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畫報】顏炳罡:願為往聖開新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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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時間:2018-04-09 23: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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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炳罡

作者簡介:顏炳罡,男,西元一九六〇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現任曲阜師範大學特聘教授、鄉(xiang) 村儒學研究院院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原副院長、儒家文明協協同創新中心教授。著有《當代新儒學引論》《整合與(yu) 重鑄:牟宗三哲學研究》《墨學與(yu) 新文化建設》《心歸何處――儒家與(yu) 基督教在近代中國》《生命的底色》等。


願為(wei) 往聖開新學

來源:《山東(dong) 畫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八日乙醜(chou)

           耶穌2018年4月3日

 

  

 

總有一些事會(hui) 在不知不覺中影響甚至改變我們(men) 的人生軌跡。對於(yu) 顏炳罡而言,有三個(ge) 似乎並不引人注目的細節,悄然推動著他的人生軌跡,走到今天。

 

20世紀70年代,那個(ge) “批林批孔”的時代背景中,在煎餅鏊前的母親(qin) 正色道:“孔子是聖人,怎麽(me) 能打倒他呢?”

 

十幾年後,在山東(dong) 大學文史樓老舊的圖書(shu) 館裏,滿屋的圖書(shu) 讓他踏入了一個(ge) 全新的世界。

 

又過了十幾年,當學術有為(wei) 的他在台灣遇到王財貴夫婦,不禁感慨:大陸的問題不是兒(er) 童讀經問題,而是成人讀經問題,於(yu) 是他開始山東(dong) 大學的四書(shu) 公益原典講堂,一幹就是十六年。

 

從(cong) 農(nong) 家子弟到一名哲學係的普通學生,從(cong) 言必稱康德的西方哲學迷霧中走進孔孟先聖的中國哲學世界,從(cong) 專(zhuan) 業(ye) 的中國哲學、現代新儒學研究到大眾(zhong) 儒學、鄉(xiang) 村儒學的推廣,顏炳罡,一直謙恭而謹慎、默默行進著。

 

有人說他是現代新儒學領域的代表人物,也有人稱他是鄉(xiang) 村儒學的代言人。對於(yu) 社會(hui) 的評價(jia) ,他泰然處之。在他看來,“學者在高校,聖賢在民間”,他隻是高校中萬(wan) 千普通的讀書(shu) 人之一,與(yu) 其他學者相比,他自稱是書(shu) 還沒有讀好的人,自己所做隻是行己所願,盡自己所能,為(wei) 中華文化的薪火相傳(chuan) 略盡微薄而已。

 

“不可能預測到今天的傳(chuan) 統文化熱”

 

1960年,顏炳罡出生於(yu) 當時的臨(lin) 沂縣最西南的一個(ge) 小村落。那時候,村裏孩子可讀的書(shu) 有限,最常見的書(shu) 就是《毛主席語錄》。由於(yu) 父親(qin) 是個(ge) 村裏的小幹部,家裏比普通農(nong) 村人家多一套《毛澤東(dong) 選集》(共四卷)。顏炳罡說:“農(nong) 村是沒有書(shu) 可讀的,不是不想讀書(shu) 。”

 

說起童年,有一個(ge) 細節,他至今印象深刻。文革時期學校“批林批孔”,還是孩子的他隻知道湊熱鬧瞎起哄,有一天放學回家,一路跑著、喊著從(cong) 學校剛剛學會(hui) “打倒孔老二”的口號,來到正在攤煎餅的母親(qin) 麵前。大字不識一個(ge) 的母親(qin) 卻正色道:“孔子是聖人,怎麽(me) 能打倒他呢?”在今天看來,當時不識字的母親(qin) 對孔子的尊敬,是從(cong) 骨子裏散發出來的。人們(men) 常說,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雖然母親(qin) 目不識丁,但是母親(qin) 不經意間的言談深深地影響著顏炳罡。

 

  

 

1998年5月,隨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代表團訪問台灣中華孔孟學會(hui) ,與(yu) 時任理事長陳立夫(前排居中者)合影

 

