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庫全書(shu) 總目》的易學觀及其成因
作者:王培峰
來源:《周易研究》2017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九日乙未
耶穌2018年7月2日
內(nei) 容提要:《四庫全書(shu) 總目》的易學觀,學界一般認為(wei) 是尊崇漢《易》,貶抑宋《易》,與(yu) 樸學《易》比較接近。實際上,《四庫全書(shu) 總目》強調“推天道以明人事”,兼采象數與(yu) 義(yi) 理,對漢《易》中保存的“太卜之遺法”,宋《易》中的理學《易》、史學《易》,都是基本肯定的。而對漢《易》中的禨祥之學、《易緯》之學,宋《易》中的圖書(shu) 之學、心性之學,則持批判的態度。而清代盛行的樸學《易》,以辨偽(wei) 、輯佚、訓詁之學治《易》,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對《易》學史史料的鉤稽、辨析與(yu) 考證,在易學思想上不出象數、義(yi) 理兩(liang) 派的藩籬,較少有突破前人的學術見解。整體(ti) 而言,《四庫全書(shu) 總目》從(cong) “推天道以明人事”的認識出發,對《易》學象數、義(yi) 理各有取舍,並不能以“揚漢抑宋”之類的說法概括。而《四庫全書(shu) 總目》這種易學觀的形成,主要受乾隆欽定《禦纂周易述義(yi) 》和紀昀易學觀點的影響。
關(guan) 鍵詞:《四庫全書(shu) 總目》/《周易》/象數學/義(yi) 理學/《禦纂周易述義(yi) 》/紀昀
作者簡介:王培峰(1979- ),山東(dong) 莒南人,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中心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獻學,山東(dong) 濟南 250014
盡管四庫館臣一再強調在評價(jia) 曆代著作之時,他們(men) 所持的學術態度是“參稽眾(zhong) 說,務取持平”①,但學界一般認為(wei) 《四庫全書(shu) 總目》(下文皆簡稱為(wei) 《總目》)的整體(ti) 學術傾(qing) 向是崇尚漢學、貶抑宋學的。就易類提要而言,就有學者總結道:“《總目·經部·易類》的易學觀接近於(yu) 樸學《易》,有揚漢抑宋的傾(qing) 向。”②這頗能代表目前學界對《總目》易學觀的基本看法,但與(yu) 實際情況並不相符。
在四庫館臣的話語體(ti) 係中,經學的漢宋之別,有時指時代差別,有時指學術風格差別。從(cong) 學術風格上看,“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shu) 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總目》,第1頁)如果表達得更明確一點,即“蓋考證之學,宋儒不及漢儒;義(yi) 理之學,漢儒亦不及宋儒。”(《總目》,第294頁)也就是說,漢學以考據為(wei) 主,宋學以義(yi) 理為(wei) 主,這也是清代考據家被稱為(wei) 漢學家的依據。③
就易學而言,除了義(yi) 理、考據之別外,還有義(yi) 理與(yu) 象數的差異。《總目》易類小序將曆代經學的發展,歸納為(wei) “兩(liang) 派六宗”(《總目》,第1頁)。兩(liang) 派是將曆代經學分為(wei) 象數派和義(yi) 理派,其中象數派有三宗,即《左傳(chuan) 》至漢初的“太卜之遺法”(以《周易》為(wei) 卜筮之書(shu) ),京房、焦延壽的禨祥之學(以陰陽災異言《易》),陳摶、邵雍的圖書(shu) 之學;義(yi) 理派亦有三宗,即王弼以老莊說《易》,胡瑗、程子以儒家義(yi) 理解《易》,李光、楊萬(wan) 裏援引史事證《易》。“兩(liang) 派六宗”的易學史觀,在《總目》易類著作的提要中,亦有體(ti) 現。從(cong) 四庫館臣對曆代易學史的高度概括和科學總結中④,可以看出,無論漢代易學,還是宋代易學,都包含了義(yi) 理與(yu) 象數的內(nei) 容,也不能以象數、義(yi) 理之別來區分漢《易》與(yu) 宋《易》。
所以,下文筆者在分析《總目》的易學觀時,凡涉及“漢”“宋”之時,一般以曆史時代為(wei) 準,而不涉及學術風格的差異。
一、《總目》經部易類“揚漢”說辨析
根據《總目》易類小序的歸納,漢代易學主要有屬於(yu) 卜筮宗的“太卜之遺法”和京房、焦延壽所代表的禨祥之學。其實還有傳(chuan) 自費直的古文經學《易》,古文《易》的文字和解經方法都與(yu) 田何易派有所差異。今人說《總目》的易學觀有“揚漢”的傾(qing) 向,僅(jin) 從(cong) 四庫館臣對田何易派和費直古文《易》的評價(jia) 來看,似乎不無道理。但四庫館臣對京、焦禨祥之學及《易》緯之學,評價(jia) 是非常低的,在《四庫全書(shu) 》易類正編之中未收錄其相關(guan) 著作。《禦纂周易述義(yi) 》提要雲(yun) :“蓋漢《易》之不可訓者,在於(yu) 雜以讖緯,推衍禨祥。至其象數之學,則去古未遠,授受具有端緒。”最能體(ti) 現四庫館臣對漢代易學不同流派的基本立場。
