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揚儒學，慎言“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作者：安魯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廿三日庚午

          耶穌2018年4月8日

春節前，參加一個(ge) 與(yu) 儒學有關(guan) 的研討會(hui) 。會(hui) 議間歇，與(yu) 幾個(ge) 朋友閑聊，恰有著古服的同仁從(cong) 眼前晃過，朋友感慨說：“弘揚儒學，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而不應僵化泥古，把古人的東(dong) 西不加區別接收。”

我說：“您的話隻講對了一半，另一半是不對的。您說不能僵化泥古，這是對的，朱子也講：‘禮，時為(wei) 大。使聖賢有作，必不一切從(cong) 古之禮’。但您要取儒學的精華，去儒學糟粕，卻不對。”

他問為(wei) 什麽(me) ？

我反問了他三個(ge) 問題：

第一，何為(wei) 精華，何為(wei) 糟粕？判斷它們(men) 的標準是什麽(me) ？

第二，由誰來區別儒學中的精華與(yu) 糟粕？誰有能力充當審判儒學的法官？誰有資格對孔夫子、孟夫子指指點點？是你，是我，還是哪位牛人？

第三，如果一些庸人，無知無畏，依仗手中掌握的話語資源，冒充聖賢，胡亂(luan) 評判，把精華當糟粕，給丟(diu) 掉了，把糟粕當精華，給供奉起來了，豈不是厚誣古人，惑誤來者？

我反問的這個(ge) 三個(ge) 問題，其實可以歸結為(wei) 一：對儒學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其實等於(yu) 變相判儒學死刑，或把儒學變為(wei) 其他學術的奴仆。

這樣講，似乎有點聳人聽聞，卻是事實。

因為(wei) 要對儒學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就必須先要有一個(ge) 高於(yu) 儒學的評判標準；隻有確定了這樣一個(ge) 高高在上的價(jia) 值尺度，才可以用來評判傳(chuan) 統儒學，哪一部分是精華，哪一部分是糟粕？

而這個(ge) 高於(yu) 儒學的價(jia) 值標準是什麽(me) 呢？從(cong) 當今的現實而論，無非下列幾類：一是西方自由主義(yi) 的標準，二是西方馬列主義(yi) 的標準，三是西方基督教的標準，四是中東(dong) 伊斯蘭(lan) 教的標準，五是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道家、佛家、墨家、法家等標準。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一口號，後麵隱藏著這樣一個(ge) 前提，即：傳(chuan) 統儒學已經過時，它注定了要倒塌。而它那龐大的廢墟中，或許還能找到一些有益於(yu) 自由主義(yi) 、馬列主義(yi) 等等的東(dong) 西。

也就是說，現代的自由主義(yi) 者、馬列主義(yi) 者、基督徒等，都能以自己的信仰為(wei) 尺度，到儒學的廢墟中挑挑揀揀，各取所需。他們(men) 感覺對自己有用的東(dong) 西，就貼上“精華”的標簽；他們(men) 感覺對自己沒用，或有害的東(dong) 西，就貼上“糟粕”的標簽。

有人或說，我沒有任何信仰，隻是一個(ge) 理性的現實主義(yi) 者，什麽(me) 對我有用，我就視之為(wei) 精華，拿來；什麽(me) 對我沒用，我就稱之為(wei) 糟粕，棄之如敝履。

可是，什麽(me) 算有用呢？有用或無用，對於(yu) 不同的人，判定的標準有很大差異。有人最想發財，難道能助他發財的儒學，就是精華？有人最想升官，難道不能助他官運亨通的儒學，就統統是糟粕？

如果每個(ge) 人都根據自己的需求，對儒學隨意分割取舍，那麽(me) 儒學豈不成了小人自利的工具？豈不成了庸俗之徒的奴仆？

對傳(chuan) 統文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一口號，最早大約由毛澤東(dong) 提出。在當時的曆史情勢下，作為(wei) 一個(ge) 馬列主義(yi) 者，毛澤東(dong) 提這樣的口號可以理解。畢竟，在當時西方決(jue) 定一切的大背景下，中國的精英們(men) 在懵頭轉向中達成了一個(ge) 近乎普遍的共識：那就是中國必須走西化的道路，徹底脫胎換骨，才能免於(yu) 亡國滅種。

毛澤東(dong) 與(yu) 他的同誌們(men) 認為(wei) ，西方的馬列主義(yi) ，要強過西方的自由主義(yi) ，它代表著世間最高的真理。因此，他可以用馬列主義(yi) 為(wei) 尺度，來評判一切，當然也包括用來評判傳(chuan) 統儒學——凡與(yu) 馬列主義(yi) 相契合的，便稱之為(wei) 精華；凡與(yu) 馬列主義(yi) 相違悖的，便判之為(wei) 糟粕。

可是，經過了一個(ge) 曆史階段的檢驗之後，現在我們(men) 發現，馬克思主義(yi) 雖可稱為(wei) 真理，卻有所偏頗，最起碼不是完全的真理，它還需要中國化，需要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學相結合才可以。

在這樣的情況下，馬列主義(yi) 不再高居於(yu) 儒學之上，把儒學視為(wei) 奴仆；而是要把儒學看做合作夥(huo) 伴，與(yu) 之相互補益。

這就需要，我們(men) 現今應站在儒學的本位上看待儒學；唯有如此，儒學才能真正複興(xing) ，才能真正與(yu) 馬列主義(yi) 相結合。

而假如我們(men) 站在儒家的本位上看待儒學，便無所謂“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因為(wei) 以儒學的標準審視儒學，不存在取舍，隻有損益。

傳(chuan) 統儒學是一個(ge) 生命體(ti) ，它像一株根深葉茂的大樹，在東(dong) 亞(ya) 這片土地上生長了數千年，它不可能從(cong) 古到今完全一模一樣；如果它從(cong) 古到今一模一樣，那它就成了死的標本，而不再是活生生的儒學。

儒學隨著時代的變遷，經常不間斷地損益自新，就像大樹不斷落掉枯枝舊葉，不斷生發出新枝新葉。《大學》引殷人盤銘上的話雲(yun)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儒學損益自新，是它內(nei) 在生長機發揮作用 ；而非由傲慢的外力，強行胡亂(luan) 裁剪。

退一步講，即便一定要對儒學進行大刀闊斧地改造，一定要有所取舍，那也不是隨隨便便誰都可以去取、去舍。因為(wei) 要改造一種事物，一定先要最大限度地了解它；同理，要改造儒學，就必須要先把儒學研究明白，先要繼承它。

知之，才能權變；繼承，才能創新。

一個(ge) 對儒學一知半解的門外漢，有什麽(me) 資格判斷哪一句孔子的話是精華，哪一部分儒學是糟粕？

在當今這個(ge) 全球化時代，儒學需要自新是毫無疑問的；但其前提是：先把經書(shu) 讀懂，能“照著講”；然後在此基礎上，才可損益創新，而“接著講”。要繼往聖之絕學，必須有個(ge) 謙虛的態度才能做到。

因此，在我們(men) 當今這個(ge) 時代，要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要堅持文化自信，便應當慎言“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