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眾(zhong) 濟眾(zhong) ——先秦儒家關(guan) 於(yu) 為(wei) 政者的群眾(zhong) 責任觀

作者：塗可國（山東(dong) 省社科院文化所研究員、所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廿七日甲辰

            耶穌2018年5月12日

《孔子聖跡圖》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群”與(yu) “眾(zhong) ”密切相關(guan) ，“群”本身就有“眾(zhong) ”或“眾(zhong) 多”的意思。《國語·周語》講：“人三為(wei) 眾(zhong) 。”《周禮·大宗伯》說：“大師之禮用眾(zhong) 也，大均之禮恤眾(zhong) 也，大田之禮簡眾(zhong) 也，大役之禮任眾(zhong) 也，大封之禮合眾(zhong) 也。”正是由於(yu) “群”與(yu) “眾(zhong) ”相通，以至於(yu) 形成了“群眾(zhong) ”組合詞，代表“許多人”“眾(zhong) 人”。古典文獻存在“群眾(zhong) ”一詞的使用現象。例如，《荀子·勸學》：“群眾(zhong) 不能移也。”《史記·禮書(shu) 》：“宰製萬(wan) 物，役使群眾(zhong) 。”王安石《虔州學記》：“尚可以鼓舞群眾(zhong) ，使有以異於(yu) 後世之人。”進入20世紀，“群眾(zhong) ”與(yu) “人民”“大眾(zhong) ”等範疇基本同義(yi) 。

先秦儒家不乏“眾(zhong) ”的論說，某種意義(yi) 上發展了一種“眾(zhong) 論”。孔子的“眾(zhong) 論”極富特色、意涵深刻，集中體(ti) 現了先秦儒家特有的群眾(zhong) 責任觀念。荀子不但提出了“群眾(zhong) 無門”“群眾(zhong) 不化”“欺惑愚眾(zhong) ”等論斷，還從(cong) 性偽(wei) 之辨角度指出了聖人與(yu) 大眾(zhong) 的區別在於(yu) “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荀子·性惡》），也闡明了成人的德操是“權利不能傾(qing) 也，群眾(zhong) 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荀子·勸學》）。

儒家視野中，為(wei) 政者的群眾(zhong) 責任觀主要表現在以下五個(ge) 方麵：

一則主張愛眾(zhong) 。孔子主張仁者愛人，這其中必然包含著對百姓、對民眾(zhong) 的愛。為(wei) 此，孔子對弟子提出了孝悌、謹信和泛愛眾(zhong) 等責任倫(lun) 理要求。對於(yu) 孟子來說，愛眾(zhong) 的一個(ge) 重要表現就是“與(yu) 眾(zhong) 同樂(le) ”。他認為(wei) ，“獨樂(le) 樂(le) ”不如“與(yu) 人樂(le) 樂(le) ”，而在“與(yu) 人樂(le) 樂(le) ”中“與(yu) 少樂(le) 樂(le) ”又不如“與(yu) 眾(zhong) 樂(le) 樂(le) ”（《孟子·梁惠王下》），由此體(ti) 現了對廣土眾(zhong) 民的愛民責任承當。

二則強調濟眾(zhong) 。在回答子貢關(guan) 於(yu) “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可不可以稱為(wei) “仁”的問題時，孔子說：“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在孔子看來，一個(ge) 真正的仁者能夠做到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如果廣泛地給予人民以好處，又能接濟廣大的民眾(zhong) ，不僅(jin) 屬於(yu) 仁者，甚至可以說已經達到了聖人的境界。孔子這裏對仁的詮釋，包含著對仁者要愛民濟眾(zhong) 的政治道德要求。

三則倡導得眾(zhong) 。在與(yu) 弟子教學過程中，孔子不但指明了“仁”為(wei) “愛人”和“知”為(wei) “知人”，而且闡明了真正的智慧之人應當是“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論語·顏淵》）。對此樊遲不理解，孔子弟子子夏解釋說：“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論語·顏淵》）舜湯之所以擁有天下，就在於(yu) 注重從(cong) 人民大眾(zhong) 當中選賢任能，使得心存不仁不義(yi) 之心的人遠離。“選於(yu) 眾(zhong) ”就是“得眾(zhong) ”，就是“尊眾(zhong) ”，體(ti) 現了原始民主的精神。不惟如此，孔子還揭示了如何“得眾(zhong) ”的德性功夫。《論語》為(wei) 我們(men) 生動地講述了堯舜以民為(wei) 本的治理之道：大舜對繼任者大禹耳提麵命地說：“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sang) 、祭。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論語·堯曰》）要收服天下民心，得到民眾(zhong) 擁護，就必須講究寬容，做到寬以待人。孔子傳(chuan) 承了大舜“寬則得眾(zhong) ”的理念，認為(wei) 能夠做到恭寬信敏惠五德就可以稱為(wei) 仁，他指出：“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