(一)對“太卜之遺法”的評價(jia)
《總目》易類小序認為(wei) :“聖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易》則寓於(yu) 卜筮。故《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傳(chuan) 》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遺法。”所謂“推天道以明人事”,本於(yu) 《周易,係辭》“明於(yu) 天之道,而察於(yu) 民之故”,即通過推衍天地運行之道,來理解和解釋人類的日常行為(wei) 。《總目》易類小序直言“參校諸家,以因象立教為(wei) 宗”,說明四庫館臣對《左傳(chuan) 》以來流傳(chuan) 的“太卜之遺法”是非常認可的。這在易類著作提要中也有體(ti) 現,如《春秋占筮書(shu) 》提要雲(yun) :
《易》本卜筮之書(shu) ,聖人推究天下之理,而即數以立象。後人推究《周易》之象,而即數以明理。羲、文、周、孔之本旨如是而已。……《春秋》內(nei) 、外傳(chuan) 所紀,雖未必無所附會(hui) ,而要其占法則固古人之遺軌。
認為(wei) 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作《易》,在於(yu) “推究天下之理,而即數以立象”,而後世儒者解經,理應“推究《周易》之象,而即數以明理”。也就是說,無論是作《易》還是解《易》,都要兼顧象數與(yu) 義(yi) 理。
《總目》易類小序說的“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主要指西漢田何一派的易學。孔子授《易》,六世而至田何,田何之學在漢代被立為(wei) 學官,今文易學博士多為(wei) 田門後學。《易象鉤解》提要雲(yun) :
漢《易》自田何以下無異說。孟喜六日七分之學,雲(yun) 出田王孫,而田王孫之徒以為(wei) 非。焦贛直日用事之例,雲(yun) 出孟喜,而孟喜之徒又以為(wei) 非。劉向校書(shu) ,亦雲(yun) “惟京氏為(wei) 異黨(dang) ”。
孟喜的學術活動主要活躍在宣帝時期,而在此之前,田何及其學生的易學一統《周易》天下,並無異論。
所以,從(cong) 《總目》“兩(liang) 派六宗”的角度看,漢《易》中的“太卜之遺法”,主要指漢代前期的田何一派,而《總目》對這一派是基本肯定的。
(二)對古文易學的評價(jia)
田何易學在漢宣帝以後受到京、焦禨祥之學的衝(chong) 擊,此後失去了在今文易學中的主流地位。而一直在民間流傳(chuan) 的費直古文《易》逐漸發展壯大。費直的學術活動主要在西漢中期,《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稱費直治《易》“長於(yu) 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係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⑤其學術風格整體(ti) 上與(yu) 田何一派相近,但在經書(shu) 文字上有所差異。漢元帝時,“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悔亡’,唯費氏經與(yu) 古文同。”⑥這說明費氏《易》的文字比今文《易》更為(wei) 準確。費直易學以象數為(wei) 主,被四庫館臣稱為(wei) “象數之正傳(chuan) ”(《總目》,第44頁),而費直“以《彖》《象》《係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應已開始注重義(yi) 理的闡發。
費直之後,傳(chuan) 承古文《易》的有陳元、鄭眾(zhong) 等人。陳元、鄭眾(zhong) 皆精於(yu) 古文經學,對古文《易》有傳(chuan) 承之功,但未能發揚光大。直到古文經學大師馬融、鄭玄先後為(wei) 《周易》作注,古文《易》才逐漸取得壓倒今文《易》的聲勢。尤其是鄭玄《易注》,以古文《易》為(wei) 主,兼采今古文《易》說,在象數之學、義(yi) 理之學上都取得了一定的進展。⑦《周易鄭康成注》提要雲(yun) :
考玄初從(cong) 第五元先受京氏《易》,又從(cong) 馬融受費氏《易》,故其學出入於(yu) 兩(liang) 家。然要其大旨,費義(yi) 居多,實為(wei) 傳(chuan) 《易》之正脈。齊陸澄《與(yu) 王儉(jian) 書(shu) 》曰:“王弼注《易》,玄學之所宗。今若崇儒,鄭注不可廢。”其論最篤。唐初詔修《正義(yi) 》,仍黜鄭崇王,非達識也。
鄭玄《易注》至南北朝時主要流行於(yu) 北朝,王弼《易注》則流行於(yu) 南朝,而鄭玄、王弼的易學,實則同出於(yu) 費直古文《易》。所以,魏晉南北朝以來的易學,是以費直古文《易》為(wei) 主要傳(chuan) 本。而四庫館臣認可陸澄的說法,認為(wei) 鄭玄《易注》崇儒,唐初纂修《周易正義(yi) 》應以鄭注為(wei) 本,可見是非常推崇鄭注的。
