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對古書(shu) 的反思

作者：李伯謙（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一日戊子

          耶穌2018年4月26日

2008年，一批戰國竹簡由清華大學校友購歸，入藏清華大學，稱為(wei) “清華簡”。經清理統計，總數是2500枚，內(nei) 容多為(wei) 曆史典籍。其數量之多、保存之好、內(nei) 容之重要，在曆來出土竹簡中罕有其匹。從(cong) 發現至今，己出版《清華大學藏戰囯竹簡》七冊(ce) ，在世界學術界引起轟動，也形成了不少高水平的研究成果。杜勇教授在多篇單論基礎上寫(xie) 成的《清華簡與(yu) 古史探賾》（科學出版社2018年3月版）一書(shu) ，體(ti) 現了他的研究思路和方法。我的專(zhuan) 業(ye) 是商周考古，並不專(zhuan) 門研究簡帛文字，但因和作者相識多年，有幸先睹為(wei) 快，成就了一個(ge) 學習(xi) 清華簡的絕好機會(hui) 。斷斷續續用半年多時間讀完書(shu) 稿，收益頗多，現將體(ti) 會(hui) 一一寫(xie) 出，與(yu) 大家分享。

由表及裏 去偽(wei) 存真

除緒論和結語外，全書(shu) 共分三編十二章。從(cong) 緒論可以看出，該書(shu) 雖是散列論文的集錄，實際上卻貫穿一條主線，即從(cong) 竹簡內(nei) 容的辨偽(wei) 入手，在解決(jue) 了可信度基礎上再一一展開對具體(ti) 所記曆史內(nei) 容的考證尋繹，從(cong) 中提煉出上古史上一個(ge) 個(ge) 真實可信的曆史“實際”。清華簡是戰國中期傳(chuan) 寫(xie) 的作品，這已由學者們(men) 的研究和碳14測定結果得到肯定。但多篇竹簡所記西周尤其是周初的內(nei) 容是否當時確是如此？在長達數百年的傳(chuan) 抄過程中，難免有漏記、缺失、刪改、增補、改寫(xie) 等，不敢保證一仍其舊確為(wei) 當時實錄。作者明確提出：“不能因為(wei) 清華簡是出土文獻，就認為(wei) 它所記錄的一切都可信為(wei) 真。其實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一樣，其真實程度和史料價(jia) 值如何也是需要認真加以鑒別的……如果認為(wei) 凡出土文獻其史料價(jia) 值都高於(yu) 傳(chuan) 世文獻，可以照單全收，或者遇到史事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相異或矛盾之處，即以出土文獻為(wei) 依歸，這都不是科學的態度……顯然，要使出土文獻真正成為(wei) 研究上古文明的珍貴史料，由表及裏、去偽(wei) 存真、考而後信的探索過程是必不可少的。”我認為(wei) 這是實事求是的正確態度。

上編即辨偽(wei) 篇，共分四章，以辨偽(wei) 為(wei) 宗旨研究了清華簡《尹誥》《說命》《耆夜》《保訓》等篇。第一章分析了《尹誥》與(yu) 《鹹有一德》的關(guan) 係，提出《鹹有一德》在《書(shu) 序》和《殷本紀》中所列次第，充分說明本篇為(wei) 伊尹誥湯之文，此與(yu) 清華簡《尹誥》的內(nei) 容若合符契，構成二者同為(wei) 一篇文獻的二重證據，同時也說明今傳(chuan) 孔傳(chuan) 本《尚書(shu) 》以《鹹有一德》為(wei) 伊尹誥太甲之書(shu) 必為(wei) 偽(wei) 作。同時，還借此梳理了“清人《鹹有一德》辨偽(wei) 的學術理路”，給學術研究中如何做好“辨偽(wei) ”以啟迪。第二章分析《說命》即《傅說之命》，確認清華簡《說命》即先秦兩(liang) 漢文獻提及的古本《說命》，與(yu) 今傳(chuan) 孔傳(chuan) 本《古文尚書(shu) 》之《說命》有本質差別。這一論斷的得出固然重要，但作者由《尹誥》到《說命》的辨偽(wei) 過程及由此提出的“清華簡重啟對古書(shu) 的反思”，同樣值得大家重視。第三章從(cong) 《耆夜》的紀年方式和內(nei) 容考證論定，清華簡《耆夜》並不是一篇真實記述史實的古文獻，而是戰囯時期楚地士人虛擬的一篇詩教之文。第四章通過對《保訓》的語言特征、陰陽觀念、中道思想的分析，認為(wei) 其並不是史官實錄的真正的周文王遺言，而是戰國前期假借文王名義(yi) 的托古言事之作。

