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和】王船山《俟解》之君子與庶民圖像——以《孟子》“人之所以異”章詮釋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7-05 21:3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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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俟解》之君子與(yu) 庶民圖像

——以《孟子》“人之所以異”章詮釋為(wei) 例

作者:蔡家和(東(dong) 海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

來源:《武漢科技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0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二日戊戌

          耶穌2018年7月5日

 

摘要:通過對船山六十六歲時作品《俟解》的詮釋,探討船山對君子、庶民與(yu) 小人此三者之間的看法。《俟解》一書(shu) 近於(yu) 日記式的心得體(ti) 悟,是依於(yu) 《孟子》“人之所以異”章的內(nei) 容而抒發。“人之所以異”章談論人、禽之辨,認為(wei) 人與(yu) 禽獸(shou) 之異者,係“君子存之”而“庶民去之”,船山此文即以君子與(yu) 庶民對舉(ju) ,而非君子與(yu) 小人對舉(ju) 。船山藉此興(xing) 發個(ge) 人感想,認為(wei) 庶民看似無病,而其實為(wei) 害更大,故要引導人之誌向,勿流於(yu) 平庸與(yu) 凡俗;小人之惡,人人見及,且得而誅之,至於(yu) 庶民之平庸則陷於(yu) 流俗,病無可病,有其禍害,而誅不勝誅,因此為(wei) 害更大。故對於(yu) 《孟子》“人之所以異”章中君子與(yu) 庶民圖像以及船山的詮釋作一解說。

 

關(guan) 鍵詞:君子 ;小人 ;庶民 ;王船山 ;《俟》;《孟子》


 

一、前言

 

《論語》中常見於(yu) 君子與(yu) 小人的對比,例如:“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論語·裏仁》)“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論語·顏淵》)“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wei) 政》)等等,其中,君子、小人的區分,有以位言,也有以德言。以位而言,則君子為(wei) 上位者,小人為(wei) 下位者,這時的小人,指的是人民、百姓,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又有以德、位合言者,如說君子修身而有德,小人則德低,無遠大抱負,器量狹小,難有作為(wei) 。《論語·顏淵》言: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孔子此處所言“小人之德”,指“子欲善,而民善矣”的“民”,係以下位者之百姓為(wei) “民”。而文中也以德行來區分君子、小人:君子有德而小人無德;子欲善則先之以君子為(wei) 善,故君子既有位,也有德,上位若無德,則不可能移風化俗。也有以德行來強調“君子”者,如“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這裏的“小人”,應指喜好“成人之惡,而不成人之美”之徒,若將“小人”解釋為(wei) “下位者”,如說百姓容易成人之惡,則似乎不通。此如《大學》“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之說,其中的“小人”概非指無位之民,而指無德之人。

 

因此,《論語》中關(guan) 於(yu) 君子與(yu) 小人的區分,有以上位或下位而言,也有以修德或去德而言。至於(yu) 《孟子》一書(shu) 關(guan) 於(yu) 兩(liang) 者的區分,則近於(yu) 《論語》。不過到了後世,所談論的君子與(yu) 小人,其中的“小人”常指無德而心機重、為(wei) 己謀利之人,如朱子之詮釋《孟子》。

 

《孟子·公孫醜(chou) 下》原文:

 

孟子為(wei) 卿於(yu) 齊,出吊於(yu) 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為(wei) 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嚐與(yu) 之言行事也。公孫醜(chou) 曰:“齊卿之位,不為(wei) 小矣;齊、滕之路,不為(wei) 近矣,反之而未嚐與(yu) 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而朱子的詮釋是:

 

蓋,齊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輔行,副使也。反,往而還也。行事,使事也。夫,音扶。王驩蓋攝卿以行,故曰齊卿。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已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惡而嚴(yan) 如此。[1]

 

朱子視王驩為(wei) 嬖臣,又稱之為(wei) 小人。則王驩既有位,又被稱為(wei) 小人,可見在朱子看法中,小人不都指下位者,而是指無德者,即在宋明理學中,對於(yu) 小人的見解,已不是以位而言,而是以有德與(yu) 否來作衡量。

 

也就是說,到了朱子、宋明理學的時代,“小人”不一定是指草民、細民,而有特定用法,特指心機重、失德、寡廉鮮恥之人,不一定是下位者。至此,已發展出君子、庶民與(yu) 小人這三類人格圖像,而王船山亦承此說法。