所以,《總目》對古文易學也是持肯定態度的。但由於(yu) 費直無著作傳(chuan) 世,鄭注也早已散佚,後人雖有輯佚本,但無法了解鄭注的整體(ti) 情況,所以《總目》易類小序沒有專(zhuan) 門評價(jia) 這一派。
(三)對禨祥之學的評價(jia)
《總目》在積極評價(jia) 漢代田何易學、費直易學的同時,對始於(yu) 漢宣帝時期的京、焦禨祥之學則持批判態度。
漢《易》禨祥之學在漢代前期今文易學的基礎上,發展了一套新的理論,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是卦氣說。卦氣說是以陰陽五行解釋《周易》,並用六十四卦和四時、十二月、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等相配。這一學說先秦時期已經略有端緒⑧,發展到西漢,“始彰於(yu) 孟喜,大顯於(yu) 焦贛、京房,深化於(yu) 《易緯》,發皇於(yu) 馬融、荀爽、鄭玄諸人,達其極致於(yu) 虞翻”⑨。
對於(yu) 漢代易學的這種發展傾(qing) 向,四庫館臣是全麵否定的。《四庫全書(shu) 》雖然收錄了京房、焦延壽的著作,也收錄了《易緯》著作,但《易緯》著作沒能列入《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的正編,隻能附錄在經部易類的末尾,而焦延壽《易林》、京房《京氏易傳(chuan) 》等著作則被歸於(yu) 子部術數類占卜之屬。分別類屬與(yu) 排序先後,在《總目》的學術批評係統中,往往代表的是四庫館臣對某一類著作價(jia) 值的判斷。尤其是在分類上,按照傳(chuan) 統的分類法,經部、子部有尊卑不同,被歸於(yu) 經部易類,還是歸於(yu) 子部術數類,在學術價(jia) 值上是有很大差別的。四庫館臣將焦、京二人的著作歸於(yu) 子部術數類,認為(wei) :“漢學之有孟、京,亦猶宋學之有陳、邵,均所謂‘《易》外別傳(chuan) ’也。”(《總目》,第44頁)他們(men) 認為(wei) 京房等人的易學著作是“《易》外別傳(chuan) ”,不具備歸入經部的資格,隻能歸於(yu) 子部術數類占卜之屬。
正如《禦纂周易述義(yi) 》提要所說:“蓋漢《易》之不可訓者,在於(yu) 雜以讖緯,推衍禨祥。至其象數之學,則去古未遠,授受具有端緒。”這篇提要肯定田何、費直等人承繼的“太卜之遺法”,否定孟喜、京房等人為(wei) 代表的禨祥之學和讖緯之學,反映的正是四庫館臣對漢《易》的基本態度。所以,籠統地說《總目》尊崇漢《易》,是不準確的。
二、《總目》經部易類“抑宋”說辨析
在《總目》歸納的“兩(liang) 派六宗”中,屬於(yu) 宋《易》的有圖書(shu) 之學、儒學《易》和史學《易》。此外,還有一些以心性之學、以“狂禪”解《易》的著作。如果說《總目》貶抑宋《易》,那主要是針對圖書(shu) 之學,以心性之學、“狂禪”解《易》等易學傾(qing) 向,如《禦纂周易折中》提要所說:“故數者《易》之本,主數太過,使魏伯陽、陳摶之說竄而相雜,而《易》入於(yu) 道家。理者《易》之蘊,主理太過,使王宗傳(chuan) 、楊簡之說溢而旁出,而《易》入於(yu) 釋氏。”(《總目》,第35頁)就是對“主數太過”的陳摶圖書(shu) 之學,對“主理太過”王宗傳(chuan) 、楊簡的心性之學,都予以否定。而對儒學《易》、史學《易》等義(yi) 理之學的著作,四庫館臣基本上是予以肯定的。
(一)對圖書(shu) 之學的評價(jia)
在四庫館臣總結的易學“兩(liang) 派六宗”中,與(yu) 禨祥之學同屬於(yu) “《易》外別傳(chuan) ”的,是宋《易》圖書(shu) 之學。所謂圖書(shu) 之學,是指宋代象數易學推崇河圖、洛書(shu) ,不但將其製為(wei) 圖式,甚至認為(wei) 圖先於(yu) 《易》。
對於(yu) 宋《易》圖書(shu) 之學的源流遞嬗,四庫館臣在《易數鉤隱圖》提要中有較為(wei) 全麵的概括:
漢儒言《易》多主象數,至宋而象數之中複歧出圖書(shu) 一派。牧在邵子之前,其首倡者也。牧之學出於(yu) 種放,放出於(yu) 陳摶,其源流與(yu) 邵子之出於(yu) 穆、李者同。而以九為(wei) 《河圖》,十為(wei) 《洛書(shu) 》,則與(yu) 邵異。其學盛行於(yu) 仁宗時。黃黎獻作《略例隱訣》,吳秘作《通神》、程大昌作《易原》,皆發明牧說。……至蔡元定則以為(wei) 與(yu) 孔安國、劉歆所傳(chuan) 不合,而以十為(wei) 《河圖》,九為(wei) 《洛書(shu) 》。朱子從(cong) 之,著《易學啟蒙》。自是以後,若胡一桂、董楷、吳澄之書(shu) 皆宗朱、蔡,牧之圖幾於(yu) 不傳(chuan) 。
