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頤】在論語與算盤之間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0-06-10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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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雷頤,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馬克斯•伯的 《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從(cong) 理論上闡釋了宗教、道德和倫(lun) 理與(yu) 經濟發展的關(guan) 係,深具啟發意義(yi) ,引起了理論、學術界的高度重視。不過,在韋伯之前也有人注意到了倫(lun) 理道德與(yu) 經濟的關(guan) 係,並試圖“縮小”二者間的“距離”。有“日本近代實業(ye) 界之父”、“日本近代化之父”的澀澤榮一先生以自己數十年親(qin) 身經曆和直接體(ti) 驗,在《“論語”與(yu) 算盤》一書(shu) 中早就論述了“論語”與(yu) “算盤”的關(guan) 係。

1840年出生的澀澤榮一自幼便修漢學與(yu) 習(xi) 劍,但明治維新改變了他的命運。1867年他作為(wei) 日本使節團成員出席了在法國巴黎舉(ju) 辦的萬(wan) 國博覽會(hui) ,後又在歐洲遊曆將近兩(liang) 年。當時歐洲的產(chan) 業(ye) 發展和經濟製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國後,受明治新政府之聘在大藏省任職,曾升任大藏大臣。但不久便辭職“下海”,投身實業(ye) 。他創立了銀行、造紙廠,後逐步擴大自己的經營範圍,業(ye) 務遍及鐵道、海運、礦山、紡織、鋼鐵、造船、機電、保險、建築等眾(zhong) 多領域,確是日本近代的“實業(ye) 之父”。

在他的論說中,“論語”代表仁義(yi) 、倫(lun) 理和道德,而“算盤”當然是“精打細算”、“斤斤計較”,是“利”的象征。澀澤榮一認為(wei) ,傳(chuan) 統觀念總把“義(yi) ”與(yu)  “利”對立起來,從(cong) 中國古代到西方古代都有種種說法,如中國儒生有“為(wei) 富不仁”之說,古希臘的亞(ya) 裏士多德也有 “所有的商業(ye) 皆是罪惡”的論述。這些觀念的形成當然是與(yu) 一些不法商人的種種不當牟利手段有關(guan) ,以致形成“無商不奸”的看法。但是,當把這種觀念絕對化後,對國家和社會(hui) 的發展卻有極大的害處。因此,他的工作就是要通過《論語》來提高商人的道德,使商人明曉“取之有道”的道理;同時,又要讓其他人知道“求利” 其實並不違背“至聖先師”的古訓,因此盡可以放手追求“陽光下的利益”,而不必以違於(yu) 道德有虧(kui) 。他寫(xie) 道:“我始終認為(wei) ,算盤要靠《論語》來撥動;同時《論語》也要靠算盤才能從(cong) 事真正的致富活動。因此,可以說《論語》與(yu) 算盤的關(guan) 係是遠在天邊,近在咫尺。”他認為(wei) “縮小《論語》與(yu) 算盤間的距離,是今天最緊要的任務。”因為(wei) 不追求物質的進步和利益,人民、國家和社會(hui) 都不會(hui) 富庶,這無疑是種災難。而致富的根源就是隻有依據“仁義(yi) 道德”和“正確的道理”,其富才能持續下去。 因此,他提出了“士魂商才”的概念。 也就是說,既要有“士”的操守、道德和理想,又要有“商”的才幹與(yu) 務實。“如果偏於(yu) 士魂而沒有商才,經濟上也就會(hui) 招致自滅。因此,有士魂,還須有商才”, “隻有《論語》才是培養(yang) 士魂的根基。”因為(wei) “所謂商才,本來也是要以道德為(wei) 根基的。離開道德的商才,即不道德、欺瞞、浮華、輕佻的商才,所謂小聰明,決(jue) 不是真正的商才”。

澀澤認為(wei) ,後儒對孔子學說的誤解最突出的,是富貴觀念和理財思想,他們(men) 錯誤地把“仁義(yi) 正道”同“貨殖富貴”完全對立起來,所以他對孔子的財富觀作了一番論證和說明。他對《論語》和《大學》有關(guan) 論述的分析表明,孔子並無鄙視富貴的觀點,隻是勸誡人們(men) 不要見利忘義(yi) ,不要取不義(yi) 之財。也就是《論語•泰伯》所說“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對孔子“義(yi) 利觀”最嚴(yan) 重的誤解是把“利”與(yu) “義(yi) ” 完全對立起來,結果是“把被統治階級的農(nong) 工商階層人置於(yu) 道德的規範之外,同時農(nong) 工商階級也覺得自己沒有去受道義(yi) 約束的必要”,“使得從(cong) 事生產(chan) 事業(ye) 的實業(ye) 家們(men) 的精神,幾乎都變成了利己主義(yi) 。在他們(men) 的心目中,既沒有仁義(yi) ,也沒有道德,甚至想盡可能鑽法律的空子去達到賺錢的目的”。空談心性,鄙視實業(ye) ,也是導致國弱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所以他強調指出:“僅(jin) 僅(jin) 是空理空論的仁義(yi) ,也挫傷(shang) 了國家的元氣,減弱物質生產(chan) 力,最後走向了亡國。”但是,利己主義(yi) 也同樣會(hui) 亡國,《大學》中有一句話說:“一人貪戾,一國作亂(luan) 。”就是說,由個(ge) 人的貪戾這種細微小事發展下去,就會(hui) 導致國家動亂(luan) 這類驚天動地的大事。故修身養(yang) 性、提高道德是不能忽視的。“總之,謀利和重視仁義(yi) 道德隻有並行不悖,才能使國家健全發展,個(ge) 人也才能各行其所,發財致富”。他反複以自己的經驗來說明《論語》與(yu) “算盤”是可以一致的,他明確表示,一定要把《論語》也作為(wei) 商業(ye) 上的“經典”。他的工作,“就是極力采取依靠仁義(yi) 道德來推進生產(chan) ,務必確立義(yi) 利合一的信念。” 的確,“義(yi) ”與(yu) “利”應如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也隻有“義(yi) 利合一”兩(liang) 不偏廢,人類社會(hui) 才能幸福,才有希望。