 

二、《俟解》中君子與(yu) 庶民的對比

 

船山(王夫之,1619-1692)對於(yu) 《孟子》“人之所以異”章的詮釋,可見於(yu) 《讀四書(shu) 大全說》《四書(shu) 箋解》《四書(shu) 訓義(yi) 》等著作,當中的詮釋方法是嚐試回到孟子原意,闡發人性與(yu) 物性之間的不同處,然而《俟解》一書(shu) 則顯發了船山特殊的靈感,特別表現在關(guan) 於(yu) 君子與(yu) 庶民的對比上。

 

“庶民”一般指的是道德中性的百姓,不具上位者之地位與(yu) 德行,亦無大惡,不至於(yu) 造成嚴(yan) 重禍害。然而船山卻有異解,認為(wei) 庶民甚為(wei) 可懼,有誌之人應當圖謀進德修業(ye) ,不甘淪為(wei) 庶民始可。

 

此如孟子對“庶民”的態度,對孟子來說,鄉(xiang) 民、小人都是不足的,應當有所圖謀,[2]其言:

 

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wei) 法於(yu) 天下,可傳(chuan) 於(yu) 後世,我由未免為(wei) 鄉(xiang) 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wei) 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孟子·離婁下》)

 

孟子認為(wei) ,君子有其終身之憂,即人為(wei) 舜,而我還不免為(wei) 鄉(xiang) 人?這裏有兩(liang) 個(ge) 重點:一者,“君子”以德而言,不一定以位而言,若以位言,則都已是君子了,如何又是鄉(xiang) 民;二者,所謂的“鄉(xiang) 民”,雖不為(wei) 惡,卻是不足,還要能立誌成聖成賢。

 

《論語》中樊遲問於(yu) 孔子,而請學稼、學圃,孔子回答自己不如老農(nong) 、老圃,而視樊遲為(wei) 小人[3],此中“小人”係指地位不高、眼界不高的百姓。而孟子看待鄉(xiang) 民,亦是以中性、無害而論,但仍希望能夠有所努力與(yu) 提升。

 

到了宋明理學,則已成為(wei) 君子、小人、鄉(xiang) 民(庶民)三種區分方式。“小人”是指用盡心機而為(wei) 己謀利犧牲他人者,無關(guan) 於(yu) 其地位;而“鄉(xiang) 民”“庶民”則是指一般的下位者、平民百姓,一般的庶民平淡無奇、眼界不高、抱負不遠,無可為(wei) 害。然而,船山卻認為(wei) 庶民有所為(wei) 害,此見於(yu) 《俟解》一書(shu) [4]。

 

《俟解》一書(shu) ,近於(yu) 日記式之心得、感想[5]。俟者,等待也,等待未來有人能夠了解,又此解,非隻是讀書(shu) 看懂,而是能夠落實、實踐[6],如《俟解題詞》言道:


所言至淺,解之良易,此愚平情以求效於(yu) 有誌者也。然竊恐解之者希也,故命之“俟解”,非敢輕讀者而謂其不解,懼夫解者之果於(yu) 不解爾。其故有三:一者,以文句解之,如嚼蠟然,而未嚐解之。以己反諸其所言、所行、所誌、所欲,孰與(yu) 之合,孰與(yu) 之離,以因是而推之以遠大。此解者也,吾旦莫俟之。

 

船山自謂,書(shu) 中所載言詞淺白,不難理解,而希冀有誌之士能解繼其誌。所言“俟解”,非是輕視讀者之不能理解,而是強調要能身體(ti) 力行,否則僅(jin) 如嚼蠟,非真理解;必須要能反身自省,是否於(yu) 日常之所言、所行、所誌、所欲等各方麵,哪些相合、哪些背離?而逐漸積累成一光明遠大之修為(wei) !即是“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7]之意,而這便是船山所等待的人物、所希慕的理解。

 