四庫館臣在梳理宋代圖書(shu) 之學的傳(chuan) 授源流時,根據他們(men) 對河圖、洛書(shu) 理解的不同,分為(wei) 九圖十書(shu) 和十書(shu) 九圖兩(liang) 個(ge) 譜係,兩(liang) 個(ge) 譜係共同的祖師是道士陳摶。九圖十書(shu) 的傳(chuan) 授次序是:陳摶—種放—劉牧—黃黎獻、吳秘、程大昌;十書(shu) 九圖的傳(chuan) 授次序是:陳摶—穆修—李之才—邵雍—蔡元定—朱熹。而最終十書(shu) 九圖一支占據了主流,“南宋之後,以數言《易》者皆以陳、邵為(wei) 宗。又以陳本道家,遂諱言陳而惟稱邵。”(《總目》,第916頁)
對宋《易》圖書(shu) 之學的評價(jia) ,四庫館臣繼承了清初《易》圖辨偽(wei) 派的觀點,認為(wei) 《易》圖其實出於(yu) 宋初道士之手,如《易圖明辨》提要雲(yun) :
初,陳摶推闡《易》理,衍為(wei) 諸圖。其圖本準《易》而生,故以卦爻反覆研求,無不符合。傳(chuan) 者務神其說,遂歸其圖於(yu) 伏羲,謂《易》反由圖而作。又因《係辭》“河圖、洛書(shu) ”之文,取大衍算數作五十五點之圖,以當河圖;取《乾鑿度》太乙行九宮法造四十五點之圖,以當洛書(shu) 。其陰陽奇偶,亦一一與(yu) 《易》相應。傳(chuan) 者益神其說,又真以為(wei) 龍馬、神龜之所負,謂伏羲由此而有先天之圖。實則唐以前書(shu) 絕無一字之符驗,而突出於(yu) 北宋之初。
可以看出,四庫館臣認為(wei) 《易》圖是有宋代易學家對《周易》進行推衍的結果,是“準《易》而生”的,這對主張《周易》是“由圖而作”者來說,是釜底抽薪式的打擊。
四庫館臣對《周易》圖書(shu) 之學的學術態度,在對朱熹易學的評價(jia) 中也有所表現。朱熹易學兼采義(yi) 理、象數,吸收了陳摶、邵雍圖書(shu) 之學的元素,《周易本義(yi) 》卷首冠以九圖,《易學啟蒙》亦“多發邵氏先天圖義(yi) ”(《總目》,第18頁)。《總目》對《周易本義(yi) 》收錄的易圖頗有微詞,正是反映了四庫館臣批判易圖的學術傾(qing) 向。
(二)對義(yi) 理之學的評價(jia)
但是,四庫館臣對宋《易》義(yi) 理之學,則頗多肯定之處。四庫館臣認為(wei) ,王弼《周易注》“祖尚玄虛以闡發義(yi) 理……宋儒掃除古法,實從(cong) 是萌芽”(《總目》,第16頁)。易學發展到宋代,義(yi) 理《易》學出現了多個(ge) 支脈,有以儒學解《易》者,如胡瑗、程頤、張載;有以史學解《易》者,如李光、楊萬(wan) 裏;有以心學解《易》者,如陸九淵、楊簡;還有“雜以狂禪”的一派,如蘇軾等。各家的學術風格差異很大,而四庫館臣較為(wei) 關(guan) 注的,是儒學《易》和史學《易》,故下文主要討論這兩(liang) 個(ge) 支脈。
儒學《易》在宋代是義(yi) 理易學的主流,四庫館臣特意提及的代表人物,是胡瑗和程頤。胡瑗《周易口義(yi) 》由其弟子倪天隱輯錄整理其口說而成,四庫館臣認為(wei) :“其說《易》以義(yi) 理為(wei) 宗……是書(shu) 在宋時,固以義(yi) 理說《易》之宗。”(《總目》,第5頁)此處隻是做事實的判斷,未涉及價(jia) 值的判斷。《程氏易傳(chuan) 》提要則雲(yun) :“程子不信邵子之數,故邵子以數言《易》,而程子此傳(chuan) 則言理,一闡天道,一切人事。蓋古人著書(shu) ,務抒所見而止,不妨各明一義(yi) 。守門戶之見者必堅護師說,尺寸不容逾越,亦異乎先儒之本旨矣。”此處似乎對邵雍、程頤也是等量齊觀,采取了較為(wei) 折衷的態度。但是,《童溪易傳(chuan) 》提要則雲(yun) :“胡、程祖其義(yi) 理,而歸諸人事,故似淺近而醇實。”則是基本肯定的態度。所以,整體(ti) 而言,四庫館臣對理學《易》是持肯定態度的。
義(yi) 理《易》還有引史證《易》的一派。《總目》本是反對引用雜書(shu) 來證明經書(shu) 的,認為(wei) 那是“非注經之體(ti) ”,“失解經體(ti) 例”。但是,出於(yu) “推天道以明人事”的需求,四庫館臣對引用曆史事件解讀《周易》的著作的評價(jia) ,與(yu) 其他經書(shu) 略有不同。如易學“兩(liang) 派六宗”中,有“參證史事”一宗,以李光《讀易詳說》、楊萬(wan) 裏《誠齋易傳(chuan) 》為(wei) 代表。對此二書(shu) ,四庫館臣就頗為(wei) 回護,如《誠齋易傳(chuan) 》提要雲(yun) :
是書(shu) 大旨本程氏,而多引史傳(chuan) 以證之。……新安陳櫟極非之,以為(wei) 足以聳文士之觀瞻,而不足以服窮經士之心。吳澄作跋,亦有微詞。然聖人作《易》,本以吉凶悔吝示人事之所從(cong) 。箕子之貞,鬼方之伐,帝乙之歸妹,周公明著其人,則三百八十四爻,可以例舉(ju) 矣。舍人事而談天道,正後儒說《易》之病,未可以引史證經病萬(wan) 裏也。
又如《讀易詳說》提要雲(yun) :
書(shu) 中於(yu) 卦爻之辭,皆即君臣立言,證以史事,或不免間有牽合。然聖人作《易》以垂訓,將使天下萬(wan) 世無不知所從(cong) 違,非徒使上智數人矜談妙悟,如佛家之傳(chuan) 心印,道家之授丹訣。自好異者推闡性命,鉤稽奇偶,其言愈精愈妙,而於(yu) 聖人立教牖民之旨愈南轅而北轍,轉不若光作是書(shu) ,切實近理,為(wei) 有益於(yu) 學者矣。