四則提倡容眾(zhong) 。與(yu) “寬則得眾(zhong) ”一脈相承，孔子弟子子張從(cong) 人際關(guan) 係角度闡明了“容眾(zhong) ”的責任倫(lun) 理。據《論語》載：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子張曰：“子夏雲(yun) 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yu) 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yu) ，於(yu) 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yu) ，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論語·子張》）子張認為(wei) ，不論一個(ge) 人可交不可交都應當與(yu) 之交往，君子既尊重賢人又能容納眾(zhong) 人，既讚美善人又同情能力差的人，關(guan) 鍵是自己要具備賢良之德，如此才有拒絕別人的資格。顯然，子張所倡導的是普遍交往準則，追求的是“尊賢容眾(zhong) ”的責任美德。

五則認同從(cong) 眾(zhong) 。儒家既主張從(cong) 眾(zhong) 又反對盲目從(cong) 眾(zhong) ，一切視具體(ti) 情況而定。孔子說：“麻冕，禮也；今也純，儉(jian) ，吾從(cong) 眾(zhong) 。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zhong) ，吾從(cong) 下。”（《論語·子罕》）孔子重禮，但也重義(yi) ，認為(wei) 禮的踐履應以是否合乎義(yi) 來取舍，也就是注重禮的適宜性和合理性。他表示，雖然用麻織禮帽慣常認為(wei) 合乎禮製，但是即便改用絲(si) 帛卻由於(yu) 節儉(jian) ，因而我可以遵從(cong) 大家共同的做法；做臣的在堂下跪拜君主是合乎禮製的，如今大臣直接到堂上跪拜就過於(yu) 驕泰，因此即使違背眾(zhong) 人意願，我仍然認可先在堂下跪拜。可見，孔子根據禮與(yu) 義(yi) 的雙重原則來確定是從(cong) 眾(zhong) 抑或是違眾(zhong) 。儒家一貫反對“鄉(xiang) 願”人格，把沒有原則隻知媚俗趨時、同流合汙的人稱為(wei) “德之賊”（《論語·陽貨》）。孟子對孔子之所以將“鄉(xiang) 願”稱為(wei) “德之賊”做出解釋說：“非之無舉(ju) 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zhong) 皆悅之，自以為(wei) 是，而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孟子·盡心下》）由於(yu) “鄉(xiang) 願”之人同流合汙且自以為(wei) 是，它違背了堯舜之道，故它敗壞了道德。孔子說：“眾(zhong) 惡之，必察焉；眾(zhong) 好之，必察焉。”（《論語·衛靈公》）眾(zhong) 人都厭惡一個(ge) 人，必得仔細審察；眾(zhong) 人都喜好一個(ge) 人，也必得仔細審察。這一所謂的“相人之術”絕非一些俗人所理解的那樣是用以整人、治人，是宣揚“眾(zhong) 人服我”的“自我本位”或“自戀自大”，而是主張以事實為(wei) 根據去判斷一個(ge) 人的好壞，強調不能局限於(yu) “俗見”“成見”，不能以眾(zhong) 人的好惡作為(wei) 標準做出決(jue) 斷。要知道，從(cong) 眾(zhong) 並不是絕對善的，而審察是正確識人、用人的基本要求。

無疑，儒家所彰顯的愛眾(zhong) 、得眾(zhong) 、濟眾(zhong) 、容眾(zhong) 和從(cong) 眾(zhong) 等群眾(zhong) 責任觀，由於(yu) 缺乏現實經濟政治基礎而帶有一定的理想主義(yi) 成分，但它畢竟表達了對廣大民眾(zhong) 的關(guan) 愛之情，對民事民瘼的同情之感，對民眾(zhong) 力量的認同之心，因此具有極為(wei) 重要的現實啟迪意義(yi) 。一方麵，它對於(yu) 一些對群眾(zhong) 缺乏仁愛之心的官員來說不無某種勸誡教育作用。當前部分官員不體(ti) 察民情民意，群眾(zhong) 觀念淡薄，少數領導官氣十足，官僚主義(yi) 作風嚴(yan) 重，對人民群眾(zhong) 指手畫腳，態度蠻橫，“冷、硬、推、拖、頂”。少數幹部不僅(jin) 對群眾(zhong) 疾苦漠不關(guan) 心，反而利用手中的權力，貪汙受賄，欺壓百姓，造成了幹群關(guan) 係的疏遠乃至緊張。學習(xi) 借鑒先秦儒家的群眾(zhong) 責任觀，相信有助於(yu) 領導幹部培養(yang) 愛眾(zhong) 、濟眾(zhong) 、容眾(zhong) 和從(cong) 眾(zhong) 的情懷和行為(wei) 。

另一方麵，它有助於(yu) 推進以德治國和以德治民治理方略的實施。國以民為(wei) 主，不論是國家政權的獲取，還是政權的鞏固和維護，以至國家的繁榮昌盛，都離不開廣大民眾(zhong) 的支持與(yu) 參與(yu) 。儒家倡導的群眾(zhong) 責任觀主體(ti) 和重點無疑是為(wei) 政者，它們(men) 要求當權者在治國理政過程中，不僅(jin) 要具備較高的德性修養(yang) ，也要求掌權者要治理民事，以協調好官民關(guan) 係，真正履行好為(wei) 民、愛民的責任，做到執政為(wei) 民。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