《俟解》中,船山因著《孟子》“人之所以異”章有感而發,其言: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君子存之,則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小人之為(wei) 禽獸(shou) ,人得而誅之。庶民之為(wei) 禽獸(shou) ,不但不可勝誅,且無能知其為(wei) 惡者,不但不知其為(wei) 惡,且樂(le) 得而稱之,相與(yu) 崇尚而不敢逾越。學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異於(yu) 禽獸(shou) 者,百不得一也。營營終日,生與(yu) 死俱者何事?一人倡之,千百人和之,若將不及者何心?芳春晝永,燕飛鶯語,見為(wei) 佳麗(li) 。清秋之夕,猿啼蛩吟,見為(wei) 孤清。乃其所以然者,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則相鬥已耳;不則畏死而震攝已耳。庶民之終日營營,有不如此者乎?二氣五行,摶合靈妙,使我為(wei) 人而異於(yu) 彼,抑不絕吾有生之情而或同於(yu) 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異,負天地之至仁以自負其生,此君子所以憂勤惕厲而不容已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shou) 也。明倫(lun) 、察物、居仁、由義(yi) ,四者禽獸(shou) 之所不得與(yu) 。壁立萬(wan) 仞,止爭(zheng) 一線,可弗懼哉。

 

“人之所以異”章原文: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孟子·離婁下》)

 

人與(yu) 禽獸(shou) 相差之處不多,此相差之處,庶民與(yu) 之背離,而君子卻能保存。“君子”所指者何?孟子舉(ju) “舜”為(wei) 例,舜之為(wei) 君子,一方麵就位而言,一方麵也就德而言。舜之所以表現出君子的體(ti) 段,而別於(yu) 庶民者,在於(yu) 明物、察倫(lun) 、居仁、由義(yi) ,此與(yu) 庶民有別,亦不同於(yu) 禽獸(shou) [8]。此中,孟子區別出人與(yu) 禽獸(shou) ,又以君子與(yu) 庶民的差別作為(wei) 代表。

 

一般而言,“庶民”應為(wei) 中性語[9],非指不道德者,又“君子”當與(yu) “小人”對比才是,如今孟子卻把“君子”與(yu) “庶民”對比起來,孟子是否別有用心?不管如何,船山則慧眼獨具地對此進行闡說。

 

船山以為(wei) ,“庶民”未必無罪,孟子此處不言“小人”,而代以“庶民”,即是說“庶民”也有禍害。“小人”的罪行明顯,處理起來容易,但“庶民”的過失則不甚顯著,且比比皆是,因而誅不勝誅。又庶民之日用不知其過,且樂(le) 而稱焉,相與(yu) 崇尚又不至逾越過多,即大家相約守住此百姓日用之道,若能有恒產(chan) 則有恒心[10]。百姓即以恒產(chan) 為(wei) 心,若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唯士為(wei) 能;士尚誌,是立誌於(yu) 成為(wei) 管理階層,百姓則相約以恒產(chan) 為(wei) 心,一旦恒產(chan) 不再,心也就隨著放僻邪淫。

 

船山舉(ju) 例,以百姓十家之數作為(wei) 觀察,其中能與(yu) 禽獸(shou) 不同的,可說少之又少。人與(yu) 禽獸(shou) 差別之處,在於(yu) 能否明倫(lun) 察物、居仁由義(yi) ;明倫(lun) 者,通明五倫(lun) ,但百姓相守者為(wei) 恒產(chan) ,於(yu) 日用中不知五倫(lun) ,或說百姓對五倫(lun) 的遵守並不牢靠,一旦恒產(chan) 不再,五倫(lun) 也不再。例如,為(wei) 了爭(zheng) 家產(chan) ,兄弟、親(qin) 人之間不惜對簿公堂。至於(yu) 察物,船山意思是能夠覺察於(yu) 人倫(lun) 事物,依於(yu) 事理而行,而百姓卻常是依於(yu) 私利而行,如孔子言:“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此處“小人”,可以是下位者。又禽獸(shou) 者,概僅(jin) 以食、色為(wei) 性,重於(yu) 生存保任與(yu) 後代繁衍[11],人若隻是如此,便猶如醉生夢死。

 

船山注解《莊子·達生》“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wei) ;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奈何”時,其言:

 

生之情者,有其生而不容已者也,《內(nei) 篇》曰:“人謂之不死,奚益”,夫生必有所以為(wei) 生,而賢於(yu) 死,特天下之務之者,皆生之無以為(wei) ,則不如無為(wei) ,有生之情,而奚容不有所為(wei) 耶?命之情者,天命我而為(wei) 人,則固體(ti) 天以為(wei) 命,唯生死為(wei) 數之常然,無可奈何者,知而不足勞吾神;至於(yu) 本合於(yu) 天,而有事於(yu) 天,則所以立命而相天者,有其在我而為(wei) 獨誌,非無可奈何者也。