在以上兩(liang) 條提要中,四庫館臣極力為(wei) 楊萬(wan) 裏《誠齋易傳(chuan) 》引史書(shu) 證《周易》進行辯解,對李光《讀易詳說》“證以史事”的特點雖不無批評之處,但整體(ti) 上還是肯定的。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wei) 四庫館臣對易學研究中“舍人事而談天道”的近乎談玄的研究路徑非常反感,而以史證《易》則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這種玄虛的學風。
至於(yu) 以心性之學、以“狂禪”解《易》,則都是四庫館臣批判的對象。如《楊氏易傳(chuan) 》提要雲(yun) :“以心性說《易》始王宗傳(chuan) 及簡。……夫《易》之為(wei) 書(shu) ,廣大悉備,聖人之為(wei) 教,精粗本末兼該,心性之理未嚐不蘊《易》中,特簡等專(zhuan) 明此義(yi) ,遂流於(yu) 恍惚虛無耳。”而心性論是禪宗的理論要旨,所以以心性說《易》,最終會(hui) 發展為(wei) 以“狂禪”解《易》,明代後期易學被四庫館臣批判,這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整體(ti) 而言,四庫館臣對宋代《易》學的態度,是有褒有貶,並非是一概貶斥。所以,籠統地說《總目》在易學觀上“抑宋”,也是不準確的。
三、《總目》經部易類對“樸學易”的評價(jia)
思想所謂“樸學易”,是指以考證的方法研究易學,在《總目》中主要指清代前期的考據易學。清代前期是易學研究的轉型期,先後經曆了清初宋《易》的衰落與(yu) 《易》圖辨偽(wei) 的興(xing) 起、漢《易》文獻的輯佚與(yu) 重建,其貢獻在於(yu) “運用漢代的訓詁與(yu) 考證方法,通過整理和解讀漢代的易學文獻,檢討宋代以來流行的圖書(shu) 之學,建立了一整套《周易》和經學的解釋學範式,再現和重建了失傳(chuan) 已久的漢代易學,重塑了嚴(yan) 謹篤實的學風”⑩。但是,清代前期《周易》考據學在易學思想上並沒有超出於(yu) 象數、義(yi) 理兩(liang) 派的範疇,隻是用不同的學術方法來解決(jue) 易學或易學史問題。
(一)對《易》圖辨偽(wei) 的評價(jia)
對宋《易》圖書(shu) 之學的辨偽(wei) ,始於(yu) 元代,到清代前期達到了高峰,黃宗羲《易學象數學》、胡渭《易圖明辨》等都是考辨《易》圖的代表性著作。
四庫館臣在多篇提要中梳理過《易》圖辨偽(wei) 的學術源流,其中《易圖明辨》提要的論述最為(wei) 簡括:
元陳應潤作《爻變義(yi) 蘊》,始指先天諸圖為(wei) 道家假借《易》理以為(wei) 修煉之術。吳澄、歸有光諸人亦相繼排擊,各有論述。國朝毛奇齡作《圖書(shu) 原舛編》,黃宗羲作《易學象數論》,黃宗炎作《圖書(shu) 辨惑》,爭(zheng) 之尤力。然皆各據所見,抵其罅隙,尚未能窮溯本末,一一抉所自來。渭此書(shu) ……引據舊文,互相參證,以箝依托者之口,使學者知圖書(shu) 之說,雖言之有故,執之成理,乃修煉、術數二家旁分《易》學之支流,而非作《易》之根柢。
陳應潤《周易爻變義(yi) 蘊》在學術史上是最早“毅然破陳摶之學者”,“其書(shu) 大旨謂義(yi) 理玄妙之談,墮於(yu) 老莊、先天諸圖,雜以《參同契》爐火之說,皆非《易》之本旨”。(《總目》,第27頁)此後歸有光等人雖偶有論及圖書(shu) 之學,但沒有專(zhuan) 門的著作。入清之後,黃宗羲《易學象數論》、黃宗炎《圖書(shu) 辨惑》和胡渭《易圖明辨》等都是專(zhuan) 門辨圖書(shu) 之偽(wei) 的專(zhuan) 著。其中,《總目》對係統辨析圖書(shu) 之偽(wei) 的《易圖明辨》評價(jia) 最高,認為(wei) 其書(shu) “視所作《禹貢錐指》,尤為(wei) 有功於(yu) 經學矣”(《總目》,第40頁)。
《總目》非常認可清初學者對陳摶、邵雍圖書(shu) 之學的辨偽(wei) 工作,不但接受了清初學者的考辨成果,還將其作為(wei) 評價(jia) 其他易學著作的參照標準,所以對此類著作的評價(jia) 都比較高。
(二)對漢《易》輯佚著作的評價(jia)
清代樸學《易》另一類型的代表成果,是對散佚漢《易》著作的輯佚。
漢代易學著作傳(chuan) 世者甚少,尤其是《周易正義(yi) 》以官學的身份一統天下之後,大量易學著作被淘汰,僅(jin) 在李鼎祚《周易集解》或經書(shu) 古注等文獻中保存了部分片段。從(cong) 宋代開始,就已經出現了漢《易》輯佚著作,其中王應麟《周易鄭康成注》即是代表。四庫館臣認為(wei) “應麟能於(yu) 散佚之餘(yu) ,搜羅放失,以存漢《易》之一線,可謂篤誌遺經,研心古義(yi) 者矣”(《總目》,第2頁)。王應麟的輯佚著作在體(ti) 例上雖尚不甚嚴(yan) 密,但篳路藍縷之功存焉。