近代中國與(yu) 日本不同,當麵臨(lin) 近代化挑戰、社會(hui) 需要變法轉型時,掌控話語權的理論家們(men) 便完全以 “論語”來排斥“算盤”。

對中國要引進大機器生產(chan) ,這些“理論家”們(men) 堅決(jue) 反對。他們(men) 提出隻要“讀孔孟之書(shu) ,學堯舜之道”便可“明體(ti) 達用”,“何必令其習(xi) 為(wei) 機巧,專(zhuan) 明製造輪船、洋槍之理乎?”強調“立國之道尚禮義(yi) 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他們(men) 根據“論語”,認為(wei) “民勞則善心生”,科學技術被說成是使人懶惰狡詐、貪財噬利、人心變壞、破壞儒家倫(lun) 理道德,的“奇技淫巧”,隻有儒學綱常是“立國之本”,所以引進科技自然便是破壞“國本”。

在經濟政策上,他們(men) 以“論語”為(wei) 據,堅決(jue) 反對此時剛剛出現的“重商富民”的思想,並論說機器生產(chan) 是“末富”,傳(chuan) 統勞作才是“本富”;現代工商業(ye) 是 “末富”,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耕織才是“本富”,所以排斥、拒絕機器生產(chan) 和工商業(ye) 就是“固本”,西方重商富民是舍本逐末。鐵路能帶來經濟利益,所以必須堅決(jue) 反對,因為(wei) 修鐵路是“蠹民”的“邪說”。而且,鐵路將使“貨物流通,取攜皆便,人心必增奢侈,財產(chan) 日以虛糜”,將“盡驅耕牧之民為(wei) 工商矣”,而“耕牧之民”一為(wei)  “工商”就是不耕而食、不蠶而衣之人,在其心目中,此非“民”也。“既無民,何有國耶!” 


正是這種“利益”將使人心變壞的“道德”高調,使對清王朝生存和社會(hui) 發展都有重要意義(yi) 的修鐵路遇到的阻力最為(wei) 強大,被耽誤了近20年的重要時光。進一步說,他們(men) 認為(wei) 如果發展工商,人民財富過多,就會(hui) 破壞中國“政令統於(yu) 一尊,財富歸諸一人,尊卑貴賤體(ti) 製殊嚴(yan) ”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結構,所以朝廷必須“閉言利之門”、“不尚理財之說”,中國必須依然實行傳(chuan) 統的重農(nong) 抑商、重官抑商政策:“中國製治必須朝廷操利權”,如此,才能“使富商大賈視官宦如帝天,偶一盼睞便以為(wei) 至榮極寵,斯匍匐以獻其財力而惟恐不納矣”。附提一下,當洋務民用企業(ye) 開始獲利時,一些“算盤”的反對者也經不住“利”的誘惑,以種種名目對這些企業(ye) 勒索不止。

傳(chuan) 統、經典的“真理”或“實在意義(yi) ”是在權威闡釋和社會(hui) 實踐中形成的。在近代日本和中國的不同闡釋和實踐中,同一部“論語”便具有了不同的“真理” 或“實在意義(yi) ”。日本對“論語”的闡釋,拉近了它與(yu) “算盤”的距離。而在近代中國語境中,依然具有決(jue) 定某種事物是否有 “合法性”權威意義(yi) 的“論語”卻被如此闡釋。這種闡釋即使沒有進一步擴大 “論語”與(yu) “算盤”的距離,至少也是使二者的距離更加僵化固化,更難接近。而這種種闡釋卻是作為(wei) 真理、聖道而傳(chuan) 達和散播的,其後果自然是成為(wei) 新的生產(chan) 力(機器)與(yu) 新的生產(chan) 關(guan) 係(發展工商)的阻礙者。其實,恰恰是對“論語”如此這般膠柱鼓瑟的闡釋,埋下了以後啟蒙者不得不、不能不“反儒”的伏筆。

時下不少人批評、指責“全盤反傳(chuan) 統”,確實,不少傳(chuan) 統已被反掉破掉。這些傳(chuan) 統,有些被認為(wei) 優(you) 秀,有些被認為(wei) 惡劣。當然,優(you) 劣標準往往因人不同。恕我孤陋寡聞,尤其昧於(yu) 工商,不知道那種從(cong) “論語”闡發出來的“富商大賈視官宦如帝天,偶一盼睞便以為(wei) 至榮極寵,斯匍匐以獻其財力而惟恐不納”的正統傳(chuan) 統(有人認為(wei) “優(you) 秀”,有人認為(wei) “惡劣”),現如今是反掉了、破掉了,還是保留、繼承甚至“發揚光大”了?

原載於(yu) 經濟觀察報 2010-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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