 

船山認為(wei) ,人與(yu) 禽獸(shou) 不同,人之生,必有生之情、生之不容已處,必須把握此生之情,否則人之存在隻是苟活,同於(yu) 禽獸(shou) ,其引《齊物論》語:“人謂之不死,奚益!”人活著,若隻是像禽獸(shou) 一般地隻重吃喝,那麽(me) 倒不如死去。

 

這裏,船山想要歸結到德行的開發、道德的創造,即居仁由義(yi) 者。船山對於(yu) 道家特別是莊子,有時批評,有時讚揚。批評處,係因道家的退藏於(yu) 密,無有儒家的承擔;讚揚處,即視莊子與(yu) 孔門得以相合,視莊子有孔門的意味。

 

船山認為(wei) ,《莊子·外篇》的義(yi) 理,乃莊子後學仿莊之作,其中很多篇章都義(yi) 理錯謬,不足承接莊子,不過此“達生篇”則不然,深為(wei) 船山欣賞,以其能通於(yu) 生之情。生之情者,乃做人之不容已處,是道德操之在我之事;而無可奈何的,則為(wei) 命,是不可為(wei) 者。人要能自我做主,去做道德實踐之事,便可以從(cong) 禽獸(shou) 一類跳出,而不為(wei) 小人、不為(wei) 庶民,這是操之在己的自由意誌,不是無可奈何者。此顯示君子必要自重而不甘淪為(wei) 庶民、小人,係人人皆可自我提升而成就者。

 

船山認為(wei) ,庶民終日所營求者,不外乎求食、匹偶、安居,此與(yu) 禽獸(shou) 相似。雖然對於(yu) 告子的認食色為(wei) 性,孟子並不反對,但人之存世卻不能隻求於(yu) 食色。船山的《讀四書(shu) 大全說》在提到“人之所以異”章時,認為(wei) 人與(yu) 禽獸(shou) 之異,除了道德性之異外,食色亦不同,人之嗜炙與(yu) 牛之食細草亦不同。西施迷人,而不能迷鳥、魚等物,故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樣樣不同,都是幾希。但在此《俟解》處,對於(yu) 人禽之辨,則不談人與(yu) 禽獸(shou) 的食色之異,食色內(nei) 容雖異,但求食、好色之形式則同。理由在於(yu) ,《俟解》是責成人成就君子,不要淪為(wei) 小人,也不要安於(yu) 庶民,一般以庶民為(wei) 無害,其實為(wei) 害不淺,應當立誌而為(wei) 君子。

 

人民所求者,食也,食雖不可免,若隻用心於(yu) 此,則孔子也不讚成,如孔子言,“民無信不立”,不得已時則先“去兵”“去食”[12]。孟子亦言,“飲食之人,人皆賤之!”即是說,隻是用心於(yu) 飲食,而缺乏高尚情操。至於(yu) 求匹偶、求安居,此皆人之常情,如荀子謂耳目口鼻四肢求安佚者為(wei) 人性,而近於(yu) 惡,不過,荀子還是要人化性起偽(wei) ,以便成就高尚人格。

 

船山認為(wei) ,一旦為(wei) 人,則有人之情、人之實,不免於(yu) 食、色等之營生或鬥爭(zheng) ,於(yu) 此之際,因著所求皆同、層次相同,因而迷失了自己的德行,忘記孟子“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的提醒,此則辜負了天命之性。天所命者為(wei) 人性,人性不同於(yu) 禽獸(shou) 之性,人性有其食色,形式上同於(yu) 禽獸(shou) ,內(nei) 容則異;人性尚有道德要求,而禽獸(shou) 則無,至少孟子如此認為(wei) 。

 

因此,人若隻是懂得食色,而忘卻德性,則為(wei) 是負於(yu) 天地之仁。仁為(wei) 天地之心,君子存之,庶民去之。庶民去之,則流為(wei) 庸俗,庸俗者,則與(yu) 禽獸(shou) 相去不遠。人為(wei) 高級禽獸(shou) ,雖有理性,若隻是工具理性,而為(wei) 食色服務,此即淪為(wei) 庶民一類。