清人治經尚古,輯錄漢人經解的軼文,是他們(men) 複古崇漢的重要學術手段,而這種工作最早是從(cong) 輯錄漢《易》文獻開始的。編纂《四庫全書(shu) 》之前,漢《易》文獻輯佚較有成就的是惠棟和餘(yu) 蕭客。惠棟《周易述》以今文《易》虞翻之學為(wei) 主,兼采古文經派的鄭玄、荀爽等人的易學見解,還雜采《易緯·乾鑿度》《抱樸子》《龍虎經》等著作。惠棟對易學的貢獻,主要在於(yu) 鉤稽漢《易》史料方麵,以守成為(wei) 主,缺乏新見。而餘(yu) 蕭客《古經解鉤沉》也涉及到了《周易》輯佚,但內(nei) 容較少,所得有限,其成就比不上惠棟。
四庫館臣對惠棟的評價(jia) ,一方麵肯定他在鉤稽史料方麵的貢獻,認為(wei) “棟能一一原本漢儒,推闡考證,雖掇拾散佚未能備睹專(zhuan) 門授受之全,要其引據古義(yi) ,具有根柢,視空談說經者,則相去遠矣。”(《總目》,第44頁)但另一方麵,對惠棟不區分古今文經學的差異,兼采禨祥之學、《易緯》則頗為(wei) 不滿,如《易漢學》提要雲(yun) :“《易》本為(wei) 卜筮作,而漢儒多參以占候,未必盡合周、孔之法。然其時去古未遠,要必有所受之。棟采輯遺聞,鉤稽考證,使學者得略見漢儒之門徑,於(yu) 《易》亦不為(wei) 無功矣。孟、京兩(liang) 家之學,當歸術數。”對《易漢學》兼采孟喜、京房等人的學說,不以為(wei) 然。這與(yu) 四庫館臣批判漢《易》禨祥之學的學術立場是一致的。
從(cong)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無論是對宋《易》圖書(shu) 之學的辨偽(wei) ,還是對漢《易》著作的輯佚,都是易學史史料的鉤稽與(yu) 考辨,並沒能提出新的易學見解。四庫館臣在評價(jia) 曆代易學著作時,援引並依據了清代前期的易學考據成果,但從(cong) 易學觀的角度來看,辨偽(wei) 派學者黃宗羲、胡渭與(yu) 輯佚派學者惠棟是存在很大的差異的。所以,籠統地說“《總目·經部·易類》的易學觀接近於(yu) 樸學《易》”,也是不合適的。
四、《總目》易學觀的成因
《總目》是一部學術批評著作,其學術思想往往寄寓在對曆代學術著作的評價(jia) 之中,所以通過上文對《總目》評價(jia) 曆代易學著作的梳理,《總目》本身的易學思想傾(qing) 向也就凸顯了出來。綜而言之,《總目》對《周易》的基本看法,是“《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而遴選進《四庫全書(shu) 》的易學著作,則“以因象立教者為(wei) 宗”。四庫館臣對曆代易學著作的評價(jia) ,都是以此原則為(wei) 本的。
準此以往,易學象數派中,“漢人京房、焦延壽,宋陳摶、邵雍之說《易》,舍人事而言天道之弊端也。京、焦雜以陰陽災異,陳、邵雜以河圖、洛書(shu) ,皆非作《易》之本旨,乃所謂《易》外別傳(chuan) 耳。”(11)四庫館臣對此類著作評價(jia) 都非常低。而《周易》“太卜之遺法”及其繼承者田何易學、古文易學,則較為(wei) 符合四庫館臣“推天道以明人事”的易學觀,所以得到了四庫館臣的正麵評價(jia) 。而對於(yu) 義(yi) 理易學,四庫館臣除了對心性之學、狂禪之學完全持否定態度之外,對王弼《周易注》、程頤《易傳(chuan) 》、楊萬(wan) 裏《誠齋易傳(chuan) 》等,雖然認為(wei) 不無缺點,如王弼《周易注》入於(yu) 老莊,程頤易學後來形成了門戶之見,史學《易》則是以雜書(shu) 證經,但認為(wei) 他們(men) “皆切實近理,愈於(yu) 以陰陽術數說《易》者遠矣”,評價(jia) 還是較為(wei) 正麵的。所以,整體(ti) 而言,《總目》在易學上是兼取義(yi) 理與(yu) 象數,而折中漢學與(yu) 宋學的。
那麽(me) ,作為(wei) 一部官學著作,《總目》以上易學思想特點是如何形成的呢?我認為(wei) 這主要與(yu) 兩(liang) 個(ge) 因素有關(guan) ,一個(ge) 是當時的禦纂易學著作《禦纂周易述義(yi) 》,一個(ge) 是修纂《總目》的總纂官紀昀的易學觀。
(一)《禦纂周易述義(yi) 》的影響
作為(wei) 官修著作,《總目》在學術思想上需要迎合最高統治者清高宗的喜好。在《總目》的纂修過程中,清高宗所起的作用是非常關(guan) 鍵的。(12)清高宗影響《總目》編纂的方式是多樣的,就易學思想而言,清高宗禦纂欽定的《禦纂周易述義(yi) 》的地位非常重要。
清代前期官修易學著作,主要是康熙年間的《禦纂周易折中》和乾隆年間的《禦纂周易述義(yi) 》。《禦纂周易折中》以朱熹《周易本義(yi) 》為(wei) 本,其後附的是程頤《易傳(chuan) 》,之後又有“集說”,收錄漢代至明代各家之說。所謂“折中”,就是以朱熹《周易本義(yi) 》為(wei) 主,以程頤《易傳(chuan) 》折中,不足之處再折中以曆代易說,所以其書(shu) 的基本學術傾(qing) 向不脫程朱易學的藩籬。而乾隆二十年成書(shu) 的《禦纂周易述義(yi) 》,在學術立場與(yu) 《禦纂周易折中》有所差異,就其基本學術傾(qing) 向而言,是兼取漢宋易學,“於(yu) 宋《易》、漢《易》,酌取其平,探羲、文之奧蘊,以決(jue) 王、鄭之是非。”(《總目》,第35頁)這種學術立場,正是四庫館臣編纂《總目》時所遵循的。
