒學作為(wei) 一種資源，著眼於(yu) 所理解的世界哲學視域，進行哲學係統的建構；而後者則試圖深耕於(yu) 儒學傳(chuan) 統，保守儒學的精神，激活儒學的獨特思想潛力。“一個(ge) 是說儒學，一個(ge) 是儒學地說。”這又對應於(yu) 理解中國哲學的兩(liang) 種形態——“哲學在中國”還是“中國的哲學”。前者強調哲學的普遍性格，後者則突出哲學的特殊性。

對於(yu) 儒學理論創新，黃玉順認為(wei) 不外乎儒學本身的資源和西方學術的資源。他指出，21世紀廣義(yi) 的“當代新儒學”的學術資源呈現多元化，更多的依據是帝國前期的漢唐儒學、特別是帝國時代之前的先秦儒學；21世紀的西方學術資源，主要是現象學時代的哲學資源，有後現代主義(yi) 、新自由主義(yi) （new liberalism)、社群主義(yi) ，等等。

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教授陳贇（左）、《孔子研究》雜誌主編王鈞林（右）

對接“百姓日用即道”的民間熱

第三，儒學滲透於(yu) 生活和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因而也承受更大的應用壓力。姚新中認為(wei) ，當前的儒學一改20世紀書(shu) 本儒學的形象，在為(wei) 學與(yu) 為(wei) 道之間開始出現某種程度的對接，嚐試在“學”與(yu) “術”之間找到某種內(nei) 心平衡。

王鈞林對民間熱進行了梳理：僅(jin) 在山東(dong) ，近十年來出現了孟子、顏子、曾子、複聖儒學院，中國孟子學會(hui) 、顏子研究會(hui) 、曾子研究會(hui) 。講學之所也興(xing) 辦了尼山聖源書(shu) 院、尼山書(shu) 院、孔子學堂，還有鄉(xiang) 村儒學興(xing) 辦的講堂，一大批鄉(xiang) 村儒學的誌願者，“背著幹糧為(wei) 孔子打工”，走進了鄉(xiang) 村，為(wei) 農(nong) 村留守的老人、婦女、兒(er) 童講授儒家的日用之道、禮儀(yi) 規範，很受歡迎，也有效地改變了村風家風，仿佛有重回“百姓日用即道”的泰州學派和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之勢。同時，習(xi) 儒的學術群體(ti) 也在擴容，據統計，僅(jin) 2016年發表的儒學論文數，就超過了1000篇。

儒學的現實考驗和發展願景

繁榮和複興(xing) 是陽光下的炫目，其落下的影子中，與(yu) 會(hui) 學者強烈意識到在十年儒學複興(xing) 背後，凸顯出了許多亟待回應的問題，這或將成為(wei) 現在的挑戰和未來的發展願景。

首先是如何看待儒學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這是中國近代尋求富強愛國之路後儒學始終麵臨(lin) 的挑戰。姚新中認為(wei) ，當前主要集中在三個(ge) 方麵：1，向後看和向前看的關(guan) 係，2，回到經典與(yu) 直麵現實之間的關(guan) 係，3，儒學複興(xing) 與(yu) 理性啟蒙的關(guan) 係。就第三個(ge) 問題，黃玉順認為(wei) 存在兩(liang) 種不同立場的“現代性批判”，一種是站在後現代主義(yi) 立場的“現代性批判”，它主要針對當下的西方現代化，即尚未真正兌(dui) 現現代性的啟蒙承諾——人的解放。另一種是站在前現代立場的“現代性批判”，這並非中國麵臨(lin) 的課題，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的基本任務仍然是現代化或現代化轉型。

其次是如何看待科技帶來的挑戰。一個(ge) 2500年前誕生的學說，如何能回應21世紀遭遇的人工智能、新媒體(ti) 等展現的科技倫(lun) 理扣問。

嵩陽書(shu) 院院長杜維明表示，“做好自我定位，在開放的心態中進行富有‘溝通理性’的對話”

第三是如何處理地方知識和全球意義(yi) 的關(guan) 係。杜維明先生提出的“精神人文主義(yi) ”，在全球化背景下，西方的凡俗人文主義(yi) 應對當前人類困境顯露出局限性，儒學思想中有沒有對人類文明的延續，對地球的存在做出應對的資源呢？這也是一個(ge) 儒家思想能否從(cong) 地方性知識創新性地轉化出全球性意義(yi) 的問題。複旦大學吳震認為(wei) ，十二世紀中國儒家文化迅速傳(chuan) 播到韓國、日本，已經提供了一種鮮活的例子。杜維明提醒，精神人文主義(yi) 能處理自我、社群、自然、天道的關(guan) 係，而本次世界哲學大會(hui) 提供了這樣一種與(yu) 各國哲學和文明交流的可能。