征史稽古 考而後信

中編是征史篇，重點研究《厚父》《皇門》《祭公》《芮良夫毖》所反映的西周政治史，多有真知灼見。如對《厚父》，考證簡文中“王若曰”之王既非夏王，亦非商王，而是西周武王。又如，從(cong) 遣詞造句、語言特征考證《皇門》是“周公東(dong) 征返朝後，將處理朝政的重點轉向封藩建衛、製禮作樂(le) 、營洛遷殷等治國要務時發布的一篇重要誥辭”；從(cong) 文獻記述、考古發現、銅器銘文和楚簡文字多方麵結合研究，強調周製五門說雖流行近兩(liang) 千年，實則缺乏根據，不可盲從(cong) 。再如，通過十個(ge) 例證與(yu) 金文互校說明《祭公》篇不是後世托古之作，而是西周中晚期史官整理成篇的古文獻；並就簡文所涉三公之製提出新說，認為(wei) 三公是天子輔弼大臣的通稱，不以三人為(wei) 限，三公諸臣通常有一人為(wei) 首席執政大臣，三公合議製具有民主執政色彩。而對《芮良夫毖》，則通過簡文《芮良夫毖》與(yu) 《詩經·桑柔》五個(ge) 方麵的比較，提出兩(liang) 者藝術水準高下懸殊，《桑柔》出自王朝卿士芮良夫手筆沒有疑義(yi) ，但《芮良夫毖》的作者並非芮良夫，而是在後來流傳(chuan) 過程中被附會(hui) 成芮良夫的作品。至於(yu) 厲王對犬戎、淮夷的戰爭(zheng) 和“周厲王好專(zhuan) 利”等問題，書(shu) 中均有深入分析。

下編為(wei) 稽古篇，意在通過對清華簡《尹至》《尹誥》《赤鵠之集湯之屋》《程寤》《金縢》《楚居》等篇內(nei) 容的辯證分析，發掘其中可以說明古史真相的材料。作者對以往有關(guan) 伊尹的種種傳(chuan) 說加以分析，提出“伊尹既非有莘氏人，亦非庖廚出身的媵奴，而是與(yu) 王族同姓的殷氏支族——伊氏首領”，“為(wei) 滅夏興(xing) 殷大業(ye) 作出了傑出貢獻”，是名副其實的第一功臣的論斷。書(shu) 中認為(wei) 《程窹》並非出自先周或周初史官之手，很可能是數百年後戰國時期的作品。篇中涉及“所謂文王受命，既非受殷王嗣立之命，亦非受封西伯之命，而是受皇天上帝之命以取代殷人對天下的統治。文王受命、稱王、改元三位一體(ti) ，奏響了東(dong) 進伐商的序曲”。另外，在肯定“《金縢》的製作年代當在周室東(dong) 遷之後，而不晚於(yu) 孔子之前的春秋之中世”的前提下，作者對武王開國在位年數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至於(yu) 《楚居》，則認為(wei) 其反映了楚人源於(yu) 中原，後遷丹陽，立國江漢的史實。

互證互校 綜合考量

以上不嫌辭費把閱讀該書(shu) 的體(ti) 會(hui) 一一寫(xie) 出，既是我讀後的匯報，也是想借此機會(hui) 告訴讀者能從(cong) 中學習(xi) 到什麽(me) 、受到哪些啟發。

首先，需要在認識上走出一個(ge) 誤區，不能認為(wei) 出土的就是可信的，“其真實程度和史料價(jia) 值如何也是需要認真加以鑒別的”，對傳(chuan) 世文獻如此，對出土文獻也應如此。我們(men) 在做夏商周斷代工程時形成的一個(ge) 共識就是要對文獻做可信性研究，不能輕易拿來就用。該書(shu) 正是如此，各篇均是先考訂其流傳(chuan) 經過和年代，然後再判斷其內(nei) 容的真實程度而決(jue) 定如何采用，這就奠定了所作論斷的可信性和真實性基礎。其次，要將出土文獻、傳(chuan) 世文獻結合起來進行互證互校研究，以求其原真麵貌。這在該書(shu) 各篇中幾乎都可找到佳例，此處不贅。最後，要將文獻材料和考古材料密切結合，進行綜合研究。作者對商周青銅器及銘文素有研究，2002年曾出版《金文斷代方法探微》一書(shu) ，可見其對金文熟稔程度。該書(shu) 大量引用青銅器銘文以證其說，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著的《中國考古學》各卷，更是作者時常參閱的著作。隻有正確認識和把握出土文獻、傳(chuan) 世文獻和考古材料的關(guan) 係，作出的論斷才具有更大的可信性、說服力，為(wei) 廣大研究者和讀者所認可。

當然，由於(yu) 掌握材料的多寡不同、看問題所持的角度有別、運用的方法存在差異，不同學者對同一個(ge) 問題研究的結論也不會(hui) 完全一樣，諸如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真偽(wei) 問題、周厲王的評價(jia) 問題等，我尊重作者的觀點，但也認為(wei) 這些問題都是可以繼續研究、討論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