具體(ti) 而言,首先,與(yu) 《禦纂周易折中》卷十九、二十將朱熹《易學啟蒙》收入相比,《禦纂周易述義(yi) 》全書(shu) 不錄《易》圖,也不涉及《易學啟蒙》。這說明清聖祖對宋《易》圖書(shu) 之學還是全盤接受的,而清高宗已對《易》圖產(chan) 生了質疑。《總目》批判宋《易》圖書(shu) 之學,且不收錄《易學啟蒙》,與(yu) 此一脈相承。
其次,《禦纂周易述義(yi) 》“大旨以切於(yu) 實用為(wei) 本,故於(yu) 《乾卦》發例曰:‘諸爻皆龍而三稱君子,明《易》之立象,皆人事也。’全書(shu) 綱領,具於(yu) 斯矣”(《總目》,第35頁)。四庫館臣“推天道以明人事”,與(yu) 此書(shu) 重視“人事”的易學思想也是有關(guan) 聯的。
此外,《禦纂周易述義(yi) 》是采信“變爻”“互體(ti) ”之說的。《禦纂周易述義(yi) 》提要雲(yun) :“於(yu) 取象則多從(cong) 古義(yi) 。如解《乾》九二曰:‘九二剛中,變《離》,文明。’……取於(yu) 變爻也。解《屯》六三曰:‘《震》《坎》皆木,聚於(yu) 《艮》山,故為(wei) 林。’……取於(yu) 互體(ti) 也。解《蒙》六三曰:‘三變互《兌(dui) 》,故為(wei) 女。’……兼取變與(yu) 互也。”(《總目》,第35頁)受此影響,四庫館臣在《總目》的不少提要中都提到了“變爻”“互體(ti) ”的問題,在學術立場上也是與(yu) 《禦纂周易述義(yi) 》相一致的。
(二)紀昀易學觀的影響
在《總目》成書(shu) 的過程中,紀昀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大的。《總目》全書(shu) 的類序都出自紀昀之手,諸書(shu) 提要也由紀昀增刪定稿。所以,四庫館臣的學術傾(qing) 向對《總目》易學觀的影響,主要體(ti) 現在紀昀身上。如《閱微草堂筆記》雲(yun) :“餘(yu) 於(yu) 漢儒之學,最不信《春秋》陰陽、《洪範五行傳(chuan) 》;於(yu) 宋儒之學,最不信河圖洛書(shu) 、《皇極經世》。”(13)又雲(yun) :“楊簡、王宗傳(chuan) 闡發心學,此禪家之《易》,源出王弼者也。陳摶、邵康節推論先天,此道家之《易》,源出魏伯陽者也。術家之《易》衍於(yu) 管、郭,源於(yu) 焦、京。”(14)這些易學觀點,與(yu) 《總目》易類小序“《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兩(liang) 派六宗”等說法,是可以相互印證的。
如果說《閱微草堂筆記》是小說家言,不足為(wei) 訓,紀昀在給他人著作作序時,所展現出的易學觀,與(yu) 《總目》也高度一致。如,紀昀《周易義(yi) 象合纂序》雲(yun) :
要其大端而論,則象數歧而三:一田、孟之《易》;一京、焦之《易》;一陳、邵之《易》也。義(yi) 理亦歧而三:一王弼之《易》;一胡瑗之《易》,一李光、楊萬(wan) 裏之《易》也。京、焦之占候,流為(wei) 怪妄而不經;陳、邵之圖書(shu) ,流為(wei) 支離而無用;王弼之清言,流為(wei) 楊簡、王宗傳(chuan) 輩,至以狂禪亂(luan) 聖典。其足以發揮精義(yi) 、垂詢後人者,漢人之主象,宋人之主理、主事三派焉而已。(15)
又如,《黎君易注序》雲(yun) :
餘(yu) 校定秘書(shu) 二十餘(yu) 年,所見經解,惟《易》最多,亦惟《易》最濫,大抵漢《易》一派,其善者必由象數以求理;或舍棄理者,必流為(wei) 雜學。宋《易》一派,其善者必由理以知象數;或舍象數,必流為(wei) 異學。其弊一由爭(zheng) 門戶,一由務新奇,一由一知半解,沾沾自喜……不知《易》之作也,本推天道以明人事。(16)
以上兩(liang) 文,對曆代易學發展脈絡的梳理及其評價(jia) 上,與(yu) 《總目》易類小序和提要若合一契,毫無疑問是出自一人之手的(17)。
所以,《總目》易學觀的形成,既受清高宗《禦纂周易述義(yi) 》的影響,又受紀昀易學觀的影響。紀昀在撰寫(xie) 、修改易類小序和提要時,首先要做到不能與(yu) 清高宗禦纂著作的學術思想相違背,這保證政治正確是必須做到的,然後才能根據個(ge) 人的學術思想進行融合與(yu) 裁決(jue) 。在這個(ge) 過程中,紀昀所起到的作用是至關(guan) 重要的。
綜上所述,對於(yu) 《總目》的易學觀,學界一般認為(wei) 是尊崇漢《易》,貶抑宋《易》,與(yu) 樸學《易》比較接近,其實《總目》強調“推天道以明人事”,兼采象數與(yu) 義(yi) 理,推崇“太卜之遺法”,對漢代易學的田何之學、費直之學,對宋《易》中的理學《易》、史學《易》等,都是基本肯定的。而對漢《易》中的禨祥之學、《易緯》之學,宋《易》學中的圖書(shu) 之學、心性之學,則都是持批判的態度。而清代盛行樸學《易》,以辨偽(wei) 、輯佚、訓詁之學治《易》,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對易學史史料的勾稽、辨析與(yu) 考證,在易學思想上不出象數、義(yi) 理兩(liang) 派的藩籬,較少有突破前人的學術見解。整體(ti) 而言,《總目》從(cong) “推天道以明人事”的認識出發,對易學象數、義(yi) 理各有取舍,並不能以“揚漢抑宋”之類的說法概括。而對《總目》易學觀影響最大的,是《禦纂周易述義(yi) 》和紀昀的易學觀點。