 

至於(yu) 人、禽之不同,即君子存之而庶民去之者,船山依於(yu) 孟子而歸結為(wei) 舜之所為(wei) :明倫(lun) 、察物、居仁、由義(yi) ,此為(wei) 禽獸(shou) 所無。如船山言:“壁立萬(wan) 仞,止爭(zheng) 一線。”此一線正是人與(yu) 禽獸(shou) 差異之幾希處,萬(wan) 仞山壁彼此爭(zheng) 高,便隻爭(zheng) 於(yu) 一線之高,而人之為(wei) 人而爭(zheng) 其不為(wei) 禽獸(shou) 者,正是爭(zheng) 於(yu) 居仁、由義(yi) 、明倫(lun) 、察物與(yu) 否。若無法固守,則流為(wei) 庶民,而為(wei) 平庸,近於(yu) 禽獸(shou) ,無法把人之為(wei) 人的意義(yi) 顯示出來。

 

船山又言:

 

以明倫(lun) 言之,虎狼之父子,蜂蟻之君臣,庶民亦知之,亦能之,乃以樸實二字覆蓋之;欲愛則愛,欲敬則敬,不勉強於(yu) 所不知不能,謂之為(wei) 率真。以察物言之,庶物之理,非學不知,非博不辨,而俗儒怠而欲速,為(wei) 惡師友所錮蔽,曰何用如彼,謂之所學不雜。其惑乎異端者,少所見而多所怪,為(wei) 絕聖棄智、不立文字之說以求冥解,謂之妙悟。以仁言之,且無言克複敬恕也。乃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亦以驕惰奪其誌氣,謂之寡交。居處、執事、與(yu) 人,皆以機巧喪(sang) 其本心,謂之善於(yu) 處世。以義(yi) 言之,且無言精義(yi) 入神也,以言饣舌,以不言饣舌,有能此者謂之伶俐。雞鳴而起,孳孳為(wei) 利,謂之勤儉(jian) 傳(chuan) 家。庶民之所以為(wei) 庶民者此也,此之謂禽獸(shou) 。

 

船山認為(wei) ,若言“明倫(lun) ”,所明者人倫(lun) ,而虎狼也有父子之恩,蜂蟻也有君臣之義(yi) 。此如朱子之見,以人、禽之辨在於(yu) 人得其全,而動物得其偏,動物並非全無道德。然這不是孟子的意思,孟子並不認為(wei) 虎狼也能成就德行。船山先順朱子的意思發展,認為(wei) 動物能有君臣之義(yi) 、父子之孝,而庶民亦有;庶民之於(yu) 人倫(lun) 亦有知、亦能行,知行合一,則為(wei) 何還要批評庶民?此因庶民以樸實稱道,欲愛則愛,自認率真。然此樸實、率真,非船山所取價(jia) 值義(yi) 的真,庶民之真乃用心於(yu) 物欲之上者。

 

至於(yu) “察物”,《論語》亦要人博學,如言“多聞闕疑”“多見闕殆”“博我以文”等等,都希望能有博學、審問之效。這也是船山批評陽明學不足之處,陽明隻是一個(ge) 良知,而無有良能,孤陽而不生;重良知,而輕知識文化。至於(yu) 俗儒、庶民則怠而不學,為(wei) 佛、老所惑,如道家言:“絕聖去智”“絕學無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禪宗亦不立文字以求妙悟等,一般庶民、俗儒為(wei) 佛老所影響,以致於(yu) 庶物不察。

 

至於(yu) “居仁”,其事君、友士者,惰其誌氣,而自謂寡交、自找借口;又處事者,皆以機巧而喪(sang) 其本心,用心不正而無仁[13]。

 

而“由義(yi) ”這一方麵,庶民亦難以精義(yi) 入神,常以言語或不言來試探他人,心機不用於(yu) 義(yi) ,而用於(yu) 自利。孟子言:“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類也。”(《孟子·盡心下》)未當言而言,此以言語作為(wei) 試探,當言而不言,則又是以不言來作為(wei) 試探,而這些都近於(yu) 竊賊所為(wei) ,竊賊之竊物,必先打探情勢。正如庶民以言或不言饣舌者,看似聰明伶俐,卻是機心作祟,用心求利。