顏炳罡在純樸的鄉(xiang) 土地裏讀書(shu) 成長,一步一個(ge) 腳印,1979年他考入了山東(dong) 大學哲學係。顏炳罡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走入山東(dong) 大學文史樓老圖書(shu) 館的情形,看著圖書(shu) 館裏一列一列書(shu) 架上密密麻麻的書(shu) ,他又一次受到強烈的震撼,深覺自己讀書(shu) 太少。自此,他給自己製定了詳細的閱讀計劃,“從(cong) 《史記》《漢書(shu) 》開始,然後讀中國文學、西方文學和哲學。”他給自己規定了每天必須讀的內(nei) 容,讀不完,就不睡覺,年輕的他在書(shu) 海裏盡情遨遊。

 

那時的哲學係,西方主義(yi) 大行其道,他們(men) 也被戲稱為(wei) 哲學係英文專(zhuan) 業(ye) ,由於(yu) 他們(men) 大多英文基礎相對較差,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學習(xi) 英文,以便閱讀西方著作。上世紀80年代又是西學盛行的時代,哲學係的同學們(men) 言必稱希臘,不談康德、黑格爾以及西方哲學,就顯得不深刻。年輕的顏炳罡有點不入時,不願與(yu) 世沉浮的他想反其道而行之,研究中國哲學。正趕上大三時係裏要開中國哲學史相關(guan) 的課程,顏炳罡根據課程為(wei) 自己製定閱讀計劃,講孔子就讀《論語》,講墨子就讀墨子的著作,講莊周就讀莊周的作品……從(cong) 《論語》到墨家,先秦諸子百家皆有涉獵。

 

起初,對於(yu) 中國哲學,大學時代的顏炳罡最愛的是墨家,在他看來,墨家倡導公平,“不黨(dang) 父兄,不偏富貴,不嬖顏色。賢者舉(ju) 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wei) 官長;不肖者抑而廢之,貧而賤之,以為(wei) 徒役”,墨家的這些主張,每每讀來,熱血沸騰,對於(yu) 出身農(nong) 家的人們(men) 來說,他們(men) 向往社會(hui) 公平、正義(yi) 。他說:“那時候對傳(chuan) 統文化,喜歡是喜歡,但談不上特別的熱愛,自己不是先知先覺,不可能預測到今天的傳(chuan) 統文化熱。”

 

“無論是傳(chuan) 統儒學、當代儒學,還是未來儒學,都必須姓‘儒’”

 

一是骨子裏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熱愛,二是不入時流的品性讓青年時代的顏炳罡一步步接近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世界。但最終促使他走上儒學研究道路的也是一次機緣巧合。

 

  

 

1998年,在舜耕山莊與(yu) 杜維明(圖左)教授交談

 

1987年,國家確立了“20世紀現代新儒家思潮研究”的課題,課題組選取了十個(ge) 新儒學思潮的代表性人物進行研究,這其中包括牟宗三先生。牟宗三是山東(dong) 棲霞人,課題組織者決(jue) 定讓山東(dong) 大學來做牟宗三先生的研究。近水樓台,在山東(dong) 大學任教的顏炳罡得到了這個(ge) 機會(hui) ,並作為(wei) 最年輕的學者參加了隨後舉(ju) 辦的新儒家研究學術會(hui) 議。此時的顏炳罡已經不是鍾情於(yu) 墨家的熱血青年了,而是有了生活閱曆的學者。他說:“墨家是感性和理智的,更容易打動青年人,儒家是理性的或者說是情理交融的,讀《論語》是需要生活閱曆和生活積累的,對於(yu) 不少青年學子來說,讀《論語》覺得不過癮。”顏炳罡自此真正走上了新儒家研究的道路。

 

《整合與(yu) 重鑄:當代大儒牟宗三先生思想研究》——這是顏炳罡的第一部儒家研究專(zhuan) 著,出版卻幾經波折。這也是唯一一本牟宗三先生親(qin) 自審核過的研究他本人的學術專(zhuan) 著。牟宗三先生是顏炳罡研究儒家文化的個(ge) 案研究之一。從(cong) 牟宗三到梁漱溟、熊十力等,顏炳罡對現代新儒學的研究逐漸鋪開,由點到麵,進入了對當代新儒學進行全麵研究的階段。

 

在對新儒學有充分全麵的了解後,顏炳罡認為(wei) ,現代新儒學的新不因時代的新而新,也不因融匯西學的新而新。生活在新時代,未必就能建構新形態的儒學,雜糅西方文化或外來文化的因子也不一定就是新儒家。現代新儒學的新是形態的新,是理論創造的新。