儒學發展案例：生態儒學、宋明理學史新編

在一天半的研討會(hui) 上，另一個(ge) 主題就是通過實際研究展現儒學這十年的長足發展。其中，喬(qiao) 清舉(ju) 的生態儒學、張再林的身體(ti) 哲學、吳震的重寫(xie) 《宋明理學史》、景海峰的儒學詮釋學轉向都引起了關(guan) 注。

儒家生態哲學是一個(ge) 值得國內(nei) 外學界充分注意的研究課題，中央黨(dang) 校的喬(qiao) 清舉(ju) 教授十幾年來一直耕耘於(yu) 這一領域，先後出版了《河流的文化生命》《儒家生態文化》《儒家生態思想通論》等著作，目前已完成《儒家生態哲學史》的撰寫(xie) 工作。他的研究思路已經突破了單純的哲學方式，進入思想、文化、曆史範圍，在史料範圍方麵突破了四書(shu) 係統，進一步發掘五經和二十四史的材料，如“德至禽獸(shou) ”、“澤及草木”、“恩及於(yu) 土”、“仁，愛人以及物”等。

他在國內(nei) 外學術界首次構建了一個(ge) 較為(wei) 完整的儒家生態哲學體(ti) 係，基本結論是，儒家哲學本質上是生態哲學，但其主題不是圍繞生態哲學展開；儒家對於(yu) 動物植物土地山脈河流等自然現象均有宗教、道德、政治法律三個(ge) 維度的生態關(guan) 懷，儒家生態哲學有一個(ge) 氣、通、和、生、時、道、仁等概念形成的範疇體(ti) 係。生態儒學或儒家生態哲學研究開啟了對於(yu) 儒家文化與(yu) 哲學以至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哲學的新理解，糾正了過往存在的一些誤解，比如主客對立框架的不自覺運用，增加了對佛教、道教的研究，同時也建立了和世界的對話渠道。

中央黨(dang) 校教授喬(qiao) 清舉(ju) （左）、西安交大教授張再林（右）

剛出版了《作為(wei) 身體(ti) 哲學的中國古代哲學》一書(shu) 的西安交大張再林，希望走出“以西釋中”的誤區，努力以身體(ti) 開出中國哲學自己的研究新麵相。他提出了身體(ti) 與(yu) “己本”、與(yu) “體(ti) 知”、與(yu) 工夫、與(yu) “勢能”、與(yu) “間際”、與(yu) “感應”、與(yu) “情”、與(yu) “氣”、與(yu) “工具理性”、與(yu) “內(nei) 在超越”十大關(guan) 係。同行的諸多建設性評議給了他完善的空間，張再林將在世界哲學大會(hui) 上和冰島哲學家Sgriclur Thoegeirsdottir共同主持“身體(ti) 哲學”專(zhuan) 場。

2017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宋明理學史新編》”正式立項。領銜人複旦大學吳震認為(wei) ，1980年代侯外廬先生撰寫(xie) 的130萬(wan) 字的《宋明理學史》上下卷具有標誌性意義(yi) ，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也顯示了其時代局限性。《新編》強調宋明理學超越漢唐，回到先秦原典，進行創新性轉化的新發展。他分享，程朱對儒學的推動都是功不可沒。比如，關(guan) 於(yu) 天道性命的形上學是程朱時代建立起來的，一方麵建構形上學，另一方麵也持續關(guan) 注形下世界；氣的關(guan) 注也是此時建構起來，同時，程朱也建構了儒家知識體(ti) 係，朱熹建立了新的《詩》《書(shu) 》體(ti) 係。

到了明朝，王陽明心學對儒學的發展進一步作出了貢獻。首先，他把良知做了內(nei) 在化建構；其次，這個(ge) 孟子就開始提倡的良知概念，在陽明這裏又走向本體(ti) 化和形上化，天就是良知，良知就是天。第三，把良知放在工夫上，彰顯了實踐性。第四，把主體(ti) 性建構在對現實的批判上，隻有陽明才敢說“不能以孔子的是非為(wei) 是非”，因此，陽明極大地推動了儒學的社會(hui) 化、世俗化、和宗教性的精神化。

複旦大學教授吳震（左）、深圳大學教授景海峰（右）

這次學術會(hui) 議召開之後的三個(ge) 月，2018年8月13日至20日，第二十四次世界哲學大會(hui) 將在北京召開。屆時，“將匯集東(dong) 南西北各國的哲學家，還有先知、智者、哲人的靈魂相伴，將以前所未有的廣度、深度，多種多樣的交流方式，從(cong) 自我、社會(hui) 、自然、天道、傳(chuan) 統五個(ge) 維度對人的過去、現在、未來進行立體(ti) 的哲學探索。”反觀杜維明先生在倒計時一周年時的主題發言，千年嵩陽書(shu) 院裏對十年儒學的梳理和反思，可謂是一場與(yu) 世界對話前的內(nei) 部操練，“溝通理性”彰顯出了多元發展下的共識進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