 

故雞鳴而起,即汲汲於(yu) 利,卻自認勤儉(jian) ,此心之偏——即雖非不勤儉(jian) ,然於(yu) 用心大本處已失,如象山所言,既已喻於(yu) 利,勤儉(jian) 亦不足論,如同要有恒產(chan) 才有恒心,此非立誌豪傑之所為(wei) 。如此一般的庶民所為(wei) ,船山視之近於(yu) 禽獸(shou) 。

 

故船山說:“使其小有才,惡浮於(yu) 桀、紂必矣。此庶民之禍所以烈於(yu) 小人也。”即未聞於(yu) 君子之大道,而所具備的才能,正好用來開發利益,則這些人的禍害更甚於(yu) 小人,因為(wei) 小人之惡明顯,易得而誅,庶民則不顯,病無可病,且庶民數眾(zhong) ,誅不勝誅。於(yu) 是,船山苦口婆心,要人提升層次、性情,而以君子為(wei) 依歸,不要甘心淪為(wei) 庶民、禽獸(shou) 。君子者,可以有其位,亦可有其德,然一旦淪於(yu) 庶民,則與(yu) 禽獸(shou) 不遠矣。

 

三、結語

 

船山何以對庶民、百姓如此嚴(yan) 格?一方麵,依於(yu) 孟子,也是要人避免淪為(wei) 鄉(xiang) 民,又說道二,仁與(yu) 不仁,因此可以說,從(cong) 孟子開始就有如此嚴(yan) 格傾(qing) 向;另一方麵,也許因為(wei) 時代背景,如黃宗羲批程明道,因為(wei) 明道認為(wei) 孟子之掃蕩楊朱,廓如也(掃清了)。黃宗羲認為(wei) 明道所言如癡人說夢,因為(wei) 天地之間自私自利的人是無法掃盡的。船山與(yu) 黃宗羲處於(yu) 相同時代,麵對著亡國之痛,亟思救亡圖存,也因為(wei) 庶民之屬,總是消極、自利的多,胸無大誌、少為(wei) 公利著想,一個(ge) 國家既充斥著如此之人,自然難以振衰起弊,而以亡國告終。

 

船山在《禮記章句·序》中談到幾個(ge) 思想教育要點,包括夷夏之辨、人禽之辨、禮與(yu) 無禮之辨,以此“文化中國”的觀念,作為(wei) 一種思想建構。當見到百姓安於(yu) 清朝統治,遂更痛心疾首,於(yu) 是透過《孟子》“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之警策,而對庶民進行針砭,幾乎將庶民等同於(yu) 小人,顯得嚴(yan) 格!然而最終是要人能立誌並落實,立誌為(wei) 豪傑之士,雖無文王之興(xing) 發,亦能自我興(xing) 發,免於(yu) 鄉(xiang) 民、庶民、小人。此外,也將書(shu) 名題為(wei) “俟解”,喻意等待後人之證解,以行動力量而善繼先人之誌,成就君子,福國利民。

 



注釋:


[1] “聖賢於(yu) 人隻就事論其理之當然者,如待王驩出吊於(yu) 滕,隻說不必有言,吊於(yu) 公行子,隻說朝廷之禮,未嚐以其為(wei) 小人而有絕之之意,不若後世立朝先分一君子小人之界限。凡事必相齟齬,至成朋黨(dang) 之禍,此等處恐東(dong) 漢君子尚未能到也。”參見沈善洪、吳光:《黃宗羲全集(一)》(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18頁)。黃宗羲並不把王驩詮釋成小人,這一點與(yu) 朱子是不同的。

[2]孟子希望人人皆有大誌,皆能成為(wei) 不待文王而興(xing) 的豪傑,教人免為(wei) 鄉(xiang) 人。又孟子之論“小人”,如言“從(cong) 其小體(ti)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者,這些說法並非輕視彼等,而是希冀能給予教化而予以提升。

[3]“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nong) 。’請學為(wei) 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論語•子路》)

[4] 船山於(yu) 一六八四年的作品,時歲六十六。

[5]《俟解》特別注重個(ge) 人的修養(yang) 方麵,但仍然從(cong) 自己的哲學理論出發,尤其是對於(yu) 唯心主義(yi) 哲學的批評,極為(wei) 深刻。參見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十二)》(嶽麓書(shu) 社,1988年版,第469頁)。