 

  

 

1995年1月,接受香港世界儒學促進會(hui) 永久榮譽會(hui) 長聘書(shu)

 

顏炳罡說:“當代新儒學首先是儒學,無論是傳(chuan) 統儒學、當代儒學,還是未來儒學,都必須姓‘儒’。無論是中國儒學、美國儒學,還是日本、韓國儒學,也必須是姓‘儒’。”首先,他們(men) 都堅持道德優(you) 先的原則。顏炳罡認為(wei) ,道德既是我們(men) 所說的倫(lun) 理道德,又是宇宙性原則和本體(ti) 性原則,是一個(ge) 純哲學觀念。其次,新儒學和傳(chuan) 統儒學的共性是宗師孔子。儒者必須以孔子為(wei) 偶像,以孔子為(wei) 儒者的原型,視孔子為(wei) 聖人。第三,他們(men) 都同情地了解儒家經典。顏炳罡說:“‘聖經’是聖人講的常理常道,佛講的常道常理叫‘佛經’,基督講的道理應該叫‘基督經’,可悲的是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把‘新約’和‘舊約’當成‘聖經’了。”他認為(wei) ,《論語》才應該是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聖經”,儒者對中國傳(chuan) 統的經典都應抱有同情和敬意的了解。

 

顏炳罡長期致力於(yu) 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家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工作,曾多次應邀赴新加坡、韓國、日本、俄羅斯、澳大利亞(ya) 等國家和地區講學和出席國際學術會(hui) 議,著有《當代新儒學引論》《儒家文化與(yu) 當代社會(hui) 》《墨學與(yu) 新文化建設》《牟宗三學術思想評傳(chuan) 》《慧命相續——熊十力》等著作,在《哲學研究》《孔子研究》《文史哲》等雜誌發表論文110餘(yu) 篇。他是一位富有創造性的學者,在注重理論研究的同時,他還重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當代價(jia) 值的發掘與(yu) 應用性研究。他提出的“儒學與(yu) 當代社會(hui) 的雙向互動”說、“中國哲學研究向自身回歸的主體(ti) ”說、“儒墨互補與(yu) 中國文化的重建”說等在學術界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從(cong) ‘四書(shu) ’開始讀起,然後可以上通下達”

 

  

 

1999年,與(yu) 台灣曆史學家樂(le) 炳南先生在台灣墾丁公園散步

 

在顏炳罡看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四書(shu) ,它代表著儒家的價(jia) 值觀。他說:“先從(cong) ‘四書(shu) ’開始讀起,然後可以上通下達。”下達,可以更好地理解《三字經》《弟子規》《千字文》等基礎性的傳(chuan) 統文化讀物;上通,可以讀五經和其他儒學經典,然後可以讀詩詞歌賦、先秦諸子,以及古聖王賢的一切著作。顏炳罡引用山東(dong) 晚清巡撫周馥的話來形容四書(shu) :“一部四書(shu) ,凡淑身、淑世、經濟、權變以及大地、鬼神、男女、飲食,凡幽渺不可知之數,細微不可知之事,無不包舉(ju) 靡遺。”他說:“通過學習(xi) 四書(shu) ,才能循序漸進地走進中國文化的堂奧。”

 

談起讀經誦典,顏炳罡說,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環扣一環的,這又是一次機緣巧合。顏炳罡研究牟宗三先生,牟先生有一個(ge) 學生叫王財貴。他是二十多年來讀經運動中影響最大的人物,讀經界的“教主”。1996年暑假期間,顏炳罡到台灣去,受王財貴夫婦之邀,前往府上品茶,得知王財貴正在組織兒(er) 童讀經。顏炳罡感慨頗深,大陸不是兒(er) 童讀經的問題,而是成人讀經的補課問題,回來後,他立即開辦讀經班。

 

