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近取譬 吃緊為(wei) 人——《論語》中的修身哲學

作者：李耀平（係福建師範大學博士研究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八癸醜(chou)

          耶穌2018年7月20日

相較於(yu) 學問知識，德行修養(yang) 於(yu) 人更為(wei) 切近。《論語》不是一整套思想體(ti) 係或倫(lun) 理教條，多半是師生共同討論、體(ti) 驗天道人事的真實記錄，其思想義(yi) 理，都扣緊人事。梁啟超譽之為(wei) “人類千古不磨之寶典”“表現孔子人格惟一之良書(shu) ”。故讀《論語》，應抓住其“能近取譬，吃緊為(wei) 人”之精髓，緊扣做人之義(yi) 理。

自省：遠怨、祛憂

內(nei) 省養(yang) 德，是儒家為(wei) 人處世根本態度，也是儒家自我修養(yang) 的基本方法。孔子在不同場合多次談自省：“見不賢而自省也。”（《裏仁》）“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則遠怨矣。”（《衛靈公》）麵對子貢譏評別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憲問》）他告誡子貢，不要將嘴巴放別人身上，而要把眼睛放自己身上。其實《論語》中孔子方人之言很多，此為(wei) 自貶以啟子貢。背後說人長短，一般不過以己之長量人之短，由此生出些許優(you) 越感，徒顯淺薄。

《子罕》篇雲(yun)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常反思、嚴(yan) 防四種毛病：毫無根據地憑空猜想，武斷絕對，執滯不化，唯我獨是。或解為(wei) 孔子篤實嚴(yan) 謹的治學觀：為(wei) 求史事之真確，勘驗征實，俱無私意摻雜其間。南懷瑾解為(wei) 一種普遍意義(yi) 的人生哲學：不預期必然結果，不固執己見。愚以為(wei) 孔子治學修身、待人接物均禁此四病，也體(ti) 現其“無可無不可”之中庸哲學。人際中百分之九十八的矛盾是因為(wei) 缺乏溝通，矛盾雙方往往在各自臆測、獨是中“互懟”。若能以此“四絕”為(wei) 警策，於(yu) 己可清汙解怨，入自在之境；於(yu) 人事自易達於(yu) 和解。

自省精神與(yu) 幸福密切相關(guan) 。通過自省，一能“遠怨”。怨天尤人隻會(hui) 將內(nei) 心引向偏狹、褊急，反求諸己則為(wei) 鬱結尋求疏解之道。二能“祛憂”。子曰：“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顏淵》）常人擾擾，多憂懼於(yu) 雜。孔子提倡內(nei) 省而坦蕩，通過自省改過、寬恕別人，就是成就自己，讓自己胸懷更開闊、圓融。俗話說“德福一致”，多一分寬容之德，就能增一份內(nei) 心平和。自省是現代人安頓紛雜內(nei) 心、清除憂懼魅影的良方。

友善：去執、化戾

戾氣原是中醫名詞，“人感乖戾之氣而生病”，後指凶暴情緒，是人們(men) 心中“無明業(ye) 火”。

孔子主張“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衛靈公》），即強調待人處事要有“同情”心。人人都想表達自己，人人都有壓力和負麵情緒，但要將心比心：不想被人抑製，就不能拘執己利而抑製別人；不想受別人戾氣，就不能將別人當你負麵情緒的垃圾桶。能設身處地為(wei) 人著想，是寬容、尊重、友善。有時“己所欲，亦勿施於(yu) 人”，因為(wei) 你想要的別人未必想要，否則也是強人所難。子曰：“可與(yu) 言而不與(yu) 之言，失人；不可與(yu) 言而與(yu) 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憲問》）孔子主張當說要說，不可隱瞞，故弄玄虛；不當說要閉嘴，不可急躁、聒噪，或不注意對象、場合，否則有“失人”“失言”之病。人際交往中，審時度勢，談吐得宜，不折磨人的耳朵，這也是待人友善、尊重的態度。

拘執、戾氣都是負能量，忌堵宜疏。常言道，善待別人就是善待自己，不妨以經典稀釋戾氣，軟化拘執。修煉“恕”道，時存助人之心，自己的拘執、戾氣往往在這友善氣氛中無聲消逝。

節欲：樂(le) 道、克己

怨氣、戾氣，其實根源於(yu) 人的欲望。常人苦於(yu) 名利，子曰：“放於(yu) 利而行，則多怨。”（《裏仁》）凡事據個(ge) 人利益而行，會(hui) 招致很多怨恨；一旦己利得不到滿足，自己又生怨戾，形成惡性循環。如何在紛紜複雜、矛盾交錯的人世安然而行，《論語》中節欲觀能給我們(men) 很多啟發。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學而》）即君子應不求安飽，安貧樂(le) 道。孟子亦曰“養(yang) 心莫大於(yu) 寡欲”。儒家主張沉醉於(yu) 精神之樂(le) ，就能安於(yu) 自身所處環境，乃至超越物質條件局限：“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述而》）顏淵曾問孔子自己能否做到“貧而如富，賤而如貴”，孔子答曰隻要“知足而無欲”，就可達“貧而如富”境界。（《韓詩外傳(chuan) 》卷十）他盛讚顏回簞食瓢飲，不改其樂(le) 。“簞”是當時平民的粗陋食器，瓢，當即葫蘆瓢，顏回以此盛飯飲水，居陋室，卻處之泰然，不在乎口體(ti) 之奉，潛心修身進學，安貧樂(le) 道。因為(wei) 儒家自覺節製物欲，自能見利思義(yi) ，義(yi) 為(wei) 利先，視不義(yi) 富貴如浮雲(yun) ，能做到“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裏仁》）。現實中為(wei) 爭(zheng) 利而不顧廉恥、是非甚至挺身觸法者數見不鮮。現代市場經濟以利益為(wei) 驅動機製，更應繼承傳(chuan) 統節欲觀精華，積極致富同時不失“道”的守望。

別人問子貢孔子何以預知別國政事，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學而》）子貢認為(wei) 孔子有溫、良、恭、儉(jian) 、讓的德行，故人君敬信，自以其政告之。這是孔子接人待物的盛德——和厚、善良、莊敬、節製、謙遜，其人格活躍如見。有德才能獲得別人的尊敬和信任，才有可能實現自己價(jia) 值。克製粗暴、恣意、驕慢、好鬥等陋性，實質是對人性中向外擴張之欲望的節製，讓自己言行回歸文明人的理性。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季氏》）孔子此“三戒”，既是修身箴言，又是養(yang) 身之道。在物質層麵，孔子反對奢侈。子曰：“奢則不孫，儉(jian) 則固。與(yu) 其不孫也，寧固。”奢侈使人不遜，儉(jian) 省使人固陋；但奢之害更大，固陋病在己，不遜則淩人。相權之下，孔子寧儉(jian) 勿奢。《左傳(chuan) 》雲(yun) ：“儉(jian) ，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寧儉(jian) 勿奢，使消費合德合度，是積極健康的消費方式。

《論語》並非抽象論述仁、義(yi) 、禮，而是能近取譬，緊扣“為(wei) 人”，通篇滲透修身哲學。除上所列，涵蓋誠信、交友、為(wei) 學、謙遜、務實等為(wei) 人處世方方麵麵。程子評價(jia) “孔子如玉，孟子似水晶”，常讀《論語》，如玉隨身，讓人在溫潤的光澤中成長。這是經典的意義(yi) 與(yu) 力量。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