[6]船山對於(yu) 知行之說,偏重於(yu) 行,如於(yu) 《尚書(shu) 引義(yi) 》言:“且夫知也者,固以行為(wei) 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為(wei) 功者也;行焉可以得知之效也,知焉未可以得行之效也。”參見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二)》(嶽麓書(shu) 社,1988年版,第314頁)。

[7]此為(wei) 朱子對《論語》“子貢問君子章”的斷句,若是程 子 的 斷 句 ,則 是 “先 行 ,其 言 而 後 從(cong) 之 ”。

[8]船山言:“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仁而已矣;中國之所 以異於(yu) 夷狄,仁而已矣;君子之所以異於(yu) 小人,仁而已矣。 而禽狄之微明,小人之夜氣,仁未嚐不存焉;唯其無禮也, 故雖有存焉者而不能顯,雖有顯焉者而無所藏。”參見王 夫 之 :《船 山 全 書(shu) (四 )》(嶽 麓 書(shu) 社 ,1988 年 版 ,第 9 頁 )。 船山以仁為(wei) 體(ti) ,以禮為(wei) 用,而小人、禽、狄雖可以有微體(ti) ,而不能藏諸用,即不能存其禮。此乃人、禽之別。

[9] “須知習(xi) 心動處,不善即惡,未有善惡兩(liang) 非之境,曾滌生言,不為(wei) 聖賢,便為(wei) 禽獸(shou) ,此蓋本之孟子,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如彼之意,庶民去此幾希,即是禽獸(shou) , 實無有介於(yu) 聖賢禽獸(shou) 之間者,不善即惡,勢無中立,所謂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孟子於(yu) 人生參透深切,自非真誌乎為(wei) 己之學者,何足以語此,又吾幼讀孟子,至雞鳴而起章, 嚐發問曰:雞鳴而起,不孳孳為(wei) 利,亦不孳孳為(wei) 善者,其得為(wei) 舜之徒歟,若不許為(wei) 舜之徒,而又不許為(wei) 蹠之徒,則是有舜蹠中間之一流,此於(yu) 世俗雖複可雲(yun) ,若衡諸真理,則凡不舜者,即皆蹠之徒也。特其為(wei) 蹠之程度較低淺,而非與(yu) 蹠為(wei) 生質之異也,故夫吾人念念之間,不善即惡,未有中立之境,此理須於(yu) 自身求之,宗佛與(yu) 否,吾何問哉?”參見 熊 十 力 :《熊 十 力 全 集 (二 )》(湖 北 教 育 出 版 社 ,2001 年 版,第155頁)。熊先生在與(yu) 內(nei) 學院論辯時,對方認為(wei) 除 了善、惡之外,還有非善非惡的無記,而熊先生舉(ju) 孟子的 “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之說及道二的見解,認為(wei) 非善即 惡。故於(yu) 此熊先生與(yu) 船山的見解相近,也因為(wei) 熊先生欣 賞船山。二人皆認為(wei) 庶民不為(wei) 善,則淪於(yu) 惡,非有中性的庶民

[10] “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及陷於(yu) 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wei) 也?”(《孟子•梁惠王上》)此謂人民百姓心係於(yu) 恒產(chan) 。

[11]船山曾批評道家之流太強調自然,取法於(yu) 天之自然卻淪習(xi) 為(wei) 動物,因為(wei) 天也自然,動物也自然,因此批評道家之流於(yu) 禽獸(shou) 。

[12]“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

[13] “須知習(xi) 心動處,不善即惡,未有善惡兩(liang) 非之境,曾滌生言,不為(wei) 聖賢,便為(wei) 禽獸(shou) ,此蓋本之孟子,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如彼之意,庶民去此幾希,即是禽獸(shou) ,巧,亦不下於(yu) 人。若人的理性隻專(zhuan) 心於(yu) 食色機巧,則成高級禽獸(shou) ,與(yu) 禽獸(shou) 相類。

 

參考文獻

 

[1]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M].台北:台灣鵝湖出版社,1984:245.

[2]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12冊(ce) )[M].長沙:嶽麓書(shu) 社,1988.

[3]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13冊(ce) )[M].長沙:嶽麓書(shu) 社,1988:293.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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