1996年秋,“四書(shu) 原典”公益講堂正式在山東(dong) 大學開班讀經。這個(ge) 讀經班,不設學分、公益開放,來者不究、往者不追,每周一次,風雨無阻。顏炳罡也因此被山大師生尊譽為(wei) “顏四書(shu) ”。他說:“中國的傳(chuan) 統經典到底好與(yu) 不好,我不告訴你,我與(yu) 你們(men) 一起讀原汁原味的經典。好不好由自己判斷。”教學相長,辦讀經班,受益的不僅(jin) 僅(jin) 是來讀經的學生,還有顏炳罡自己。這個(ge) 讀經班持續了十六年之久,直到近年,山東(dong) 大學將《論語》等傳(chuan) 統文化納入了課程體(ti) 係,讀經班在山大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退出了曆史的舞台。

 

  

 

2017年,與(yu) 韓國艮齋學會(hui) 會(hui) 長、韓國中央大學教授梁承武在栗穀紀念館合影

 

“我們(men) 是背著幹糧,為(wei) 孔子打工的人”

 

傳(chuan) 統的“四書(shu) 原典”的學習(xi) ,一直與(yu) 社會(hui) 有著密切的聯係。當時的讀經班就有很多社會(hui) 人士參與(yu) ,他們(men) 和參與(yu) 過讀經班的畢業(ye) 生,又將讀經誦典的傳(chuan) 統帶向了其它高校、帶向了社會(hui) ,還曾誕生過駐濟高校國學社聯盟、“明德天下”國學堂。顏氏讀經班的影響力,不可小覷。

 

顏炳罡不僅(jin) 將儒學經典傳(chuan) 授給青年學子,他還將儒家經典帶入了鄉(xiang) 村。鄉(xiang) 村儒學的出現與(yu) 發展,與(yu) 尼山聖源書(shu) 院的建設發展息息相關(guan) 。2007年,顏炳罡介入尼山聖源書(shu) 院的籌備與(yu) 建設工作,任籌備委員會(hui) 的副主任兼秘書(shu) 長。2008年,尼山聖源書(shu) 院正式掛牌運營,顏炳罡任副院長兼秘書(shu) 長。2008年,尼山聖源書(shu) 院正式有了自己的辦公場所,也是尼山世界文明論壇的永久會(hui) 址。2013年,顏炳罡成為(wei) 尼山聖源書(shu) 院的執行院長。尼山聖源書(shu) 院占用的土地為(wei) 泗水老百姓的良田,為(wei) 了回饋當地的老百姓,顏炳罡提出了“打開院牆辦書(shu) 院”,讓書(shu) 院成為(wei) 村民的書(shu) 院。慢慢地,尼山聖源書(shu) 院被當地村民親(qin) 切地稱為(wei) “西大院”。這就是鄉(xiang) 村儒學最早的雛形。

 

顏炳罡喜歡說:“我們(men) 是背著幹糧,為(wei) 孔子打工的人。”在鄉(xiang) 村儒學的實踐過程中,他們(men) 不僅(jin) 要身背幹糧,有時甚至還要獻出一塊幹糧。顏炳罡每年都會(hui) 給尼山聖源書(shu) 院所在的村2000元作為(wei) 仁愛基金。雖然錢沒有多少,但是一年又一年,這是一個(ge) 學者的堅持。

 

  

 

2017年,出席第二屆世界孔教大會(hui) 同與(yu) 會(hui) 學者合影

 

“鄉(xiang) 村儒學”是官方賦予它的名稱,但在顏炳罡看來,它其實隻是民間儒學的一種形式。顏炳罡說:“你可以做十說五說六,但不能做八說十。”隨著國家對傳(chuan) 統文化推廣的重視,鄉(xiang) 村儒學書(shu) 院如雨後春筍般大量湧現。不過在顏炳罡看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學習(xi) 應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人人可做,人人可為(wei) ,三五個(ge) 老百姓在家中也可以讀經誦典。

 

現如今儒學的傳(chuan) 播發展,已經從(cong) 最初的個(ge) 體(ti) 行為(wei) 上升到了國家高度。但顏炳罡一直堅持的理想沒有變,讓人們(men) 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經典,讓傳(chuan) 統文化經典造福於(yu) 人民。顏炳罡傳(chuan) 播儒家經典文化的腳步從(cong) 沒有停止過,從(cong) 最初的讀經班到現在為(wei) 中小學生編寫(xie) 傳(chuan) 統文化教材,他把“為(wei) 往聖繼絕學”變成了“為(wei) 往聖開新學”“為(wei) 往聖開新局”。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