注釋:
①[清]永瑢等《四庫全書(shu) 總目》,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5年,第1頁。下引《總目》,僅(jin) 隨文標注書(shu) 名與(yu) 頁碼。明確標明為(wei) 某書(shu) 提要者,不再出注。
②廖名春、康學偉(wei) 、梁韋弦《周易研究史》,長沙:湖南出版社,1991年,第392頁。按:《總目》提要成於(yu) 眾(zhong) 手,從(cong) 四庫提要分纂稿到諸閣《四庫全書(shu) 》書(shu) 前提要,再到定稿,期間經曆了大規模的修改或重撰。其中,統一各篇提要評價(jia) 相關(guan) 著作的學術立場,是修改或重撰提要的重點工作之一。易類提要居於(yu) 《總目》全書(shu) 之首,各篇提要之間的易學觀念頗為(wei) 一貫,鮮有前後抵牾之辭。
③如果從(cong) 學術風格角度看,“漢學”並非專(zhuan) 指漢代,“宋學”也並非專(zhuan) 指宋代。在四庫館臣看來,漢宋經學的差異,主要體(ti) 現於(yu) 《周易》《尚書(shu) 》《詩經》的研究上,如《欽定書(shu) 經傳(chuan) 說匯纂》提要雲(yun) :“宋以來說《五經》者,《易》《詩》《春秋》各有門戶。”以《詩經》為(wei) 例,在四庫館臣的學術話語體(ti) 係中,《詩經》漢學、宋學的差別主要在於(yu) 遵序還是廢序,但宋代遵序派的《詩經》研究著作很多,其實是屬於(yu) 漢學。
④李致忠《三目類序釋評》,北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2002年,第73頁。
⑤[漢]班固《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3602頁。
⑥陳國慶《漢書(shu) 藝文誌注釋匯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9頁。
⑦林忠軍(jun) 《周易鄭氏學闡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15—217頁。
⑧劉大鈞《周易概論》,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8年,第168—169頁。
⑨王新春《哲學視野下的漢易卦氣說》,載《周易研究》2006年第6期,第51頁。
⑩林忠軍(jun) 《清代易學演變及其哲學思考》,載《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6年12期,第11頁。
(11)張舜徽《四庫提要敘講疏》,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2002年,第10頁。
(12)詳參司馬朝軍(jun) 《〈四庫全書(shu) 總目〉編纂考》,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
(13)[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78頁。
(14)[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第79—80頁。
(15)[清]紀昀《紀曉嵐文集》第一冊(ce)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53—154頁。
(16)[清]紀昀《紀曉嵐文集》第一冊(ce) ,第156頁。
(17)張傳(chuan) 峰提出,“‘兩(liang) 宗六派說’實則紀昀學術主張的代表”,但他援引紀昀《遜齋易述序》“中間持其平者,數則漢之康成,理則宋之伊川乎”,並分析道:“實際上紀昀把《易》學也劃分為(wei) 漢學(康成)、宋學(伊川)兩(liang) 大派,漢學為(wei) 數象派(應為(wei) “象數派”——引者注),宋學為(wei) 義(yi) 理派,鄭康成為(wei) 漢易學派之代表人物,程伊川為(wei) 宋易派的代表人物。”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學術思想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7年。按:紀昀的本意是,漢人鄭玄是《易》象數學的代表人物,宋人程頤是《易》義(yi) 理學的代表人物。張氏的分析誤將“漢之康成”“宋之伊川”中的“漢”“宋”理解成漢學、宋學(“漢”“宋”實指時代),且將漢學、宋學、象數、義(yi) 理的概念雜糅在一起,與(yu) 紀昀本意不符,與(yu) 易學發展的實際情況也不相符。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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